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外的人》山河雨下

1、故事外的人 世事漫随流

　　每逢好雨清秋时节，太湖画舫便传来幽幽埙声。我问那船末的老人，为何年年总吹着同一支曲子？她笑说，“因为人生苦短，我们还没学会告别……”
　　“你们不曾告别吗？”
　　老人笑了笑，将古埙捧在手心里，望向波光潋滟的碧水与撕开天幕的南雁。
　　“我——忘——了。”
　　也许人世间所有相遇，都是千回百转之后的久别重逢。
　　而他们的故事，要从那盏除夕夜里打翻的香灯说起……

　　【南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金陵城《传说》里一向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自封“天下第一闲人”，每日只以说书点评为乐。长街短巷十有八九皆曾目睹此人真容，只是见其放浪形骸，常作无稽之谈，因也听后即忘，一笑了之。这“天下第一闲人”亦稀得动愠，漫说此间俗人昭昭，便打一瓢酒、卷一席地，独昏昏闷闷，盼一场大梦不复醒。熟料一日，叫他遇上个痴人中的痴人，行十万里书中路，翻三千页卷中章，只为一览这梦笔生花。那闲人大吃一惊，有道是“痴人前不得说梦”，连忙一溜烟——逃了！痴人喟然长叹，啼笑皆非，只当梦里醒来犹是梦，空中生有亦归空。忽听得左近角楼之上爆竹乍响，化一轮满天星，流光溢彩照长夜，转瞬烟消遍地锦。痴人转念一想，回首人间，皆是过客，遂自封了个“天下第二闲人”，寻路求见“天下第一忙人”去也。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妄将遗篇作真迹。

　　痴人在人间行走一遭，不觉换了装束，一路走马观花，向灯火阑珊处去。值此春宵一刻，偏有乱煞晃眼。他自忖这“天下第一忙人”竟也“忙里偷闲”，便疾步跟去瞧个究竟，不料一时失足，栽下陶云，打落香尘满地。“那个登徒浪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痴人闻声，忙就地一滚，不及起身，数条杆棒已至身前。“怎的是你？”只见残香影里，现出一清瘦窈窕女子，宛如出水芙蓉，一顾惊鸿。痴人眨眼即呆了，心口不一，喃喃自语道：“莫非……此时的你，也曾见过我？”原来，依照此书所录，眼前这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天下第一忙人”，亦是满门忠良之后——当朝采诗官「曲文心」是也。若说一年三百六十日，君王未必在早朝，那这位曲采诗是必然不在京师。年年卖官鬻爵的踏破了门槛，也见不着岁岁殚精竭虑的补上了窟窿。而曲采诗多年来沉浮江湖，怀才不遇，兜兜转转，不知何时竟又回了这魂牵梦萦之地。窗外火树银花坠流苏，门前冷烟寒月伴孤魂。曲文心无论如何也难料，竟会于此时此地，与「许忘忧」再见一面……
　　“你这江湖客，好生无礼。”
　　“学艺不精，叫你见笑了。”
　　“许公子，来都来了，这回该不会——又只留短短一句话吧。”
　　“不然，不然。今夜，且叫在下这个‘天下第二闲人’，上梁揭瓦，走街串巷，带曲采诗遍观这金陵良辰美景。”许忘忧一面掸了掸衣袖，一面吩咐两旁道，“尔等速去备轿，到了时辰，自行过府便是。”
　　见曲文心并无二话，众人点头称是，再回首时，早已不见了二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且说经此一遭，许忘忧虽弄丢了斗笠，却尚有一葫好酒悬于腰间、一口宝剑负于背上、一枚陶埙藏于胸前。他带着曲文心夜游金陵城，爬上树梢看百戏，翻下桥洞喂金鱼，抢进垆边排零嘴，闯出博坊逐恶客……十大雅事，件件不沾；百般荒唐，桩桩都做。可怜曲采诗英明一世，偏偏只此一夜，便将生平何尝干过的那许多顽闹事尽数尝了个遍。而许忘忧亦晓她是个身无闲钱的，便只一心依她心意相陪，直至囊中散尽了，方才与她同做起这“梁上君子”来，把酒对月，共话衷肠。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昔老聃言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可依我看来，这秦淮乐、金陵梦，朝暮不减。人间意、七窍心，更何须多。一个人，活七老八十，除去十年蹒跚，十年懵懂，便只余五六十年。这其中，又需放过一半黑夜，更只余二三十不及。可见，‘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忧前虑后，顾左忙右，何其彷徨，何其蹀踱。不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曲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曲文心讪然一笑：“许公子以为，人生苦长。但于我而言……只与朝夕背道驰。”
　　“我是曲家最后一人，我有我必竟之事。此事不为山海所阻，不为世人能拦。君不见，光阴如骏马加鞭，人生苦短，去日苦长。君不见，日月如落花流水，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凡心所向，又岂有一昧逃己之理？避之不见，却怕人心易变，好梦成空！”
　　筹谋也好，算计也罢——终归是做不到两手空空，亦放不下心之所向。
　　有人一朝自由身，困顿犹欢也快意。
　　有人一世宿命定，安之若素也坦然。
　　世间有多少人看不清前路，又有多少人，只一眼便望到了尽头。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许忘忧长叹一声，不欲再辩，亦不忍辜负良辰好景，便取出陶埙，悠悠吹响。
　　远方的烟花须臾升起，转眼间便四散飘零。这世间美物总是难得久停，此消彼长，自然顾此失彼。不知是酒意温红了双颊，还是烟火照暖了人心，曲文心不忍言及的下半句，尽数藏在了手心中早已攥得滚烫的摇钱卦里。她想，纵然此生未必得以善终，但只盼如烟火之绚烂，全曲家满门忠烈之名于后世。

