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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彩 十月的澄川 ...

  •   八月末的澄川,热得像一口扣紧了的蒸锅。
      苏木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感觉自己正一寸一寸地被蒸熟。车窗敞到最大,灌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夹着尾气和尘土。她今天去澄川大学报到,早上出门时还兴冲冲的,可这辆车一路走走停停,硬是比预计晚了一个多小时,把她那点期待磨得只剩烦躁。
      「同学,你是不是要去澄川大学?」旁边一位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前面堵车了,这趟车要绕路,你下一站下车,坐6路车过去,更快些。」
      苏木正烦躁着,不耐烦地「啊」了一声。男人也不恼,温和地又把话说了一遍。她这才看清对方: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很符合她对大学老师的全部想象。脸上有点发烫,她连忙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男人笑了笑,没再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车又往前挪了一截。男人抬手,隔着车窗给她指待会儿换乘要走的方向。苏木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目光却在半路上被别的东西绊了一下。旁边车道一辆黑色轿车的后视镜里,晃过那辆车副驾驶上一个男生的侧影:白衬衫,下颌线很干净,正低头看着腿上的什么东西,像一本书。
      两车并行不过两三秒,黑车便超到前面去了,侧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里划过的一条鱼。
      她没在意。报到第一天,满世界都是陌生的脸,多一张少一张,没有任何分别。
      下一站她挤下车,在另一条街上找到6路站牌。等车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那个男人也下了车,正站在不远处的路边摊买冰棍。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竟然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岁月静好的错觉。
      到了学校,孟晓禾在报到处的人群里翘着脚张望,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救星:「我的大小姐,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你快一小时了!」
      报到广场被太阳晒得发白,十几顶蓝色遮阳棚一字排开,每顶棚子下面都堵着人。扩音器里一遍遍喊着院系和学号,声音被热浪揉皱了,落到人群里便只剩模糊的尾音。新生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家长拖着箱子问路,志愿者的红马甲在人缝里来回穿梭,像一簇簇被风吹散的火。
      苏木原本把报到流程抄在便签上,缴费、领卡、交档案、拿宿舍钥匙,一项一项排得清楚。可真正站进人群,纸角很快被掌心的汗浸软,队伍也总在她以为快轮到时忽然拐出另一截。她拖着行李从国际法的新生处跑到财务处,又被告知少复印了一张身份证。那一刻她站在滚烫的台阶上,听见箱轮卡在砖缝里空转,忽然很想念公交车上那个温和指路的中年男人。
      她回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当然没看见那副金丝边眼镜。偌大的学校像一张刚刚摊开的地图,每条路都有人替她标了方向,可真正要往哪里走,已经没人能替她决定。
      那副金丝边眼镜她后来再没见过。那个人既不是老师,也不属于这所学校,他只是恰好在那趟车上,恰好在她最烦躁的时候开口说了两句话。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的全部意义,就是那两句话——说完,就走了。
      孟晓禾把她手里的材料抢过去,三两下按院系分好:「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先把眼前这一队排完,下一队到了再说。」
      苏木没反驳。她跟着孟晓禾钻进遮阳棚投下的那块窄影里,头顶的帆布被晒出一股干燥的塑料味。阴影并不凉快,可她还是悄悄松了口气。大学的第一天并没有像她计划的那样开始,好在总算开始了。
      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领军训服的队伍排到了体育馆门口,迷彩服只有大中小三个号,轮到她时中号刚发光,她抱着一套裤腿长出一截的大号出来,和孟晓禾蹲在台阶上互相嘲笑对方像偷穿了大人衣服。饭卡是在食堂一楼办的,充值机只收现金,她翻遍书包凑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后面排队的人叹气,她的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那天傍晚她第一次端着餐盘坐进大学食堂。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免费的紫菜汤在大桶里晃。孟晓禾把鸡腿夹给她,说:「多吃点,明天开始有你受的。」
