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围城》素月皓天

3、第三章 私藏的仙丹 抵达人间的

　　沙暴来了。
　　毫无征兆。
　　人间，裕罗关，
　　前一瞬还是满天星斗，后一瞬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昏黄。
　　风像刀，沙像箭，人站在风里像纸片。
　　几个仙人就在漫天沙尘里降落了，
　　沙尘暴让他们偏离了最初的既定方向。

　　无涯真人落地的时候喊了一声：“牵住——”
　　话没说完，风灌进嗓子。他伸手去抓旁边的仙来，抓了个空。
　　医官仙来在他左边三步远，眨眼就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再眨眼，影子也没了。
　　夙念被沈默搀着，风一来，拉她的沈默松了手去捂眼睛，他脚下一个踉跄，被沙浪推出去几丈远。
　　“别松手！”无崖子大声的吼。但没人听得见。
　　风声中，人的喊叫像蚊子叫。

　　清欢隐约听见了同伴的声音，刚张开嘴想回应，立马嘴里被糊满了沙土和自己的发丝，她想吐出口中的沙土却发现嘴里连点唾液都没有，口腔内的黏膜被尘沙吸干了水分，只有干呕的份，她意识到不好立刻捂紧鼻口，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一把拖住她，“这边，跟着我”
　　隐约可辨是云熙，便顺势跟着他，和云熙一起翻身滚入一座小山丘后面，
　　小山丘不高上面生长的十几颗稀疏的红柳已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歪，表层的根茎裸露出来又被新的沙土层层掩埋，
　　这十几颗不起眼的红柳和树下的丛丛芨芨草缓解了风速挡住了呼啸而过的风沙，
　　让蜷缩在山丘下的二人有了短暂的喘息时刻·
　　“把头埋起来”云熙勉强叮咛了一句便没了声音，
　　二人不敢多话拉起斗篷上的风帽裹住头缩成球躲在山丘下静静等待这风沙过去，

　　两个时辰后。
　　风声止了。
　　清欢从风帽中探出头，惊讶的发现沙土还在如下雨般簌簌地落下，铺天盖地的黄色土雨？
　　这场景让身为仙人的她也是惊诧，
　　她碰碰身边的云熙，
　　“还好吗”
　　“好的不行，来人间第一餐就吃了一肚子泥沙”云熙从头蓬里伸出头来苦笑了声，边拿出水壶给清欢，
　　让她漱去口内的泥沙，又去帮她掸肩上堆满的厚厚泥沙，却发现只是徒劳，清欢此时头发上身上尽是沙土，
　　如同一个土人一样，只有一双大眼睛还在扑闪扑闪，
　　低头看时沙土已经掩埋到二人的腰间，两人忙使劲力气活动下早已僵麻的四肢，一点点费力的从沙土中抽出双腿，
　　很快又被夜间荒漠里的低温冻得瑟瑟，只得拼命拉紧斗篷蜷缩着保持体温。

　　两人看了下彼此的狼狈样又都忍不住笑，几个时辰前还是锦衣华服纤尘不染的仙人，
　　此刻却浑身沙土发髻散乱如破庙里衰败的泥胎雕塑，

　　荒漠恢复了死寂，土雨渐渐落完，月光不知从哪露出来，重新洒下来，照着一地狼藉。
　　无崖子从沙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沙。
　　身边没有人。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沙丘连绵，一模一样。
　　“有人吗！”他喊。
　　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满嘴土腥味。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清理口鼻耳中的泥土

　　半里外，仙来从一个干涸的河沟里爬出来。一头曾引以为傲的油光可鉴的乌发被狂风吹成一团草顶在他头上，
　　他的右腕当是滚入河沟时摔脱臼了，此刻一动便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地上，用脚抵住一块石头，咬牙一拽，把手腕接了回去。
　　咔嗒一声。
　　他喘了口气，站起来。
　　四周只有沙。
　　“有人吗——”他喊。
　　风已经停了，但他的声音像是被沙子吸走了，传不远。
　　他低头看地面，看到一串脚印。
　　不是他自己的。
　　跟着脚印走。

　　——另一处。
　　沈默被埋在沙里，只露出半张脸。他挣扎了一下，沙太沉，动不了。
　　他正要再挣，忽然听见沙下面有动静。
　　一只手从沙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夙念。满脸沙，眼睛都睁不开，但手上力气还在。
　　“别动，”夙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拉你。”
　　她使劲往外拽。沙松动了一些。
　　沈默猛地一挣，半截身子出来了。
　　他尽了全力爬出沙土喘口气又连忙将被沙土覆盖的夙念刨出来，
　　两人倒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其他人呢？”沈默问。
　　夙念摇摇头，哑着嗓子：“不知道。”他们想起接头暗号，三声布谷叫，
　　两人尝试叫了十几遍但无人回应。
　　四周，是茫茫沙海，他们如同两株野草在夜风里瑟瑟着。

