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夕阳灿灿,霞光漫天。 这一眼里, ...
-
桑莓鞠躬起身的瞬间,余光才堪堪扫过侧边门口立着的人影。
付攸之。
脑子里“嗡”的一声,不久前的直播画面像是自动弹窗般蹦了出来。
大马趴、几百个镜头、弹幕满天飞……
可此刻,他长身玉立,轻倚着门,站姿重心微微偏着,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袖口略微挽起,露出一节清瘦的腕骨,眉头微微皱着,一双好看的深邃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是的,他来了,看到了。
来了,看到了,却没有直接进门,打扰她的表演。
付攸之,果然如其他人所说一般,是个很温柔的前辈啊。
不对,桑莓!你在面试!
回过了神,桑莓这才看到,导演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又看向付攸之,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语气熟稔:“来了就快点入座,站那儿凹什么姿态呢,还得我过来请你?”
“没。”付攸之微微颔首,他声音偏低,带着一丝刚缓过来的微哑:“您继续,别因为我,让人女孩儿在这里罚站了。”
导演就也没再多寒暄,转回头,对桑莓温和开口:“先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会通知你的。”
桑莓连忙点头,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她快步侧身从付攸之旁边退出去,肩膀几乎擦过他的手臂。
桑莓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这位闻名遐迩的前辈,只见付攸之眼神柔和,正好低头也对上了她的眼睛,这里是他的主场,刚刚开的玩笑也好像舒缓了他的情绪,让他的眼里带着三分淡淡的笑意。
这一眼里,桑莓感觉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付老师站得真好真稳啊,稳得她心里的那点“摔得得多疼”的猜测都动摇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着,手很顺便地就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世界安静了半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嚣张至极爆笑的声音,桌子被拍打的声音,椅子落地的声音……通通在门后炸开。
桑莓:“……”
“付攸之你……”这是导演笑得都快喘不上气的声音:“摔得那下可真结实啊,我拍电视都不敢这么拍哈哈哈哈哈哈!”
好家伙。
一句评语都不说就让她出来了,原来是导演憋不住笑了吗?
压制住笑声的是付攸之一句不带情绪的:“滚。”
“好好好说正事,这一位演技是很不错,情绪层次漂亮,独角戏能演成这样功底很稳。”
桑莓离开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刚翘起来。
“所以才可惜了……怎么说呢?她的长相太明艳,太有生命力了,和都兰那种要空、要淡、要易碎的感觉,说实在的,不太相符。”
听到这句,桑莓不仅不难过,甚至还很认同。
懂,太懂了。
那慕都兰的脆弱她可以演出来,但她的外形条件不符合,气质也不匹配,正是这些东西成为了,即使她强到以第一名的身份,毕业于全国top1的表演专业,也无法填平的鸿沟。
王薇薇见她出来,正准备上前说点什么,身后的门却又打开了,从中快步走来个工作人员。
“桑老师等等,导演组看完你的表演,觉得你气质和另一角色比较适配,想让你试一段新戏,您看方便吗?”
王薇薇瞳孔地震,指甲差点掐进桑莓手心里。
桑莓眼睛却唰地亮了,疯狂点头:“方便!特别方便!”
回了王女士一个自信的笑容,桑莓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进到备用等候室,几张崭新的A4纸递到了她手里。
第一页只有两个大字。
燕渡。
人物简介也只有短短一行:将门独女,一杆长枪,以杀止杀。
桑莓愣了一瞬。
蜷缩黑暗里求神明赐一点光明的易碎神女一点点淡去,现在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策马边关、浑身锋芒的将门女子。
高傲,英勇,不服输,不认命。
心头浪潮奔涌,她低头快速读起了这个片段,剧本里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雄关漫道,暮色四合,女扮男装的燕渡骑马经过,看见一群半大孩子正在围殴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额角流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小狼,不甘、愤懑、死不肯低头。
燕渡没忍过饿没受过冻,从小长在权力中心,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世道。
那便,我来救他。
越读越上头。
这个角色,热烈、善良、有勇有谋,带着世家少年的桀骜,又藏着未经打磨的纯粹心软。
燕渡,燕渡。
她想演她!
哪怕是女N号,她也想演她。
十分钟后,是工作人员叫醒了沉浸在剧情里的桑莓,她强行压下兴奋,重新走进了那间小房间。
这次试镜间里氛围有些不一样了,评委们的身子都微微前倾着,好像也在跃跃欲试着什么。
付攸之已经落座在导演身旁,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沿,眸光淡淡投过来。
不等桑莓再鞠躬行礼,导演直接开口:“桑莓,我们时间不多,你直接试这段官道救人的戏份,就从‘看你也不过黄毛小子一个’开始,到安抚孩童收尾,可以吗?”