　　遐想之间，忽听得痴人“啊”的一声，仰倒在地。曲文心连唤数声，皆不见应答，忙附身探看，只见许忘忧已然昏迷不醒……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且说许忘忧不醒人事，却醒梦事，叫这痴人如愿以偿，终是在醉梦之中得见这“不溜烟”的“天下第一闲人”。痴人百感交集，喜极而泣，又生怕笔者再逃，遂连连作揖，只道“若得君一解之缘，三生有幸。”闲人一笑哂之，故作嗔态，道：“痴儿莫妄动因果，万般梦事易咎由。须知镜中本无我，那堪镜外亦无君。”许忘忧见他由书中而来，自然晓书中之事，却偏偏道不清这因果为何物，不禁百思不得其解：“既是身在梦中，又何妨一语道破？”闲人莞尔：“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正怕痴儿——自己不愿醒哩！且瞧仔细了！”说罢，便将故事尾页一一摊开，予痴人一观。那痴人看了大惊，堪堪稳住身形，口中喃喃念叨：“怎会如此？”闲人摇头叹息：“真不真，书路尽头见天真；假不假，卷章来处知世假。”痴人痛心疾首，岂愿再做痴人，只呼道：“假的！假的！都是假的！”闲人微微阖眸，叹痴人终究是痴人，书不尽卷中最后一页，梦不回纸外大千世界！

