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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筹谋避劫,命局新生 紫薰看透花 ...

  •   长留四尊殿下,绵延千山叠峦,地气馥郁、仙泽蒸腾,是长留专为弟子辟出的清修秘境。此处远离正殿喧嚣,无规章桎梏、无宾客往来,最适合静心悟道、独自修行。

      恰逢六界仙剑大会盛期,各派仙门掌门、弟子齐聚长留,琼华殿内日日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应酬往来、逢迎攀附,素来是紫薰最厌的俗事。

      她闭关十数载、隐世不出,非但淡避了凡尘纷扰,反倒让六界众人愈发好奇。世人皆慕五上仙风采,尤对这位艳绝六界、擅香擅药、性情清冷的天音上仙趋之若鹜,日日有人登门求见、刻意攀谈。

      日久厌烦,紫薰索性彻底避世,特意向白子画讨了四尊山的入山密诀,每遇喧闹,便只身入山,寻一方静谧,躲开所有俗世窥探与无谓应酬。

      这日天朗风清、山光正好,紫薰漫行于苍林翠谷之间,心绪沉沉,万般杂念翻涌不休。

      不久前,她时隔一世,再度见到了花千骨。

      那个注定成为白子画生死劫的魔星。

      彼时蜀山清虚道长身侧,小小少女梳着双环发髻,眉眼澄澈、懵懂温顺,一双干净无垢的眼眸好奇打量着偌大长留仙山,待人皆是清甜浅笑、纯良无害,乖巧得让人无法心生戒备。

      可只有紫薰知晓,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之下,是牵动六界命运、倾覆仙途宿命的滔天劫数。

      她暗中观览全程,看着这个默默无闻的蜀山小弟子,一路过关斩将、险中求胜,凭一身韧劲与机敏,硬生生从各派天才弟子中杀出重围,跻身最终魁首之争。

      忆起此前,东华曾笑着与她细说本届仙剑大会新规。

      长留为凝聚仙界人心、联结各派情谊,打破千年旧例,广邀天下新晋弟子同台竞技,最终由各仙门掌门择优挑选弟子归入门下。

      说罢,东华还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语气兴致盎然:“子画被摩严师兄日日念叨,今年终于松口,答应视情况收一位亲传弟子了。我们不如瞧瞧,此番谁最有资格入他门下?”

      思绪回笼,脚下枯枝“咔嚓”轻响,碎断山林静谧。

      紫薰抬手拂去鬓边随风散落的碎发,驻足停步,敛尽闲思,沉下心来梳理眼前乱局。

      她前番数次登门拜访温丰予,只为借上古神器卜元鼎炼制忘情丹。那老狐狸面上谄媚逢迎、笑意温和,听闻借鼎一事,瞬间口风大变、百般推诿、句句太极,虚伪嘴脸一览无余。

      那日她强压心头怒意,耐着性子听尽推脱说辞,几乎按捺不住掌中的仙力。

      卜元鼎借不到,忘情丹便无从炼制,她五年踏遍四海、历尽千辛集齐的稀世药引,尽数无用。

      与此同时,她观微莲城,已然窥见云牙现世;长留山再遇花千骨,双劫齐现,生死劫的宿命齿轮,已然悄然转动。

      白子画松口收徒,哪里是碍于摩严唠叨?

      两世为人、看透宿命,无人比她更清楚其中因果。

      他终究,还是逃不开这场命中注定的孽缘。

      可她不甘心。

      眼睁睁看着前世悲剧重演,看着白子画疯魔绝境、看着无垢身败名裂,她倾尽余生重来一世,便是为了逆天改命、斩断劫缘。

      紫薰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山间清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积压的沉郁与焦灼。