桑莓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稳稳站定。
下一秒,世间换了个天地。
房间里的一切都变了模样,面前的大灯是渐落的夕阳,评委们和他们身前的长桌,成了城门口的茶水摊、老板和茶客。
暮色持起时间的梭子,钩牵着光线斜斜拉过她身下官道,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织成一片经纬错落的纱幕。
这夕阳还在逞它最后的威风,将视线尽头的城墙染得通红,又正对着她洋洋洒洒倾泻而下。
桑莓。
不。
燕渡忍不住眯起眼睛。
于是狭窄的视野里,那个少年蜷缩起来的身体在这片朦胧中显得更加轻薄,看不真切,像一道将熄未熄的烛火,被纱幔隔开就延展得尤其细长。
一阵朔风卷着沙轻悄掠过,许是迷了眼睛,如同死了一样没有什么动静的人儿终于不适地眨了眨眼,额角伤口沁出的血珠滚动,再不能悬停在他睫毛之上,燕渡勒紧缰绳停步时,那滴血便恰好坠落。
云卷过来,短暂的遮蔽了日光。
燕渡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枯黄毛躁的头发下,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像受了伤的小狼,獠牙还没长齐,眼神就淬上了毒,仿佛只要自己具备了反扑的能力,他便会毫无顾忌的冲上去,把这群撕扯着他的皮肉,舔吮着他的骨血的鬣狗通通咬烂一般。
血珠滚过颧骨,留下一行肮脏的泪痕。
燕渡头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的眼睛竟然真的是会说话的,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她好像从这双眼睛里莫名其妙地就看懂了这么小一个孩子的不甘、愤懑、难堪和希望。
想要救他。
她想要救下他。
那群人的拳头还在密密匝匝地往那少年身上落,他却嘴皮咬的死紧,一言不发。
她挪动屁股想要下马,又不小心磨到了大腿的伤口,忍不住就是一声吸气,腿上火辣辣的疼,却奇异地驱散了初到边关的不安感。
不管,我要救他。
于是,燕家二娘子燕渡小爷振作起精神,驭马走近那团乱糟糟的人群,昂起头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倨傲帅气一些,朗声开口:“看你也不过黄毛小子一个,怎么出口就是老子小儿的,也不怕被人割了舌头去。”
霎时间天光乍破。
官道上嘈杂的叫骂突然卡了壳。
刮了一会儿的风停住作闹,烟尘霭霭散落,好似被猪油糊成一团的世界,终于干净清晰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么大的阵仗,竟然只是一群毛头小子,仗着人多欺负小孩儿的戏码。
八个混混里最壮最肥的那个带头的,看上去也不过十四、五岁,听到燕渡的声音,扭回的动作像头憨傻的野猪,一顿一顿的惹人发笑。
胖子眯着撒欢到了兴头上正发红的眼睛,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羊皮靴子——雪白的,连褶痕都透着股矜贵劲儿。
视线往上,爬过腰间玎珰作响的金玉环佩,顺着一身火红滚金边的绸缎衣裳,最后卡在少年尚还圆润的下巴上。
“哈!”他嗓门里炸出个嗤笑,脖颈上的肥肉颤抖着,“哪来的奶娃娃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作死。
燕渡身后那一大群家将们,听到这人的狂妄言语,都忍不住往这边来了几步,最前头那个蓝衣少年更是拇指一顶,刀锋便“噌”地弹出半寸,熠熠闪光。
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在燕渡腰间的玉环和家将们的佩刀间来回跳窜,突然抬脚踢了一下身旁有些畏缩的同伙:“怕个球啊!”
跟班被踹得一个趔趄,心上生恼,抬头却正撞上蓝衣少年冷冰冰的眼神,顿时骇得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
“敢问阁下何人?”胖子只敢软下了口气:“看您初来此地的样子,不像俺们关西人,俺倒想同您分说择个,这小孩儿看上去可怜,实则是个惯偷,俺们这群人都曾遭过他的窃,在俺们关西,这种偷儿都是活该打死的,您金尊玉贵的人儿,又管他的死活作甚?”
燕渡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那个被称作“惯偷”的少年——寇偲,是叫寇偲吧?他正抬起沾满尘土的脸,用黑得惊人的眼睛望着她。
没有心虚,也没有哀求,只有好像已经习以为常的平静,和燕渡很仔细才能捕捉到的那一点点的,对她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能相信他吗?
“偷窃?”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方才胖子口中那一句“不准做工”她倒是听得明明白白,“付三儿是吧?那你倒是说说,他都偷了你们什么?”
胖子嘴唇蠕动了几下,眼睛咕噜乱转,随手拉了一个跟班指着:“偷……偷过他们家的馍!去岁张五家的鸡也是他摸走的!还有……”
“还有你家的老娘是也不是?”她嗤笑出声。
这么矜贵的少年,怎么出口就是荤话呢?
地上已经囫囵坐起的小孩儿嘴角抽了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身后围上来的家将们绷紧嘴角忍着笑,燕渡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自己的侠义之气惹来众人的瞩目,背挺的更直了。
胖子被噎得哑口无言,又听自己的跟班们一阵没憋住的窃窃笑声,不禁恼羞成怒,再看这金贵的小少爷也不觉着怕了:“阁下好利的嘴,叔可忍俺付三儿也忍不得!不就是仗着家中厉害吗?看你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有胆子和爷单挑——”
“哦?同我单挑吗?”燕渡歪了歪头,绽开个天真烂漫的笑,“好啊。”
她慢条斯理地解下绣金线的斗篷:“劳烦周勤哥哥,把我的小弓给我。”
就见她身后的蓝衣少年信手抛出一张通体漆黑的角弓,便稳稳落在燕渡手上,弓臂上缠紧的绳结里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血渍。
张弓,搭箭,瞄准。
夕阳灿灿,霞光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