　　另一边，话说曲文心回府之时，此前过府的车驾不知因何事耽搁了路程，竟尚未归返。推门入院，四处是翻箱倒柜；掩扉归室，遍地是草纸残墨。曲文心遍寻无人，不免心神恍惚，幸得身侧暗卫提醒，方忆起轿中尚有一位许公子，这才忙命人收拾空房，请大夫前来多加照看。待左右退去，院中复归寂静，长夜难明，空余她一人坐立不安。梅花树下，石几案上，尚存有残局之迹，但其上的黑白玉子，早已散落天地。只此间唯一不变的，唯有她始终握在手心、那枚早已磨得不见字印的摇钱卦。一时落木萧瑟，风声渐紧，只觉今年春意，较往年，貌似来得更迟了些——迟得，便好似赶上了很多年前的那场瑞雪。曲文心低眉苦笑，暗叹一声，道：“怎会是假的呢？”那赠她卦象之人的模样，早已湮没在无数个隆冬的雪色之中了，但偏偏这卦还替她记着——记着那人说过的判词，记着那夜难忘的血色，记着……她的所有心事。但曲文心终究是没有亲自等到许忘忧醒来，比六出花更早回答她的，是先一步摆上案头的一卷沉重的诏书。她只能再一次收起所有心事，踏上她早已决意的不归之途。只是临了，仍不免回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病榻之上、与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缘分的男子。“许忘忧，世事一场大梦，悲欢离合无由，但愿——你梦醒归来，逍遥不减，仍与天地作笑谈……”车窗外，毂轮辗转碾过青石缝隙，颠簸之间，渐行渐远……

　　“不——别走！”
　　“你这毛小子！瞎动什么？还治不治病了！”
　　“我没病！”
　　“嘿！我可听说了，你有痴病，必须得治！”
　　“那就不治了！”
　　许忘忧一挥袖袍甩开了大夫，提起剑便向外追去。却只见偌大一座府邸，竟然如此清寒萧素。而他一路奔走至府外，也无一人出面阻拦。再回望门前匾额，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曲文心！”

　　“曲文心……！停下！”
　　“快停下！”
　　不知是金陵的春寒料峭显尽柔情，还是曲采诗这一路辗转迟迟，愣是叫许忘忧追上了书中人物几度绸缪之下的最后一点私心。
　　“且住。”
　　“曲采诗……”
　　“陛下要的答案，臣已明白。将军大可回宫复命，也便——送在下一程。”
　　“曲采诗……保重！”

　　话说回来：诸位看官，自有忙人庸庸；书中故事，自有闲人碌碌。这许忘忧自以为是自己追上了曲文心，殊不知乃是曲文心有意在等他。而曲文心也以为是自己有幸等来了许忘忧梦醒，殊不料这“梦醒”的“不痴之人”竟比以往更痴了几分。

　　“曲姑娘，你不能进宫！”
　　“许公子，你此言何意？”
　　许忘忧长吁短叹，道：“你一旦进宫，这剧情就乱了！倘若不能按照原定情节继续演下去，便无法达成最终结局。而你我，也就只能永远被困在这个剧本里！循环往复，直到走完它的最后一页。”
　　曲文心眉头微蹙，道：“许公子，你又说梦话了。这里不是话本，这里是金陵。我是天子御笔亲封的采诗官，曲文心。”
　　“不，”许忘忧抿了抿唇，靠她更近了些，“这些都是剧本设定，是作者强行给你安排的身份。包括，你作为曲家唯一后人的出身，还有今夜之前发生的种种，都是一早就设定好的。”
　　“许忘忧……”
　　“曲姑娘，请你相信我。只要你不进宫，配合我走完原有情节，那么这一切就都可以圆满结束了。你就把它当成是一场梦，梦完了，就醒了。”
　　曲文心摇首咨嗟，道：“许公子，那话本的末节，写的是什么？”
　　许忘忧以为劝言有望，忙笑道：“你知道寅王么？我也是看了设定才知道，他才是这本书的主角，是正派。而反派，则是你……则是当今天子那一干人等。他们这些人尸位素餐，不修德政，所以寅王就会扫除一切障碍，最终登基称帝，平定天下。”
　　曲文心冷笑一声，寒声道：“那么寅王登基之后，他要如何治理这天下？”
　　“这些嘛……”许忘忧顿了顿，“这些都是流水账，没必要写，一句‘国泰民安，海晏河清’足矣……”