      眼下无计可施,只能静待仙剑大会落幕,再寻温丰予一搏。

      上古神器本为镇护六界、防范妖神出世而存,如今各派掌门却私□□揽、视若私产。

      既然好言相求无用,那此后,她便先礼后兵。温丰予若依旧冥顽不灵,休怪她翻脸无情、不择手段。

      心绪既定,她已然无心思再观景散心,正欲唤出冰羽剑返回绝情殿,耳畔忽然传来凌厉剑啸,破空穿林,伴随着枝叶震颤、落木纷飞的轻响。

      仙剑大会决赛在即,全山目光皆聚焦擂台胜负,人人焦灼期待、争相议论。

      长留弟子之中,尚有心境沉稳、不骄不躁、独自苦修者,唯有霓漫天一人。

      紫薰眸光微动,敛去周身仙气,循着声源快步而去。

      转过林径转角,一方平整青石空地豁然入目。

      红衣灼灼、明艳张扬的少女正独立林间练剑,全然未曾察觉来人。

      霓漫天身姿矫健、腾挪灵活,剑光凛冽、招式精绝,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尽凌厉。周遭山石布满剑痕、满地断枝残叶,皆是剑气所劈。纵然身法尚带青涩,可在同辈弟子之中,已然是顶尖翘楚。

      少女额间覆着细密汗珠,晶莹剔透,顺着明艳脸颊缓缓滑落,却丝毫不减眼底韧劲。

      紫薰静立树影之间,默然静观,下意识将霓漫天的凌厉强势,与花千骨的隐忍机敏暗自对比。

      “紫薰上仙?!”

      霓漫天正运功御使飞剑,余光蓦然瞥见树间人影,心神骤惊、手法失控。

      铮然剑鸣炸响,飞剑脱力破空,深深没入紫薰脚边坚硬青石之中,入石三分、纹丝不动。

      她瞬间慌了神,心头大骇,连忙快步上前,垂首拱手、诚惶诚恐行礼,手足皆是无措与紧张。

      紫薰眸光清冷,静静落于石中长剑之上,不语不言,气场沉静迫人。

      霓漫天不敢妄动,僵直立在原地,手心沁满冷汗,心头七上八下,唯恐冒犯上仙、获罪受罚。

      良久,紫薰方才抬眸,落目光于少女紧绷明艳的面庞,眉梢轻挑,声线清淡无波:“你很想做子画的徒弟?”

      霓漫天猛然抬头,眼底满是少年意气的骄傲与笃定,语气理所当然:“自然!参加仙剑大会,谁不是为了拜入尊上门下!”

      “哦?”紫薰淡淡应声,“你觉得,他定会选你?”

      这句问话似是轻描淡写,却莫名刺痛了霓漫天的骄傲,她当即挺直脊背,语气带着不服输的张扬与自信:“长留掌门收徒,历来择大会魁首。我身为蓬莱少主、长留入室弟子,身兼两家仙法所长,只要打赢那个蜀山来的花千骨,这第一名、这入室弟子之位,自然非我莫属!”

      话音落,她稍作停顿,又添一句,带着少女的倔强与期许:“我父亲千里迢迢赶来为我助威,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字字自信铿锵,可尾音微不可察的轻颤,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心境。

      紫薰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霓漫天看似稳操胜券、傲气逼人,实则心底极为忌惮花千骨。

      正因底气不足、胜负难料,她才会铤而走险,私藏碧落凶剑,妄图借凶器之力,稳保胜局。

      紫薰眸光微沉,落在那柄看似寻常、暗藏凶煞的长剑之上。

      碧落乃是上古凶器,煞气蚀神、阴毒无比,纵然未曾完全解封,亦可伤人无形、乱人心脉。

      霓漫天若决赛公然持此剑对战,便是实打实的违规犯戒。

      白子画双眼洞彻万物、心思至公至正,纵然霓漫天凭实力夺冠,只要私藏凶器一事败露,他也绝不会收其为徒。

      可此刻,看着眼前人前骄纵、人后苦修的少女,看着她为一个执念日夜苦练、拼尽全力的模样,一个念头骤然在紫薰心底生根发芽。

      前世,白子画明知花千骨是生死劫,依旧执意收她为徒,朝夕相伴、日夜教化,终究滋生执念、深陷情劫,落得半生孤苦、万劫不复。

      若这一世,她助霓漫天顺利拜入白子画门下,双徒相伴、左右相随,便能分散白子画所有注意力,冲淡他与花千骨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

