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故人来》容遂

3、上学 ……但是爹

　　时间像被鞭子抽了屁股的野驴那样狂奔起来。
　　一眨眼，佟家儒便过完了七岁生日。
　　俗话说得好，七岁八岁讨狗嫌。这么大的孩子连猫狗都不愿意理，更别说大人。
　　但是直接放手不管，让他整天撒欢的村里疯玩也不是个事。
　　最主要的是，这个年纪大部分孩子都已经能做事了，不是帮家里干活就是跟着大人下地，再不然就是送去当学徒，没有同龄的孩子能跟佟家儒一起玩了。
　　平日里在外面一玩就是一整天不着家的小孩因为没人能结伴已经闷在家里一个多星期没出去过了。
　　佟老爹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家这么活泼的孩子现在天天待在家里不出去，除了早晚吃饭也不出屋不跟人说话的，再这么下去给闷坏了怎么办。
　　埋头苦思冥想了好几天，他一咬牙，决定等入了秋送佟家儒去上学。
　　在饭桌上说了这件事，佟母都还没来得及说话，佟家儒就先一步表现出了惊讶：“让我念书？爹，你脑子糊涂了吧，学费很贵，咱家负担不起的。”
　　“怎么负担不起？”佟爹一瞪眼，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咱家人少，我和你娘又勤快，这些年不仅能温饱，家里还攒了点钱。”
　　“虽说后来有你花了不少，可你大了点以后也懂事，不缠人，这两年我们俩又攒下一些，别的不敢说，送你去读一年私塾的钱还是有的。”
　　“再说，咱家在城里也没个门路，想送你去当学徒都两眼一抹黑，你这身子不去念书，难道想以后跟我们俩一样一辈子埋在土里吗？还不如去试试。”
　　不上学怎么办？家里就这一个孩子，小时候体弱多病，自小精细惯了，养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送去念书，难道指望他下田吗？
　　这样细皮嫩肉的模样，手里连把子的力气都没有，从小连扫帚都没拿过，锄头都挥不动，若是要他下地，怕是非死在地了不可。
　　越想越为了佟家儒的以后发愁，佟爹这会儿觉得自己的想法正确的不得了，大手一挥，不容拒绝的作出决定：
　　“行了，秋天我就领着你上私塾去报名，先上个一年看看，学不明白就当玩了，钱也不白花，好歹识了几个字，以后去城里找工还能有得选。”
　　“要是能学明白，我和你娘勒紧了裤腰带也咬着牙供你继续念。”
　　……但是爹，其实我识字啊。
　　而且一直跟着我的这家伙好像挺博学多才的，还是个外国鬼，说不定比隔壁村那个老童生懂得还多，就没必要再额外花钱上私塾了吧……
　　佟家儒尴尬的险些没拿住筷子，微微侧过脸瞥了一眼待在他身边的东村，神情有些讪讪。
　　可惜他一个小孩的意见根本就无足轻重。
　　抱着上学前玩个够本的心态在家里村里到处鬼混了三个月，刚一入秋，佟老爹便数好了钱带着他去私塾报名。
　　佟家沟并不富裕，附近的村子里没有学校，想要读书识字只能去镇上。可今天并不是村里去镇上买卖的日子，他们搭不到车，得自己走着过去。
　　怕误了时辰，天还不亮的时候佟爹就起了床，囫囵的快速吃完早饭，他揣上钱和几个饼子，背着还在睡觉的佟家儒出了门。
　　路走了一小半，天边熹微有光，温暖的金色从空中跳跃到佟家儒的脸上，给他紧闭的眼皮里覆上一层朦胧的光斑。
　　被遮住的眼珠左右转动着挣扎几下，没过一会儿，便还是被这温和的手段从梦境里唤醒了。
　　他迷蒙的醒来，还未睁眼就先感受到了身躯的晃动、腰背间束缚着的软绳，和宽大熟悉的后背，然后便是往前走动时带起的晨间微凉的风。
　　“爹？”佟家儒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半眯着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一条并不平整的土路。
　　佟爹没做声，先是搂着他膝弯的胳膊往上一抬，把他稍有些滑落的身体往上颠了颠，这才开口说话：“今天醒的还挺早，饿没饿？爹怀里有饼。”
　　佟家儒抬手揉眼睛，顺便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说：“不饿。”
　　“爹，你要带我去哪儿？”
　　“还真是玩疯了，这么快就忘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秋天要送你去念书。爹今儿带你报名去。”
　　佟家儒清醒了：“去上学？”
　　“昂，送你去上学。”佟爹反手拍了拍他的膝盖：“高兴不？”
　　……其实我真的识字啊爹。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说不出违心话。
　　已经学过的东西要再学一遍不说，还是跟一群没学过的家伙一起，这换谁也开心不起来吧。
　　“咋不说话？不想去？”
　　佟家儒垂头丧气的趴在他背上嗯了一声。
　　“嘿，臭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咱村有多少孩子想念书不，他们想上学都没得上，你这还嫌弃上了。”
　　“你不想去也得去。”佟爹气的停下脚在原地站住，解开了腰间把俩人绑在一起的布绳：“我不爱背你了，下来自己走。”
　　他抽开绳子，稍一蹲身，佟家儒便松开胳膊，慢慢的从他背上滑下来，在地上站稳，抬起头问他：“爹，你生气了？”
　　“生气，我都快让你给气死了。”他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直捂着的布包，拿了一块还软热的饼出来：“快吃饭吧，吃完好有力气走路。”
　　佟家儒接过顺便哦了一声，那模样看着乖巧，佟爹心里的气又下去了。
　　“行了，先这么将就将就，我也没带水，小口慢点吃，别噎着。”
　　佟家儒乖乖点头，一手拉着他慢慢往前走，一手拿着饼子时不时咬一口，慢吞吞的嚼。
　　太阳顺着两人的脚步慢慢从远处的山坡上爬去高高的天边。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