　　“许忘忧！”
　　只见曲文心难得动怒，悲斥道：“你说这一切皆是话本，皆是一场大梦不醒，我活在梦中，而你又何尝不是！可你，却连梦中人都尚且看不分明！”
　　说罢，曲文心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驹中隙，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许忘忧目送着那人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斑驳的陈年旧巷，这百十步的路程，竟好似有过一生那么长。原来，人生苦长与人生苦短之间，横亘着的，无非是一份放不下的牵挂。你既害怕那人不等你，又害怕她还停留在原地。心中有牵挂的人，纵是再短的寿命，也不会觉得人生苦短；再长的寿命，也不会觉得人生苦长。而他分明知晓她的结局，却仍然不愿接受这故事原本结局会有这么一页——然而这一夜，在曲文心心中，其实早就到来了。

　　“曲文心，就算你不听我的，我也一定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痴人抛下最后一句话，便匆匆转身离去。

　　便在曲采诗入宫的当夜，一队人马不约而至地截住了曲府车驾。曲文心好似早已料知对方来意一般，并未令暗卫出手阻拦，便随之而去。与此同时，宫中得报，“曲采诗被请入寅王府一叙”。久居深宫的天子沉默了半响，方才颤颤巍巍将一子落在了天元之上。随着曲文心踏入寅王府的大门，这一着棋，才真正显灵。

　　“曲采诗如此气定神闲，倒真令本王意外。”
　　“寅王。”曲文心施了一礼，“不知请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寅王冷笑了声，道：“曲采诗，本王查过你。十余年前，边陲叛乱，曲将军为人出卖，满门殉国。而你曲文心，自称是曲家遗孤，方蒙圣上眷顾，予你采诗一职。但本王近日却查到，曲家众多儿女之中，你曲文心并未在册。你何以证明，自己就是曲家后人？”
　　曲文心怅然一笑：“寅王怕是不知，女子之名，素来是记不上家谱的。更何况，曲家满门忠烈，亦无后人，可再为我立碑。”
　　“那即是说，曲采诗无法自证身份了？”寅王顿了顿，见曲文心不答，续道，“不过嘛，本王乃是爱才之人，自然不会计较采诗的身份是否与之相符——但曲家，未必皆是忠良之人。据本王所知，当日开门献城、叛国投敌的，正是曲家！”
　　曲文心眼睫一颤：“寅王……你此言何意？”

　　且说许忘忧穿梭在金陵城中，再度百般寻觅这“天下第一闲人”的身影，誓要回到这故事最开始的地方，改变这因果。哪知说书先生的书摊上，竟只剩下一团朦胧黑影。痴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才发现这影子不是自己的，便试着将它拽出来，急道：“我且问你，这书，你还改不改得？”
　　那黑影叫苦不迭：“哎呦喂——疼煞小老儿了！剧本又不在俺这儿，叫俺怎么改啊？你小子要改，去找那內故事外的人去！”
　　痴人忙道：“故事外的人？他是谁啊？”
　　黑影锤了锤胸口：“呸——他小子断更了！早就不写了！你你你……你抓着俺一个啥也没用的书影子，有什么用呐？”
　　痴人松了手，却宛如醍醐灌顶一般，自言自语道：“对啊！这书，他早就不写了！”
　　“对咯！对咯！”黑影连连赞道，竟凭空化作那“天下第一闲人”的模样来，“痴儿，你如今可看破这因果了？”
　　许忘忧一惊：“是你？不……不对，他不是你……你不是他！”
　　黑影哈哈大笑：“作者是假，读者是真。既定是假，不定是真。你若是也看不下去这笔者的杜撰，何妨自行执笔，留下——你想要的结局呢？”