      只要二人不再独处相依、不再执念深切,这场宿命情劫,未必不能悄然化解。

      一念至此,紫薰心神既定。

      她虚空轻握,深入青石的长剑瞬间挣脱束缚,稳稳落于掌心。指尖拂过剑身,暗藏的凶煞尽数被她封印锁死,不留半分破绽。

      她佯装未曾察觉少女的慌乱,从容递还长剑,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的剑,决赛之时若是脱手,便真的无望了。”

      霓漫天接过爱剑,心头大石落地,如释重负,匆匆躬身一礼,便提着长剑快步离去,继续苦修。

      林间再度归于静谧。

      紫薰抬眸遥望云海深处、绝情殿的方向,眸光悠远、心事沉沉。

      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仙剑大会总决赛如期而至。

      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暖阳漫洒长留万里云海,天光澄澈、无风无雨,是极好的比武吉日。

      擂台正席,长留四尊端坐高位,威严肃穆、镇守全场。紫薰的席位,便设在四尊右下首,位置清幽、视野开阔,不近喧嚣、不隔战局。

      此番席位安排,亦是几番拉扯权衡而来。

      仙剑大会盛世隆重、众仙齐聚,东华素来闲散随性、不喜规矩束缚,知晓紫薰欲观战,当即热忱提议,欲让她同四尊并列主席:“让紫薰同我们同席,五上仙同聚观礼,更显仙界和睦、仙门同心。”

      白子画闻言默然不答,无声默许。

      可素来守礼严苛、注重尊卑的摩严,当即断然否决:“不可!夏紫薰并非长留之人,不过是仙界客卿。如此盛典正席,皆是各派尊长,她一个外人,何德何能位列其中?”

      “紫薰是我与子画的至交,绝非外人。”东华出言辩解。

      “私交归私交,礼法归礼法!长留主持仙界大会,规矩森严,断不可乱了尊卑次序!”

      二人僵持不下、各执一词,气氛微僵。

      笙箫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折扇轻摇、从中调和,八面玲珑化解僵局:“二位师兄息怒。正席万众瞩目、一举一动皆受人审视,拘束得很。紫薰上仙素来喜静,未必乐意张扬。不如安排在长老席位一侧,清净自在、观赛无碍,既不怠慢上仙,也不破长留礼法,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两全其美。

      摩严无话反驳,东华欣然赞同,白子画自然应允。

      只是无人知晓,他垂眸沉默之际,无意识望向殿外漫天飘零的紫荆落花,心底悄然认同东华所言。

      若她能并肩同坐,似乎,也并无不妥。

      不多时,紫薰如约落座。

      赛场周遭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各大门派弟子层层围堵,水泄不通。

      主持大典的落十一独立擂台之前,神色郑重。满场仙门宾客议论纷纷,有人揣测胜负、有人点评弟子、有人唏嘘各派新秀资质,喧嚣入耳、热闹非凡。

      紫薰静坐席位,淡然疏离,指尖轻端茶盏、浅抿清茶,看似闲散观赛,目光却悄然落于高位四人身上,细细描摹各人神态心绪。

      摩严神色焦灼紧绷,目光反复扫过擂台预备的两道身影,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满心顾虑大赛结果、忧心宗门传承。

      笙箫默散漫悠然,折扇轻摇、唇角带笑,眼底尽是戏谑闲散,俯身与东华低声说笑,自在随性、不问俗事。

      东华慵懒靠坐,漫不经心听着闲谈,偶尔应声附和,随性淡然、万事随心。

      而白子画,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白衣胜雪、眉目绝尘,端坐高位、不动声色,世间喧嚣、赛场纷扰,似乎无一能入他眼底、乱他心神。

      看着这般安稳平和的画面,紫薰紧绷多日的心弦,悄然松弛几分。

      只要命运不重蹈覆辙,只要劫难可解、故人安稳,便足矣。

      正思忖间,落十一朗声传令,震彻全场。

      “决赛开始!”