      「能有多受?」
      「你明天就知道了。」孟晓禾笑得意味深长。
      她确实第二天就知道了。宿舍在六楼,四人间,上床下桌。一个扎马尾、穿碎花裙子的女孩笑盈盈地迎过来:「你们好,我叫乔念,金融管理系的,咱们一个宿舍哦!」
      三个人说说笑笑把行李搬进去。苏木刚把箱子打开,门又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你们好,我叫沈之遥,大二的,因为一些原因需要调换宿舍,以后请多关照。」
      宿舍里静了两秒。苏木和孟晓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点惊艳。有些人天生就是别人目光的中心,沈之遥就是那种人。她笑得很得体,把行李放在最后一个空床位旁,动作轻巧。
      沈之遥带来的东西很少,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一只纸箱,连被褥都卷得整整齐齐。乔念热心地要帮她拆箱,她笑着按住纸箱盖:「这里面容易碎,我自己来就好。」语气不冷,却让人的手自然停在了半空。
      苏木注意到她整理东西时几乎没有声音。衣服按颜色挂进柜子,洗漱用品只占盥洗架最边上一格,连椅子推进桌下的角度都端正得像量过。宿舍里的热闹碰到她,不会被挡回来,只会轻轻滑开。她会回答每一个问题,却不会让任何一个答案引出下一个问题。
      「学姐,你为什么换宿舍呀?」乔念到底还是问了。
      沈之遥把一只白瓷杯放到桌角,停了停,笑道:「原来的宿舍离上课太远。」
      窗外正有人拖着箱子从楼下经过,塑料轮子压过水泥地,发出一长串粗粝的响。苏木看见沈之遥低头擦了两遍本来就没有灰的杯口,便知道这个答案到此为止。她没有追问,只把自己多带的一只衣架递过去。
      沈之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看苏木的那一眼比刚才稍久。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四个人熄了灯,在黑暗里躺着说话。窗外有虫子在叫,隔壁楼还有人在洗衣服,水声哗哗的。黑暗里人反而容易说实话。
      「我爸非让我学金融,」乔念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其实我想学中文。」
      「那你为什么不学?」孟晓禾问。
      「学了能干嘛?我妈说,中文系毕业只能去当老师。」乔念翻了个身,「你们呢?」
      「我嘛,」孟晓禾懒洋洋地,「我就是来混个文凭的。我爸妈离婚早,我妈说女孩子有个学历傍身,将来不吃亏。」
      沈之遥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我以前学的是播音。后来不学了。」
      宿舍里静了一下。苏木听出那句话后面有个很大的、黑乎乎的洞,没人敢追问。
      「苏木,你呢?」孟晓禾踢了踢她的床板。
      「我?」苏木想了想,「我想当律师。那种……能把话讲清楚、把理讲明白的律师。」
      「志向挺大啊。」
      「大不大,先学着呗。」
      黑暗里有人笑了。那笑声很年轻,很轻,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苏木闭上眼睛。她那时候觉得,大学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了:一群人躺在一间屋子里,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四年过去,各奔东西。她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人会在一间咖啡厅里哭到说不出话,有人会为了别人把自己藏起来一辈子。
      而她自己,会在几个月后的一个湖边,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人的遗物,哭到天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安顿下来,军训开始了。
      九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每天早上五点哨声一响,整栋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练到晚上九点,回到宿舍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乔念晒得胳膊通红,每天晚上哀嚎自己变成了黑炭;孟晓禾一边揉肩膀一边骂教官;苏木就趴在床上写军训日记,写到一半往往就睡着了。
      军训第三天检查内务,教官背着手一间间宿舍看过来,到她们门口时停住了。沈之遥的床铺在最里面,被子叠得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床单平得没有一个褶,漱口杯和牙刷摆成一条笔直的线,连毛巾的边都对得整整齐齐。
      「这是谁叠的?」教官问。
      「报告,是我。」沈之遥站得笔直。
      教官围着那张床转了半圈,没挑出一处毛病,最后只说了句「给全连示范一下」。那天下午,全连女生轮流来参观她们的宿舍,啧啧声一片。沈之遥站在床边做示范,把被子摊开、压实、掐出棱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苏木在旁边看着,心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异样——一闪,就过去了。