　　另一边的无崖子真人
　　已经找了半个时辰。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沿着自己判断的方向走，每隔几十步就停下来，蹲下看地面。
　　沙地上有痕迹。被风沙半掩的脚印，被拖行的痕迹，还有——
　　他捡起一块布料。紫色云锦，是仙来衣服上的。
　　不远处有人趴在地上，身上覆着一层沙土，
　　他奔过去拼命刨开沙土果然看到了沙土下被掩盖的仙来，他慌忙扶起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咳咳，仙来呼了一口气缓过劲来，仙来原本想顺着脚印来找同伴然缺水和失温又让他猝不及防的晕倒在沙土里，
　　他的身体很快便被漫天土雨覆盖，
　　幸而及时赶到的无崖子找到唤醒了他，
　　接着他们又发现了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缩在山丘后面的的清欢和云熙，
　　他俩好端端的活着，没有受伤。

　　四人互相搀扶着在沙地里跋涉寻找着其他人，忽然停下。
　　远处沙丘上，有火光。
　　不是火把——是信号烟。
　　天界的信号烟，遇风则亮，遇沙不灭。
　　是沈默放的。
　　无崖的朝火光走去。
　　走了几百步，火光灭了。他站住，等了片刻。
　　火光又亮了。在另一个方向。
　　——沈默在移动。也在找他。
　　无崖子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信号烟，拧开盖子，朝天空抛去。
　　一道金色的光划过沙海，像流星。
　　片刻后，远处的沙丘上，也亮起一道光。金色的。
　　对上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沙丘下，几个人重新聚拢。
　　仙来右腕吊着，长发乱如鸟窝顶在头上。
　　他和云熙搀着沈默，沈默的鞋丢了，脚底不知被什么划破正在流血。
　　夙念的脸苍白如鬼魅般，发髻用帕子包着，神态委顿，只有鼻孔微微出着气让人觉得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莫名觉得头晕恶心，不停地干呕着，不知道是因为吸入了过多的沙尘还是寒冷的夜晚作怪，

　　还好每个人的水壶里还有点弥足珍贵的干净水，是天池里的泉水，清润爽口，
　　体力似乎也恢复了点，也让他们记起自己是仙人，
　　仙人这个身份，真的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虽然这中间只隔了短短几个时辰，但是天宫已经那么遥远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那里是太阴宫所在，花影婆娑里中夙念曾经每天穿着轻柔的衣裙指导着美丽的宫娥们翩翩起舞，
　　那静谧的香气和悦的笑声，管弦丝竹，琼浆玉液，一切都仿佛恍如隔世了。

　　仙来水壶里装的是药酒，他给自己猛灌了两口，觉得快要凝固的血液又流淌起来，身体也不那么冷了，便把酒分给每个人喝两口，
　　他的酒是珍稀药材调配而成，加上他自己的秘方，是他平日用来培本固元强身健体的，
　　几人喝了果然觉得身体热起来，身体有了热乎气或者说活人气那些泥沙似乎便在身体上粘不住，纷纷掉落，
　　无崖子开始清点人数。
　　“都在？”
　　“都在。”
　　“走。”他说。
　　没人问往哪走。所有人跟着他，互相搀扶着，朝北斗七星的方向，一步一步，蹚进沙海，
　　走向沙漠尽头的胡杨林，最高的那棵树下，
　　前站仙人将在那里接应，
　　把营救人质的情报交给他们。

　　身后，风沙重新吹起，掩埋了所有脚印。
　　胡杨林内，树木早被沙尘吹得东倒西歪，很多拦腰截断，根本无法确认哪一棵算是最高的。
　　几人焦急的等着来接应他们的仙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已经微明，远处一丝淡淡的黄色的光晕似乎要破尘而出，是太阳，
　　仅仅是微光毫无暖意。
　　寂静中，沈默运火点燃了一堆枯树枝，几人环坐抵御着天亮前刺骨的寒冷，
　　“有吃的吗”仙来开口了，“不知为何到了人间肚子也饿起来了”
　　几人摇摇头 ，临出门的时候他们忙着准备法器忙着占卜忙着梳洗打扮忙着安顿宫内事务，
　　压根没想到食物问题，他们是仙人，十几日不吃东西也没问题，