      号令落下,擂台之上两道身影骤然交锋,针尖对麦芒、一瞬白热化。

      紫薰心神一凝,所有注意力尽数被赛场牵动,全然未曾察觉,在她转头凝望擂台的刹那,高位之上,白子画悄然侧首,目光静静落于她温柔安然的侧颜之上。

      他方才莫名心生感知,似有人默默凝望,抬眸回望,便撞入她眉眼浅软的笑意之中。

      十年前,他将重伤濒死的她送回天音阁,此后她闭关静养、杳无音信。这十年他身担掌门重责、琐事缠身、日夜操劳,竟从未有闲暇问及她的伤势、探她近况。

      此刻见她神色安然、气韵充盈,修为精进良多,想来伤势已然尽数痊愈。

      心底悄然微动,暗自思忖:待大会落幕,便唤上东华、紫薰三人,一如往昔,闲坐清谈、重温旧日时光。

      “子画你看,霓漫天仙资卓绝、剑法凌厉,实属百年难遇的奇才。”摩严抬手直指擂台,语气满是赞许。

      白子画收回遐思,敛尽眼底温柔,恢复素来淡漠,目光沉沉落于缠斗二人身上,视线却始终锁在步步艰难的花千骨身上。

      擂台之上,霓漫天攻势如狂风骤雨、凌厉逼人。

      五行法术交织精妙剑招,招招狠绝、步步紧逼,气势如虹、压制全场。

      花千骨身形单薄、气力不足,全程被动防守、步步后退,如同风雨飘摇中的孤石,在极致猛攻之下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起初尚能勉强拆解、偶尔反击数招,到最后全然无力回攻,只能凭借灵巧身法勉强闪避。

      看台之上,蓬莱掌门霓千丈满面春风、志得意满,高声喝彩,满心笃定爱女必胜。

      “确实出众。”白子画淡淡应声,语调无波,眸光却愈发深沉难测。

      全场皆以为胜负已定、大局将定之际,赛场局势陡然逆转。

      面对霓漫天势在必得的绝杀一击,花千骨身形骤然旋拧、踏风掠影,以极致灵巧的御剑之术,堪堪避过致命锋芒,毫发无伤。

      攻势落空,霓漫天心头微躁,立刻提剑追击。

      花千骨深知自身硬实力不及对方,从不正面硬碰,如同游鱼绕水、跗骨随行,黏着对手、伺机而动。

      不贪胜、不冒进,敌疲则扰、敌强则避,纵使屡屡反击被尽数化解,也从未半分放弃。

      “这丫头,心性极佳、韧性过人。”东华由衷赞叹,眼底满是欣赏。

      紫薰心底亦是暗自颔首。

      花千骨能走到今日,从不是单凭好运,这份隐忍机敏、绝境求生的毅力,确实无人能及。

      赛场局势愈发焦灼、扑朔迷离。

      久攻不下、反复被扰,霓漫天彻底心浮气躁、耐心尽失。

      看着眼前滑溜难缠、怎么都抓不住的对手,她咬牙冷讽:“不敢正面交手,索性直接认输便是!”

      花千骨充耳不闻、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游走周旋。

      霓漫天被逼得恼羞成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决绝。

      下一瞬,轰然劲气炸开!

      她凌空翻身、重踏落脚,将身下供人借力的仙台浮垫,硬生生踏碎炸裂!