　　再说寅王府中，寅王击掌两下，左右推出一人来，虽戴着半副面具，但曲文心却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当年与敌军勾结的叛贼之一！
　　只听寅王道：“曲文心，你府中的下人已然招认，你这个曲家后人，不过是冒名顶替，有名无实。至于当年叛乱——”
　　只听那人道：“回殿下——当年，正是曲将军亲自下令，撤去城防！我等守军毫无防备，腹背受敌！这才，溃不成军……你这叛贼，我杀了你！”
　　“且慢动手！”寅王赶忙将人拦下，挡在曲文心身前，“曲采诗不明真相，情有可原。还不退下！”
　　见这一来二去，曲文心拂袖而坐，不由冷笑道：“寅王，果然是好手段。”
　　“不敢当，听闻曲采诗妙手，天下无双啊。”
　　“你料定了，即便我今日死在寅王府，圣上也会为避嫌，而不予追究。”
　　寅王不禁叹道：“当今天子，圣听不明，昏庸无道。除之，为天下快也。”
　　曲文心轻哼一声：“好，我可以指证此事。”
　　此言一出，倒是出人意料。寅王下意识道：“可本王不信。”
　　曲文心微微一笑：“想不到，寅王布局多年，竟还会惧怕在下一介小小的采诗官。”
　　“你敢说，你是真心愿意相助本王的么？”寅王摇了摇头，“不，你是在赌——赌圣上，敢不敢对你我亲自动手。”
　　曲文心摊了摊手：“寅王，这就没意思了。说到底，你请在下前来，不正是为了此事么？而在下既说了愿意指证，又怎会公然反悔呢？”
　　寅王冷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丹丸来：“你将它吃了，我便信你。”

　　正当曲文心要服下那丹丸之时，倏然一道剑风直直斩将过来，将寅王逼得退后三尺。众人再看时，那枚丹丸已到了许忘忧手中。曲文心大惊，却不料许忘忧道：“寅王，你不是好奇，曲采诗的背后之人都有谁么？”
　　寅王眯了眯眼：“你就是？”左右拔刀出鞘，将二人团团围住。只听有人暗道：“殿下，他就是今夜坏了我等行刺之事的小子！”
　　“不错！”许忘忧负手背剑，上前几步，将曲文心护在身后，“我可以留下，但你要放她走。”
　　曲文心心头一动，暗暗寒声道：“许忘忧……”
　　但许忘忧充耳不闻，续道：“你也知道，曲采诗是个怎样的人——你与其费尽心思地要挟她，还不如挟持我。毕竟，我是个怕死的‘闲人’，是很不乐意死在你寅王府中的。”
　　寅王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夜这盘棋，倒是比书中写的有趣多了。既是如此，便由你代劳吧。”说罢，他抬手指了指许忘忧手中的丹丸。
　　曲文心咬了咬牙，沉声道： “许忘忧，你不能救我！”
　　许忘忧微微侧过头去：“若不救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陷入这场打劫活么？”说罢，便一口气将丹丸吞了下去。
　　曲文心却是身躯一软，她又何尝不明白许忘忧早已看透了这着棋，但仍不免力不从心，道：“可是这样一来，不入死地，焉得后手？”
　　许忘忧洒然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就知道，曲采诗定然不忍心放任在下自行作死。那在下这个‘天下第二闲人’，又岂能忍心见曲姑娘独自伤心呢？”
　　说着，他一甩袖袍，放出一枚红色火信，又缓缓举起三尺长剑，不偏不倚地指向寅王。
　　“寅王抗旨不尊，私自扣押朝廷重臣，理应诛之！”
　　话音未落，只听寅王府四周喊杀声响起，原来京中守将得到密报，早已将此地围得密不透风，专等府内传来消息，便群起攻之。而与此同时，内院的府兵护卫寅王，同样与许忘忧战在了一处。那许忘忧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好本领，仗着手中有剑，硬是穿出十数人的包围，带着曲文心闯出了一条生路……

　　这一页，寅王劫持当朝采诗官，起兵谋逆，为天子所诛。采诗官曲文心被俘不屈，亦于此案之中以身殉国。

　　这一夜，曲文心好似做了一场久远的大梦。
　　漫天飞雪毫无预兆地打破了一年的春意，落在指尖，化在心头。
　　因为这梦太长，所以醒时，眼角还忍不住噙着泪。
　　许忘忧就这么躺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气力，再好好看他一眼……