      最难熬的是军训第四天。午后的操场没有一丝风,塑胶跑道被晒出刺鼻的橡胶味,远处教学楼的边缘在热气里微微晃动。汗从苏木的鬓角一路流进衣领,痒得像有只小虫在爬。教官让她们站二十分钟军姿,她盯着前面同学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旁边有人晃了一下。
      乔念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发干。苏木刚要伸手,斜刺里已经有人抢先冲了出去。孟晓禾的动作比教官的哨子还快,一把架住乔念的胳膊,回头喊报告,嗓子劈了也顾不上。队列一下乱了,教官的哨声尖利地划过操场。
      「扶过去。其他人原地休息。」教官朝阴凉处一指。
      苏木帮着孟晓禾,一左一右把乔念架到操场边的梧桐树荫下。乔念靠着树干小口喝水,缓过来后第一句话是:「别跟我妈说。」
      「你妈又不在这儿。」
      「那你也别写进日记。」
      苏木被她逗笑了。笑声很轻,刚出口就□□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吞掉。她忽然觉得,人和人熟起来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有时只是在最晒的时候替对方挡了一会儿太阳,或者答应替她守住一个根本没人会问的小秘密。
      也就是在树荫底下那几分钟,她的余光扫见了操场边缘的一个人。
      不是教官,也不是学生。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奇怪的是,他没有看中暑的学生,没有看任何一个摇摇晃晃的队列——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整个操场,一直落在树荫这边。落在孟晓禾身上。
      孟晓禾正蹲在乔念面前,拿手给她扇风,浑然不觉。苏木顺着那道目光回头去看,那人也看见了她,没有躲闪,只把手里的表格翻过一页,低头写了点什么,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维修工吧。她当时这样想。操场上灯要修、水管要查,总有这样拿着单子走来走去的人。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被乔念的一声干呕打断了。她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咽了下去。那本「军训日记」上,真正该记下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记下。
      军训第五天夜里,她们赶上了一次紧急集合。
      凌晨两点,哨声毫无预兆地撕开整栋楼。苏木从梦里被拽出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一半,手已经在摸迷彩服。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和压低的骂声,有人穿反了鞋,有人抱着被子跑下来又抱着被子跑回去。她和孟晓禾互相拽着对方的武装带往楼下冲,乔念的腰带扣怎么都扣不上,急得带着哭腔说「你们先走」,没人走,三只手一起替她按那个扣子。
      楼下在下雨,不大,但很密。全连站在雨里听连长训话,说战场上敌人不会挑晴天来。雨丝在手电的光柱里斜斜地织,苏木冷得牙齿打颤,却莫名其妙地想笑。她偏头看了看,孟晓禾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也在憋着笑;沈之遥站在队伍另一头,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淌,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这点雨、这点冷、这点荒唐,都不配让她皱一下眉。
      那一晚她们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什么也没练成,回去以后全连感冒了一小半。可奇怪的是,后来大家说起军训,最先想起的总是这一晚。说起谁谁谁的鞋穿反了,说起乔念的腰带,说起雨里那一片明明困得要死却亮晶晶的眼睛。狼狈这种东西,一个人受是委屈,一群人一起受,就成了往后很多年都舍不得忘的热闹。
      晚饭后,几个方队被拉到操场中央拉歌。天边还剩一层薄薄的橘红,白日积在地面里的热往上返,风总算肯从看台顶上下来。隔壁学院的男生拍着膝盖喊:「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国际法这边被激得不服气,孟晓禾第一个站起来回喊,声音劈了也不在乎。
      喊到第三轮,已经没人跟她抢了,干脆变成她领着全连唱。她站到队伍最前面,手一挥,百十号人跟着她的拍子起。就在她站定的那一瞬间,操场四周的大灯次第亮起,白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得很长,一路铺到全连人的脚边。她站在光里,嗓音亮得惊人,跑调都跑得理直气壮,像一个天生就该站在光里的人。
      苏木坐在地上仰头看她,忽然有点羡慕。她想,孟晓禾这种人,大概从小就是被光追着跑的。
      就在这时,她看见远处,看台最高一排后面的暗处,有一道细小的光,闪了一下。
      一闪就灭。
      像相机的闪光灯。她下意识去找光源,只看到看台上方黑黢黢的轮廓。是学校摄影部吧,她想,每年军训都有人拍照,挑几张登在校报上,标题不外乎「迷彩青春」之类;汇演在即,提前来踩点测光,再正常不过。