      浮垫碎裂、立足无地,全场哗然。

      观赛的紫薰瞬间攥紧座椅扶手,心神高悬。

      那日林间偶遇,她早已看穿霓漫天暗藏碧落凶剑的心思。为保比赛公平、也为成全自己的布局,她趁霓漫天心慌之际,悄然加固了碧落剑的封印,掩去所有凶煞气息,不留半分破绽。

      她笃定,只要霓漫天稳扎稳打、沉心对战,凭实打实的实力,定然可以完胜花千骨。

      可她万万没算到,霓漫天心性太过浮躁、急于求胜。

      碎垫强攻,看似决绝霸气,实则极度耗损真气。

      以蛮力破阵、以急躁对敌,恰恰落入花千骨最擅长的拉扯消耗之局。

      浮垫接连碎裂,擂台可供落脚的空间越来越小,两人被逼得节节升空、直抵云天。

      全场宾客尽数屏息凝神,无人再敢言语,只剩风过云流的轻响。

      紫薰仰头凝望高空缠斗的两道身影,日光刺目、灼得眼眶酸涩发烫,她却倔强不肯移开目光。

      全场之人皆看热闹、评天赋论输赢,唯有她,在赌一场天命逆转、一场故人余生安稳。

      高空之上,二人真气尽数透支、僵持到极致。

      终于,两道身影凌空对掌、气力相撞,彼此死死纠缠、旋转坠落,双双失控朝下急坠!

      天旋地转、光影缭乱。

      紫薰紧盯烈日太久,骤然移眸,瞬间头晕目眩、眼前漆黑一片,视线只剩一片朦胧虚影。

      心头巨震、焦灼难安,分不清下坠二人究竟谁先失力、谁先落败。

      耳边人声纷乱四起。

      摩严严肃冷厉的声音率先响起:“胜负未定,所有人静坐勿动!”

      紧接着是霓千丈撕心裂肺的急呼,满场蓬莱弟子躁动起身、几欲冲台。

      蜀山席位亦人声愤愤,弟子满是担忧、出言质问:“如此高空坠落,花千骨师妹必受重伤,长留这般比试,未免太过无情!”

      纷乱之际,东华沉稳有力的嗓音压过全场喧嚣:“诸位安静!二人皆未弃赛,胜负未定!”

      片刻之后,眼底黑翳散去、视线清明。

      一声震天水花巨响轰然炸开!

      碧绿擂台池水翻涌滔天、白沫滚滚,久久不息。

      霓千丈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一切挣脱阻拦,翻越围栏冲向池边。蜀山众人亦是纷纷起身、忧心忡忡。

      全场死寂一瞬。

      落十一怔怔伫立,呆愣良久,才回过神来,望着高位淡然端坐的白子画,磕磕巴巴、艰难禀报:

      “尊上……花千骨……率先落水……霓漫天,胜!”

      决赛落幕,二人皆重伤昏迷、人事不省。

      原定紧随其后的掌门收徒大典,只能被迫延后。

      各派弟子大多散去,少数闲人滞留长留,让素来清寂的仙山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蓬莱、蜀山两派各有委屈、暗自不满,摩严与笙箫默终日奔波,百般安抚调和、平息纷争,忙得焦头烂额。

      唯有绝情殿,依旧万年清冷、不染尘嚣。

      紫荆落英纷飞、满庭婆娑,紫衣女子执剑起舞于落花之中。

      身姿翩跹、衣袂翻飞,剑光流转、轻盈绝尘。剑气扫过之处,漫天落花随风旋舞,织成一片朦胧花雨,零星花瓣飘落墨发肩头,为她清冷绝世的容颜,添了几分鲜活明媚。

      白子画静立廊檐之下,负手凝望,静静观赏这一场林间剑舞,眸光温柔安然,无声无息、不愿打扰。

      紫薰早已察觉他的到来,招式微滞,却并未停手,依旧稳步舞完整套剑式。

      待最后一式收剑落地、身姿稳稳立定,她抬手轻拂肩头落花,动作从容恬淡。

      白子画缓步上前,目光落于她身上,语气温和关切:“看你身法精进、气韵充盈,昔日伤势,应当尽数无碍了。”

