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离府 申时,东宫 ...

  •   申时,东宫的仪仗到了苏府门前。

      太子李世锦一身月白锦袍,步入正厅时,眉宇间带着几分宿醉未散的倦意,神色却摆得十分沉痛,像是替谁背负了天大的委屈。

      苏明嫣立在厅中,身后半步,站着贴身丫鬟青禾。

      她仍是那身旧白衣,神色淡淡,没有行大礼,也没有开口。

      李世锦的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衣袖上,眉头皱得极深,声音里带着一种自以为宽厚的失望:「明嫣,孤待你不薄。你自幼与孤有婚约,孤处处容让你,孤原以为,你与旁的女子不同。」

      他叹了口气,语气却没定:「只是此事……孤也不知该如何说。」

      「殿下仁厚。」继母立刻接上话,声音柔得像淌水,「殿下肯亲自来看,已是天大的恩典。只是外头人言可畏,若传到陛下耳中,说太子妃一夜未归……唉,妾身是怕连累了殿下的名声。」

      「母亲也不必说得这样重。」苏明柔细声细气地接话,眼眶微红,「姐姐兴许真有苦衷。只是……听说那猎户瞧见,那人是将姐姐抱在怀里上山的……」

      「是背。」青禾低声道。

      苏明柔像是没听见,怯怯地望了太子一眼:「姐姐不肯说那人是谁,明柔实在不敢多想。可这般下去,只怕连殿下……」

      她适时地住了口,眼睫垂下,像是怕说多了。

      李世锦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是个极容易被话头带走的人。方才还只是三分不悦,被这几句一点,竟不由自主地想像起来:满朝文武、东宫属官,一张张脸,一句句私语,说太子妃与山野男子……

      他喉结动了动,转向苏明嫣:「明嫣,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苏明嫣看着他,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面无关紧要的牆。

      「那人救了我的命。」她只说了这一句。

      「救命之恩,也不必瞒着孤!」

      「殿下,」一直低头立在她身后的青禾,忽然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声音清脆,不卑不亢,「奴婢斗胆,替小姐回殿下一句。」

      李世锦一愣,皱眉:「放肆,本宫与你家主子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丫鬟——」

      「殿下进门到现在,」青禾抬起头,目光坦荡,「问了名声,问了脸面,问了那人是谁。可我家小姐昨日被人迷晕、绑上板车、险些被埋进山里,手腕上的伤还渗着血。殿下一句『疼不疼、怕不怕』,也没有问过。」

      厅中一静。

      青禾语速不快,字字落得清楚:「我家小姐说了,救她的人与她清清白白。奴婢也可以作证,小姐这三年来,每日晨起诵经、抄写、做点心,什么时候,是个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倒是殿下——」

      她略一停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锋芒。

      「殿下夜夜宴饮、日日宿醉,满京城谁不知道?小姐从未说过一个字。如今小姐遭了难,殿下却先要一个说法。奴婢不明白,殿下究竟是在问小姐的清白,还是在问自己的脸面?」

      李世锦的脸霎时涨红。

      「你、你——」

      「青禾。」苏明嫣淡淡开口。

      青禾低头退回她身后:「奴婢多嘴,请小姐责罚。」

      苏明嫣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掠过李世锦,那一眼里没有怨,没有恨,甚至没有失望。她对他,本就没有期待过什么。

      他那样的人,今日为一句耳语动摇,明日也会为另一句耳语改了主意。这样的人,她从来都懒得多看一眼。

      李世锦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虚,恼羞成怒,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被人看穿的人,猛地一拂袖。

      「孤听够了!」

      继母生怕太子一心想着责罚青禾,转移了注意力,立刻柔声劝道:「殿下息怒。一个丫鬟,何苦跟她计较。只是殿下的终身大事,确实不能含糊……」

      「是啊,殿下。」苏明柔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低低软软,「殿下别为姐姐气坏了身子。外头那些话,原也不全是姐姐的错。只是……苏家若再连累殿下,明柔心里,实在难安。」