      她把头转回去,跟着大家一起拍手。那道一闪就灭的光,在她记忆里留下的分量,还不如孟晓禾唱劈的那个高音。
      很多年后,她在一沓洗出来的照片里重新见到那天的操场:大灯、迷彩、站在光里领唱的孟晓禾——拍得很好,构图讲究,连帽檐的角度都清楚。照片没有登在任何报纸上。它出现在一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一只上了两道锁的铁盒里。
      苏木起初只跟着拍手。她不习惯在那么多人面前扯着嗓子喊,觉得每一句都会被谁单独听见。可四周全是年轻的声音,整齐时像浪,乱起来又像夏夜忽然炸开的雨。到后来,她也被裹了进去,跟着全连的人唱那首谁都会的军歌。
      唱到最后一句时,暮色刚好落下来。苏木忽然有一瞬间相信,往后的四年也许真的会像此刻这样: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口令清楚,步子一致,只要跟紧就不会走丢。
      这种相信只维持到汇演那天。
      她们练了半个月的正步,在主席台前还是出了错。前排有人抢了半拍,后面的人跟着乱,鞋底砸在地上的声音从整齐的一记裂成参差的几记。苏木听见自己的心跳也乱了一下,却只能盯着前方,按原来的节奏把那一步走完。
      经过主席台时,一阵风忽然卷过来,吹歪了她的帽檐。看台上彩旗猎猎作响,掌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没有伸手去扶,只在心里想:原来人群再整齐,也总有人快半步、慢半步;真正难的是乱了以后,还得把自己的下一步踩稳。
      汇演结束,队伍就地解散。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各个出口涌,迷彩服混着便装,家长的呼唤声、相机的咔嚓声、扩音器里没关掉的电流声搅成一锅。苏木和乔念随着人流挤到通道口,回头才发现:孟晓禾不见了。
      「刚才还在后面啊。」乔念踮着脚找。
      两个人逆着人流往回找了半个操场,最后,苏木在操场出口那排白杨树底下看见了她。
      孟晓禾正和一个男生说话。那男生穿一件白衬衫,个子很高,站姿斯文,在这个人人汗流浃背的傍晚,干净得像刚从另一个季节里走出来。他递给孟晓禾一瓶水,说了句什么。孟晓禾接水的动作有点僵,垂着眼,回了两句。
      苏木朝那边走过去。还差十几米,白衬衫已经转身汇进了人流,几步就没了,快得不像一个偶遇的人该有的速度。
      「那是谁啊?」她走过去问。
      「一个问路的。」孟晓禾说。
      答得太快了。快得不像回答。
      而且她手里那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却一口都没喝。
      苏木看了她两秒。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孟晓禾仰头喝了一口水,冲她笑,笑容和平常一模一样。就是太一模一样了,像照着一个叫「平时的孟晓禾」的模子,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走吧,甜甜该等急了。」孟晓禾挽住她的胳膊。
      第二天孟晓禾回来的时候一切如常,抢乔念手里的薯片,骂教官不近人情,熄灯后讲她初中时翻墙出去买烤串的壮举。只是那一整天她都没提自己晚上去哪儿了。苏木也就把出口那一幕放下了——军训嘛,问路的、推销电话卡的、拍照片的,什么人都有。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有证人。只是证人当时不知道,自己正在作证。
      晚上回宿舍,沈之遥已经替她们烧好了热水。桌上摆着四只纸杯,杯里泡着颜色很淡的蜂蜜水。她没问汇演名次,只把一瓶晒后修复递给乔念,又告诉孟晓禾泡脚别把水弄得太烫。
      「学姐,你怎么什么都懂?」乔念趴在桌上问。
      「去年吃过亏。」沈之遥笑了笑。
      「那去年也有人给你烧水吗?」
      沈之遥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没有。所以今年给你们烧。」
      窗外的虫鸣正盛,水壶咕嘟一声跳了闸。那句「没有」被轻轻盖过去,像一粒石子沉进井底。苏木捧着纸杯,没有再问。蜂蜜水很淡,入口几乎尝不出甜,可热意沿着喉咙慢慢落下去,倒把白天被太阳晒硬的那一块心绪泡软了一点。
      然后秋天来了。军训结束那天,全连在操场上拍合影。摄影师让她们喊「茄子」,喊到第三遍,不知谁先喊劈了,全连笑成一团,快门就在那片笑声里按了下去。照片后来发下来,每个人的脸都晒得黝黑,笑得毫无形象,乔念把照片贴在床头,说这是她长这么大最丑也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学校还给每人发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作为纪念,苏木叠好塞进箱底。那件外套她后来一次也没穿过,可大学四年每次换季整理箱子,都还是把它重新叠回去。她以为大学的日子会像军训一样,是一段一段、可以被切割清楚的日子——开始,结束,再开始。她不知道,有些事是一颗球飞过来,砸中了,就再也切不断了。
      十月的澄川是被银杏染黄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迷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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