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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雾 ...


  •   雾散的时候是凌晨。

      陈默没睡。他听见雾在退——不是声音,是安静本身在变。夜里最沉的时候雾最厚,安静是闷的,像耳朵被按在水底下。后来闷的感觉没了。空气变脆了。松针上最后几滴水珠砸下来的间隔越来越长,长到能数清。然后停了。

      他起来。走到窗边。

      雾从地面往回缩。先露出台阶的石缝。再露出碎石。再露出最底下那排松树干。灰白的。树皮上挂着水珠。往上翻。一节一节。像倒放。

      他看了四十分钟。雾退到林子深处。松树干全露出来了。枝桠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掉。砸在泥地上。闷的。

      天亮了。

      光从松针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打在雾残存的尾巴上。白的变成金的。

      弟弟下楼的时候七点十分。比昨天早。卫衣穿正了。领口还是歪的。

      "哥。"

      "嗯。"

      "雾散了。"

      "嗯。"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林子。"

      弟弟走到窗边。光打在他脸上。灰眼睛里金的和绿的混在一起。

      "哥。"

      "嗯。"

      "树都在。"

      "嗯。"

      "没少。"

      "没少。"

      弟弟伸手摸窗玻璃。干的。雾退了之后玻璃上没留什么。水珠全淌下去了。

      "哥。"

      "嗯。"

      "你看了多久。"

      "看了退的。"

      "从什么时候。"

      "凌晨。"

      "你又没睡。"

      "睡了。"

      "三点醒了没睡。"

      "嗯。"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腹上那道红印还在。碎片硌的。

      "哥。"

      "嗯。"

      "你手。"

      "嗯。"

      "还红着。"

      "嗯。"

      "你又攥了。"

      "没攥。"

      "你撒谎。"

      陈默的手从窗框上松开。垂着。

      弟弟伸手。捏住哥的指尖。翻过来看。指腹上那道印子。红的。中间一道白线。碎片尖角顶的。

      "哥。"

      "嗯。"

      "你没攥。"

      "没攥。"

      "你捏的。"

      "嗯。"

      "捏什么。"

      "窗框。"

      弟弟的指尖按在那道印子上。轻的。

      "哥。"

      "嗯。"

      "你捏窗框。"

      "嗯。"

      "你捏了一夜。"

      "没一夜。"

      "你捏到红了。"

      "干了。"

      弟弟低头吹了一下。气打在指腹上。印子没变。

      "哥。"

      "嗯。"

      "你吹不掉了。"

      "嗯。"

      "你留着。"

      "嗯。"

      陈默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弟的指尖落在掌心里。

      "哥。"

      "嗯。"

      "你掌心里全是印子。"

      "嗯。"

      "这边一道。这边一道。"

      弟的指尖点着。掌根一道。拇指根一道。指缝里还有一道。碎的。浅的。

      "哥。"

      "嗯。"

      "你拿手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你拿手攥碎片。攥窗框。攥——"

      弟停了。

      "攥什么。"

      "攥我。"

      陈默的手合上了。攥住弟的指尖。

      "嗯。"

      "你攥我。"

      "嗯。"

      "你攥我你也攥窗框。"

      "嗯。"

      "一样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陈默的手松了一点。没全松。弟的指尖还在掌心里。

      "你攥不疼。"

      "窗框攥疼了。"

      "你疼了不松。"

      "不松。"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攥着他的指尖。松了一半。

      "哥。"

      "嗯。"

      "你攥我你舍不得用力。"

      "嗯。"

      "你攥窗框你用力。"

      "嗯。"

      "你对我舍不得。"

      "嗯。"

      弟弟的指尖从哥掌心里抽出来。碰了碰掌根那道印子。

      "哥。"

      "嗯。"

      "你对自己舍得。"

      "嗯。"

      "你攥窗框攥出血印子。"

      "没血。"

      "红了。"

      "红了不算。"

      "红了就算。"

      陈默没说话。

      弟弟转身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停了。

      "哥。"

      "嗯。"

      "海的拼图。"

      "嗯。"

      "我昨天没拼。"

      "今天拼。"

      弟弟走回去。跪在地板上。捞碎片。一千片。散的。蓝的。白的。

      他拼了一片。咔。浪尖。

      又一片。咔。天空。

      又一片。没咔。卡着。他翻了一面。编号磨了。看不清。

      "哥。"