      她抬起眼,盈盈望着他,泪光在睫毛上轻轻一晃。

      李世锦看着那双眼睛,心头的火气忽然散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被人心疼着的受用。

      他沉默了片刻。

      再转向苏明嫣时,声音已有了定论的意味:「苏明嫣,你既不肯说,孤也不能不为天家颜面着想。我会跟父皇明说,这门婚事——」

      他顿了顿。

      「作罢。」

      厅中短暂地静了一息。

      苏明嫣垂眼,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殿下英明。」

      李世锦愣住,似乎预料中的哭闹与哀求,一样都没有出现。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莫名窝火,目光一转,又落回了苏明柔身上。

      「明柔……」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苏家需要一位清白知礼的女儿来配东宫。孤看你……」

      「殿下!」继母第一个扑上前去,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明柔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明柔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了下来,又羞又喜地低下头去:「明柔,谢殿下恩典。」

      父亲的脸色几番变换,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

      苏明嫣站在这一片喜气之中,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客人。

      太子离去后,继母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嫡长女又如何?」她用帕子点了点嘴角,语调轻飘飘的,「如今名声坏了,婚约没了,往后还能指望谁?从前仗着东宫的婚约,在府里横着走,如今倒好,什么靠山都没了,什么价值也没了。」

      「母亲别这样说。」苏明柔柔柔地走上前,眼底却藏不住得意,「姐姐别难过。往后,明柔会替姐姐,好好照顾殿下的。」

      她低下头,凑近半寸,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姐姐什么都不用做了,反正,也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继母挥了挥手,吩咐身后的婆子,「她屋里那些首饰衣裳,是苏家嫡女用的,如今既不是了,便都收回来,给二小姐备嫁。」

      苏明嫣看着她们。

      她忽然想起厅中那些「说出来不就清楚了」的话。原来字字句句,从来不是为了查清真相,只是为了让她无路可退。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好。」她说,「就送给妹妹罢了。」

      继母一怔,像一拳落了空。

      苏明嫣转向父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嵴背笔直。

      「这醃臢名声,你们视若珍宝,我弃如敝履。女儿谢父亲十数年养育,从此明嫣是明嫣,苏家是苏家。」

      「放肆!」父亲拍案。

      她没有回头。

      偏院的廊下,三个人已经等在那里。

      阿竹肩上扛着一隻鼓鼓囊囊的大布包,一手还抱着两只陶罐,额头渗着汗,一看见她,立刻憨憨地笑:「小姐!我把厨房那袋上好的糖和麵粉都带出来了!还有您爱用的那套小模子!」

      「偷的?」青禾斜了他一眼。

      「是、是小姐当年自己买的!我登记了的!」

      「这是我的家当。」小禄子双手叉腰,一脸老成,身后藏着一隻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小姐,我打听过了,银子不多,买头驴还不够。不过驴可以不买,咱们走着去,我腿脚好。」

      「你那是腿脚好,还是嘴碎?」青禾瞥他。

      「两样都好。」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小串雀儿,叽叽喳喳地凑成了一团暖意。

      苏明嫣看着他们,片刻,轻声开口:「我如今是被逐出苏府的人,前路什么都没有。你们不必跟着我。」

      三人齐齐一愣。

      「小姐说什么呢!」青禾第一个瞪起眼,「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

      「我也是!」阿竹憨憨地点头,「我就会做点心,小姐去哪儿,我就把锅架到哪儿!」

      小禄子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拍了拍胸脯:「採买、跑腿、护院、跟人讲价,我样样在行。小姐往后要是遇上不长眼的,我替您打回去!」

      苏明嫣望着他们。

      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只是轻轻、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三人立刻眉开眼笑。

      「那咱们走吧!」青禾替她撑开一把旧伞,哪怕眼眶有点红,语气仍是脆生生的,「别让那些人,看见美人掉一滴泪。」

      「我没有要哭。」苏明嫣说。

      「是奴婢要哭。」

      暮色四合,天又下起了雨。

      四个人撑着两把伞,一前三后,穿过后院的小门,走进了茫茫的雨幕。身后,厅里的欢笑声、道贺声,隔着雨帘,渐渐远成了一片模糊的声响。

      苏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没有人追出来。

      苏明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迈开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