      紫薰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心知,他今日前来,绝非单纯探看伤势,而是为了那柄碧落凶剑。

      那日赛场混乱、人人焦灼,霓千丈只顾爱女伤势,全然忘了赛场凶器。众人纷纷离场之际,她鬼使神差走到池边,从水中拾起了那柄暗藏祸心的碧落剑。

      彼时遥遥一瞥,她分明看见,白子画尽数看在眼里。

      紫薰抬眸示意,邀他移步一旁凉亭小坐。

      一路静默无言,二人相对落座,紫薰抬手烹茶、注水沏茗,茶香袅袅、雾气氤氲。

      她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从容试探:“收徒大典将近,此番大赛魁首乃是霓漫天。此子仙资出众、心性坚韧,有你悉心调教,来日必成大器。”

      话音落,她状似随口举荐,实则步步铺垫。

      白子画垂眸看向桌旁静静搁置的碧落剑,方才温和的眉眼骤然敛尽暖意,恢复一贯清冷肃穆,神色淡漠疏离。

      紫薰尽收眼底,扬眸浅笑、一语点破:“你迟疑不决,可是因为这柄碧落剑?”

      白子画眸光沉凝,直言道:“碧落乃上古凶器,阴煞噬神。霓漫天为求胜不择手段、暗藏凶器,罔顾同门性命。纵使仙资再高,心性不正,亦不配入我门下。”

      “她虽心存侥幸、触犯规矩,”紫薰徐徐辩驳,语气平和公允,“可今日夺冠,全程并未倚仗半分凶剑之力,凭的是自身真功实力。”

      “这正是我费解之处。”

      白子画抬眸望她,眼神清澈通透、洞若观火,语气笃定平直,无半分疑惑:“此剑凶煞禁锢尽除、煞气封存,是你动的手脚。”

      他从未看错,也从未看漏。

      紫薰心头微叹,果然,世间万事,皆瞒不过他。

      她坦然浅笑,不再遮掩:“那日林间偶遇,见她独自苦修、日夜不辍,心中有感。世人皆道她刁蛮骄纵、恃宠而骄,却无人见她为求一念执念,拼尽全力、不负朝夕。”

      “她年少涉世不深、盲从父命、一时糊涂,并非本性恶劣。”

      紫薰语声轻柔、字字恳切,婉转开脱:“你素来严师出高徒,有你悉心教化、严加管束,稍加引导,必能归正心性、不负仙途。何必因一次过错,彻底断人前路?”

      白子画眉眼未松、初心不改,语气坚定持正:“对错有界、规矩分明。自她决意持凶剑上场那一刻起,便失了入我门下的资格。”

      他素来黑白分明、心性孤高,认定的事理,从无半分妥协余地。

      紫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唇齿间满是清苦茶香,恰如她此刻心绪。

      明知他正直执拗、最难动摇,可她别无选择。

      为改宿命、为破劫缘,她只能步步规劝、字字陈情。

      静默良久,她抬眸凝望他清冷绝尘的眉眼,语气缓了几分,带着一丝恳切与释然:“子画,世人皆无完人。年少迷途,当有惩戒,亦当有机会。若一次失足便永世定刑、不给回头之路,世间何来知错悔改、向善之心?”

      “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何?”

