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陷驰

28、第 28 章 暖

　　暖气回来了。

　　管道里一声闷响。空气从凉变温。弟醒过来。旧毛衣领口堆在下巴底下。光是金的。十一月。八点。

　　哥不在。

　　他赤脚走过去。地板不冰了。推开门。哥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穿单卫衣。领口松着。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是凉白色的。松针的气味从林子里浮过来。冷的。

　　"你没穿里面那件。"

　　"没穿。"

　　弟站了两秒。转身。上楼。柜子拉开。那件黑的抓绒衣叠在角落里。他捞起来。攥着。下楼。出门。碎石硌脚心。走到台阶前。递出去。

　　哥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抬。

　　衣服落在碎石上。

　　弟弯腰。捡起来。再递。

　　哥接了。指尖碰到弟的掌心。凉的。接过去没展开。压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布料被攥出褶。

　　嘴说"不穿"。手已经把它锁住了。

　　弟没拆穿。回屋。

　　茶几上雪的碎片散着。一千片倒出来之后没归过整。白的灰的蓝的混成一滩。他捞一片。摸边缘。齿的。凹的。凸的。对准卡槽。推进去。咔。

　　闭着眼拼了三天。手指记住了齿的形状。今天睁着眼反而慢。他发现自己开始闭一眼。凑近。摸。

　　四十分钟。雪坡从尖顶往左铺了十几片。白的灰的蓝的。轮廓出来了。光从雪面上反射出来的层次。能认出山了。

　　他停下来。看海的拼图。右边空白。框在。没碎片。

　　他伸手从雪的碎片堆里捞了一片。白的。翻了一面。编号清楚。看海的空白框。对准。推进去。

　　卡槽咬不住。偏了。

　　抽出来。翻看编号。雪的。海的编号序列不一样。

　　两个世界。挨着。不兼容。

　　以前哥塞过。故意的。塞不属于那幅的碎片进去。确保弟永远拼不完。永远有空缺。永远需要哥来填。哥选的图。哥买的。哥塞不属于那幅的碎片。哥留的框。哥控制进度。哥控制空缺。哥控制一切。

　　现在弟自己拿错了。不是故意。是手习惯了。手习惯了从碎片堆里捞起来就往框里塞。不问属于不属于。不问该不该。不问可不可以。

　　"我不塞了。"

　　"嗯。"

　　"你也不塞了。"

　　"不塞了。"

　　弟把那片雪的碎片搁回雪的堆里。白的落进白的里面。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海的空白框。右边。空的。框在。

　　哥走过来。蹲在茶几前。和弟并排。看那片空白。

　　他伸手碰了碰框的边缘。指甲沿木框划过去。凉的。没碎片。没凸起。木头的纹理硌着指甲盖。

　　"空的。"

　　"嗯。"

　　"你留的。"

　　"嗯。"

　　哥的手从框上收回来。搭在弟肩上。按着。掌心的热度透过旧毛衣渗进来。

　　弟没躲。

　　窗外光移了。金的变成灰的。十一月下午短。四点。暗得快。

　　弟低头捞碎片。摸边缘。咔。一片。捞。摸。咔。

　　哥的手从肩上滑到后颈。头发茬扎着掌心。短的。硬的。扎进指纹里。

　　弟拼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卡槽。碎片捏在指尖。白的。他没闭眼。看着哥的手搭在自己后颈上。

　　"哥。"

　　"嗯。"

　　"你手没松过。"

　　"没松。"

　　"你放手了五天。"

　　"没放。"

　　弟把碎片搁回桌面。没拼。指尖还留着齿的形状。他低头看哥的手——搭在后颈上。按着。五天了。暖气热了。哥穿单卫衣坐在外面。接了衣服没穿。手搁在膝盖上压着。回来。搭上他。没松。

　　"你没放手。"

　　"没放。"

　　哥的手收紧了。头发硌着掌心。弟的脖子往后仰了一点。没躲。

　　"你放不了。"

　　"放不了。"

　　窗外灰了。灯没开。暖黄的没亮。两个人坐在暗里。拼图板在膝盖旁边。海的右边空着。框在。雪的左边填了。白的灰的蓝的。

　　哥的手从后颈滑到侧脸。凉的指尖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巴。停在下巴尖上。

　　弟闭了一下眼。

　　"哥。"

　　"嗯。"

　　"你碰我。"

　　"嗯。"

　　哥的拇指停在下巴尖上。没动。

　　"放不了。"

　　弟睁开眼。灰眼睛。暗的。旧毛衣领口歪着。锁骨露出来一小截。

　　"哥。"

　　"嗯。"

　　"你说放不了。"

　　"嗯。"

　　哥的手从下巴滑回后颈。按着。头发茬又扎进掌心。

　　弟低头看拼图。雪的碎片散着。一千片。才拼了三十七片。

　　"我拼不完。"

　　"拼不完。"

　　"你买不完的。"

　　"买不完。"

　　弟伸手捞碎片。摸边缘。咔。一片。捞。摸。咔。手比刚才快。闭着眼。手指记住了。

　　他拼了十片。睁开眼。雪坡的弧度往左又铺了十片。白的灰的蓝的。轮廓更清楚了。

　　哥的手在后颈上没动。按着。

　　窗外全暗了。四点半。灯还是没开。暗的。两个人坐在暗里。

　　弟拼到最后一片。咔。雪坡左边封了。从尖顶往左铺了五十几片。雪山的一半在框里。

　　他低头看海的拼图。右边空白。框在。

　　他伸手碰了碰空白。凉的。没碎片。

　　"哥。"

　　"嗯。"

　　"空的。"

　　"嗯。"

　　"你留了空的。"

　　"嗯。"

　　哥的手从后颈上收回来。搭在弟肩上。

　　"放不了。"

　　弟没躲。肩膀被按着。他低头看拼图。雪的左边填了。海的右边空着。两个框并排。一个在填。一个空着。

　　弟的手指又摸到一片碎片。齿的。他捏着。没往海的框里塞。也没往雪的框里塞。捏着。捏着。

　　哥的手从肩上滑下来。搭回后颈。头发茬扎着掌心。

　　弟把碎片搁回桌面。没拼。

　　他转过头。灰眼睛。暗的。旧毛衣领口歪着。锁骨露出来一小截。

　　哥看着他。

　　"哥。"

　　"嗯。"

　　"你放手了。"

　　"没放。"

　　"你放手了。"

　　"没放。"

　　弟伸手。指尖碰哥的手背。凉的。搭在膝盖上压着那件抓绒衣。指节发白。布料被攥出褶。

　　"你放手了。"

　　"没放。"

　　弟的手覆上去。盖住哥的手。两只手。一件衣服。压在膝盖上。

　　"放不了。"

　　"放不了。"

　　窗外全黑了。五点。灯还是没开。两个人坐在暗里。拼图板在膝盖旁边。海的右边空着。框在。雪的左边填了。白的灰的蓝的。

　　哥的手翻过来。扣住弟的手。攥着。指节发白。

　　弟没抽。

　　"哥。"

　　"嗯。"

　　"你攥疼了。"

　　"嗯。"

　　没松。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