      "嗯。"

      "这片。"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片碎片。浅蓝的。浪的侧面。

      "翻过来。偏一点。"

      弟弟翻了。偏了。咔。

      "哥。"

      "嗯。"

      "你又教了。"

      "你问了。"

      "我没问。我拿起来你说了。"

      陈默没说话。

      弟弟继续拼。捞。翻。咔。咔。咔。三片。手稳的。创可贴撕了。小指那道白痕还在。不影响。

      他拼了二十分钟。边框里多了十几片。浪的形状出来了。从角上往中间铺。

      "哥。"

      "嗯。"

      "你坐沙发上。"

      "嗯。"

      "你又坐回去了。"

      "你手不抖。"

      "你放手了又放手了。"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把。全是深蓝的。海的底色。

      "哥。"

      "嗯。"

      "你买一千片。"

      "嗯。"

      "你让我拼到什么时候。"

      "拼到完。"

      "拼完了买雪。"

      "嗯。"

      "雪完了买什么。"

      "再买。"

      "你买不完的。"

      "买不完。"

      "你让我永远拼。"

      "嗯。"

      弟弟低头看海的边框。浪的形状出来了。从角上往中间铺。深蓝的底色填了一半。

      "哥。"

      "嗯。"

      "你让我永远拼。"

      "嗯。"

      "你让我永远在。"

      "嗯。"

      "你让我永远。"

      "嗯。"

      陈默的手从沙发扶手上落下来。搭在膝盖上。

      "哥。"

      "嗯。"

      "你不说永远了。"

      "说了。"

      "你只说嗯。"

      "嗯就是永远。"

      弟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片。白的。云。翻了一面。编号清楚。

      "哥。"

      "嗯。"

      "这片云的。"

      "嗯。"

      "哪块。"

      "右上。第二排。"

      弟弟找到位置。咔。

      "哥。"

      "嗯。"

      "你又说了。"

      "什么。"

      "第二排。"

      "你找得到的。"

      "我找了。你说第二排。"

      "嗯。"

      弟弟拼了五片。全咔了。归位了。手没抖。

      "哥。"

      "嗯。"

      "我不抖了。"

      "嗯。"

      "你不捂了。"

      "嗯。"

      "你不按了。"

      "没按。"

      "你不数了。"

      "嗯。"

      "你什么都不做了。"

      "在。"

      "在也算。"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把。翻。咔。一片。再捞。翻。没咔。卡着。

      他没问。翻了另一面。试了边框上另一个位置。咔。

      "哥。"

      "嗯。"

      "我没问你。"

      "嗯。"

      "我自己咔了。"

      "嗯。"

      "你教我了。"

      "你学会了。"

      弟弟低头看那片。归位了。浪的侧面。浅蓝的。

      "哥。"

      "嗯。"

      "我学会了。"

      "嗯。"

      "你放手了。"

      "嗯。"

      "你放手我学会了。"

      "嗯。"

      陈默站起来。走到弟面前。蹲下来。

      "哥。"

      "嗯。"

      "你又过来了。"

      "嗯。"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的后颈。那截弧线。热的。

      "哥。"

      "嗯。"

      "你又按了。"

      "嗯。"

      "你放手了又按。"

      "嗯。"

      "你放不了。"

      "放不了。"

      弟弟低头看碎片。哥的手按在后颈上。

      "哥。"

      "嗯。"

      "你放不了。"

      "嗯。"

      "你教不了。"

      "嗯。"

      "你放手放不了。教也教不了。"

      "嗯。"

      "你什么都得按着。"

      "嗯。"

      陈默的手从后颈滑到后脑勺。按着。毛茬扎着掌心。

      "嗯。"

      窗外松针上的水珠全干了。光打进来。金的。绿的。打在碎片上。蓝的变成亮的。

      弟弟的手停在碎片堆里。没捞。

      "哥。"

      "嗯。"

      "你按着。"

      "嗯。"

      "你永远按着。"

      "嗯。"

      "你空着按着。"

      "嗯。"

      "你跳着按着。"

      "嗯。"

      陈默的手收紧了。头发硌着掌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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