      千年前初遇画面倏然翻涌心头。

      彼时她冷傲疏离、拒人千里,对他言道:你我本非同路,莫要多管闲事。

      彼时的他,温柔宽和、心怀善意,轻声邀约:既然不愿同流合污,不妨来仙界看看。

      往事历历、岁月匆匆,人事变迁、宿命纠缠,唯独她心底执念,从未更改。

      她抬眸凝睇,执着捕捉他眉眼间的分毫动容。

      终于,那万年冰封、无波无澜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松动与犹疑。

      可就在转机初生之际,一道爽朗笑声骤然闯入亭中,生生打破静谧、碾碎希望。

      东华大步而来、随性落座,笑着打趣:“紫薰,你便别白费唇舌了。子画心中早有定数,他属意的徒弟,从来都是那个蜀山丫头花千骨。你怕是不知,早前他便将断念剑,赠予花千骨了。”

      断念。

      二字入耳,惊雷炸心。

      紫薰指尖骤然僵滞,茶盏微颤、心头剧震。

      原来重来一世、兜兜转转,依旧如故。

      他早知宿命、明知劫数,依旧自负逆天、执意偏爱,依旧将这柄承载执念与情劫的断念剑,亲手赠予了命中魔星。

      所谓改命,所谓避劫,不过是她一人的痴心妄想、自欺欺人。

      心头五味杂陈、酸涩翻涌,面上却依旧淡然无波。她敛尽眼底落寞,从容为东华添茶递水,不动声色、不露分毫。

      东华毫无察觉她的异样,兀自好奇追问,恰好问出了白子画深藏心底的疑惑:“说起来我倒是好奇,紫薰你素来不问长留俗事、不涉各派纷争,今日为何这般费心,执意劝子画收下霓漫天?”

      紫薰无言以对。

      真相刻骨、宿命藏秘,她万般筹谋、只为破生死劫,却半句不能言说。一旦道出,便是无从解释的逆天窥命、预知天机。

      幸而东华心性粗疏、从不深究,转瞬便自顾笑语:“我见你这些时日一直关注花千骨比试,还以为你偏爱这乖巧坚韧的丫头,难不成……你是动了收徒的心思,想把花千骨收归自己门下?”

      一语突兀、猝不及防。

      紫薰心神大乱,一口茶水骤然呛在喉间,灼热涩痛蔓延胸腔,险些捏碎手中茶盏。

      她抬眸瞪向一脸无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东华,正欲开口辩驳,却蓦然撞入白子画那双若有所思、了然通透的眼眸。

      情急之下、心绪纷乱,未经思索的话语脱口而出:“仙途漫漫、清冷枯燥,我若收一弟子承欢膝下,闲来相伴、消解寂寥,岂不美哉?”

      话音落地,她瞬间满心懊悔。

      可话已出口、无从挽回。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由她收下花千骨,隔绝她与白子画的师徒羁绊、斩断宿命纠缠,未必不是最好的结果。

      亭中静默一瞬。

      白子画微微蹙眉,沉默片刻,终是抬眸,语声清淡、从容应允:“难得紫薰有意收徒,我自当成人之美。”

      紫薰骤然抬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讶异。

      他眼底无半分戏谑,唯有全然的信任与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你看!”东华当即笑着起哄,“子画待你向来不同,连心仪弟子都甘愿相让!”

      说罢,他又转头对白子画提议:“明日收徒大典,不妨顺势将霓漫天、塑风一同收入门下。霓漫天虽有过失,却未曾当众败露,如今尘埃落定,不必再追旧过。既顾全蓬莱颜面,也维系各派和睦,两全其美。”

      白子画眸光微黯,微微颔首:“此事,我自会斟酌。”

      一场阴差阳错的闲谈,一场无心插柳的布局,竟歪打正着,成就了她最想要的局面。

      紫薰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从容道谢,静静思忖来日如何相处、如何步步为营、彻底斩断这场宿命孽缘。

      她以为自己终是跳出棋局、逆转天命,可她不知,命运轮转、天道诡谲。

      她步步筹谋、机关算尽,想要拯救故人、挣脱宿命,却不知自己早已悄然入局。

      新一轮的爱恨纠缠、天命浮沉,已然在无人知晓之处,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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