　　可是在这茫茫荒漠，大家伙不约而同的都觉得肚子饿了，而且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
　　夙念被埋在沙子里久了脸色还没恢复，清欢便让她依偎着自己尽力用体温温暖她，
　　仙来扯下自己宽大的衣袖给沈默的脚上药包扎，云熙找来了不少柔软的野草坐那认认真真的给他编了双草鞋，
　　沈默穿上竟然很合脚忍不住赞他：“没想到你竟有这手艺”
　　云熙瞥他一眼，微微一笑：“我们行军打仗的人什么都遇到过，自然会的也多点”
　　沈默沉吟半响又听见大家肚子咕咕响，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来，布袋鼓鼓囊囊的是他从天界带来，
　　他怕在风沙中遗落，特地反复缠在身上的，
　　此刻他背过身去从里面掏摸半天，掏出六颗黄豆大小的红色的药丸来，

　　上清宫的秘制丹药？大家不约而同想起书记官说的沈默私藏了五百六十一颗药丸的事，
　　沈默不则声，一人一颗分给大家，
　　“吃吧，有了这个，便是半年没吃的诸位也饿不着了”
　　“这，可以吗”夙念气息微弱询问目光却看向无崖子，
　　无崖子知道她是担心吃了所谓的赃证日后被追究，
　　慈爱一笑道：“有什么不可以，不让用法力没说不让吃仙丹，当此危机时刻，便是老君的九转还魂丹也吃得，吃”

　　大家伙听无崖子如此说，便都迫不及待的将那药丸吞下，
　　瞬间只觉得一股暖流自丹田蓬勃而上，心内如盛夏阳光般灿烂光明，心境澄澈，眼耳鼻舌身俱觉得舒畅不已，热气顺着每个毛细孔源源不断的涌出，
　　眼见着夙念的面色恢复了红润，仙来一头鸡窝头也恢复了油光可鉴，
　　沈默脚上伤口也转瞬愈合，
　　清欢只觉得那药丸的香气恰如食过王母寿宴上的龙肝凤脑般让人满足，再不觉得饥寒难耐，
　　仙人们的高贵气质又回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回想起刚才的狼狈形容，此刻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场沙暴，吃点土而已，为什么搞得如丧考妣一样，像什么样子嘛哈哈，”云熙眉飞色舞声音洪亮，
　　“你有这好东西早该拿出来，不过现在也不晚，承蒙高谊，你的老寒腿就交给我了管保一帖膏药就药到病除”
　　仙来抚弄着自己的一头乌发，他是爱美之人此时心下大悦，方才看到自己头发被毁成那样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们不嫌弃已是给在下面子了”沈默被大家称赞的不好意思，舔舔干裂的嘴唇谦逊道。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久违的温暖来，
　　这几位仙人品阶都比他高不少，
　　清欢和云熙更是屡立奇功名声响彻三界，
　　此刻他们如同兄弟姐妹般环着自己七嘴八舌的感谢称赞他的雪中送炭之举，
　　无人在意那些被称作赃证的丹药是哪来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丹药是他用师傅炼丹剩的边角料自己攒的，
　　那些即将被抛弃的材料被他一点点拾起来再用自己独门运火术重新回炉练成丹药存起来，
　　一千年，他一共攒了五百六十一颗，
　　原因只有一个，抠索。
　　修仙前家里穷打小养成的习惯舍不得扔东西。
　　一个烧火童子，干了千年，研究出来了独门的运火术，有了一个小小七品品阶，坐上了烧火童子们的头把交椅。
　　他不擅言辞却聪明能干，会酿酒，给上清宫师傅们酿的酒在天界也小有名气，这也引得不少爱饮酒的仙人纷纷上门讨酒喝，而他却落了个以酒拉人情广交友的错处。

　　肚子饱了身体暖了体力也恢复了气氛自然活跃起来了，
　　几个仙人此刻如久别重逢的故友突然亲热起来，谈笑风生着纷纷相约待任务完成回到天庭，必要互相请客同游三山五岳。

　　吃了丹药便在树下凝神屏息打坐的无崖子突然睁开双眼，
　　天空里，一只白色的小鸟几声清啼缓缓飞来，落在了他膝盖上，化作一卷羊皮纸，
　　无崖子打开羊皮纸看了一眼；
　　对几位仙人说：“来接应咱们的前站仙人也被昨夜的沙尘卷到沙漠里迷路来不了了，这是他派灵鸟送来的情报”
　　几人围了过去，上面是被解救人质的关押地点和看守兵力分布，换岗时间等，下面还附着炭笔画的要解救的人质六皇子的画影图形，

　　清欢只扫了一眼那画影图形便转过头去认真听真人部署，听着听着却又忍不住扭过头再看了一眼正拿在仙来手中的六皇子的画影图形，
　　她的目光控制不住凝着在那图上，画页上画着一个眉目疏朗的俊美少年正冲她微笑着，
　　“啧啧，为这样秀美人物冒险倒也值得，难怪天帝老爷子如此看重，想来此人大有来头”
　　仙来在一旁和夙念看着画影议论起来
　　真人捡了一根胡杨树枝在沙地上给几人指指点点比划起来。
　　风声掩住了他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