　　“我这人，一向很爱多管闲事……起初，我寻思着，你应该是个很忙很忙的纸人，便想来看看你这纸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个纸人，还是个很闲很闲的纸人——闲到，竟然担忧起了另一个纸人的生死存亡……”

　　“我当时就想，这个纸人那么聪明，定然是不会倒在这书中的某一页上的。但是我又想到，她有一点实在不好——她这个人，从来不会给自己多留几分余地。果然没有我在，就一心一意只想着求死了……”

　　“她总觉得，纸人的寿数短暂，活人的命数才长，所以拼了命也要留下点长的故事，好叫书外的人看见。殊不知，旁人口中的津津乐道，也只不过是一具另一个故事里的行尸走肉。那个半途而废的笔者，又敢说自己比多她优秀几分呢？——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许忘忧缓缓闭上了眼睛，风声吹拂过竹林，又传来一叶雪声。
　　“曲姑娘，忘了我——”

　　他们这一生相逢的时光太短，但告别的一瞬却是如此漫长……

　　他，死在了自己最想活的那一天。
　　她，活在了自己最想死的那一天。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萧萧，雨又潇潇。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许忘忧再度醒来时，以为终于站到了此书尽头。漫天飞雪，恍如昨日。他轻轻咳嗽着，抖落一身风雪，在书摊上缓缓坐定。说书先生的醒木已经不在了，但还留下了三枚冰凉的摇钱卦，像是第一位闲人临走时算的，还蒙了灰。出于善意，许忘忧拂袖擦拭了会儿，便在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
　　“先生，能给我算一卦吗？”
　　那女孩说话轻轻的，眼睛时不时探向两旁，好像很在意自己这一举动是否会被人看到。见许忘忧不说话，她又低了低头，小心翼翼地道：“我没有带钱……但是他们都算了，却不给我算……说女孩不用算……”
　　许忘忧笑了笑，好像看破了什么似的，轻轻招手道：“无妨，我给你算！你要算什么呢？”
　　女孩大喜过望：“真的？！”
　　许忘忧点了点头：“真的。”
　　“那……”女孩顿了顿，“我想知道我将来会是什么样？我会不会成为一名女将军？能不能把那些坏蛋都打跑？叫他们以后不敢再欺负我们！”
　　许忘忧莞尔一笑。
　　见状，女孩忍不住道：“老先生，你实话答我，可不能骗人啊！”
　　“老先生？”许忘忧摸了摸鬓角的头发，只见确已花白了，不由苦笑道，“原来是这样……”
　　他再一次深切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孩，将三枚摇钱卦全数放在她手心：“你要相信，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将来的你，会成为你一直想成为的人。”
　　女孩双颊一红，默默攥紧手心，心中暗道：我一定可以的！
　　而就在当夜，那个给她摇钱卦的人，从此便再也不知去向了……

　　老人放下没有吹完的古埙，问我道，“小子，看你也年年都守在这里，你又在等什么？”
　　我故作高深地笑道：“我在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老人微微一笑：“那你手中的那本书里，又写着什么？”
　　见我不答，老人又笑道：“不如，我以这只古埙，换你的书，如何？”
　　“好啊！”我满口答应，“正想叫你也见识一下，这书可有意思了，连一点设定都没有！”

　　苏州市图书馆中，许忘忧合上书，才骤然发现这本书的开头竟然是……

　　太湖画舫上，老人一页页翻开的故事，名为《浮生若梦》。其作者，正署名「想得开想不开居士」。
　　这个“想得开”居士留下一则没写完的故事就走了，只留下一群“想不开”的痴人不知上哪去寻他，更不知该如何写下去，才算是个好的结尾……
　　许忘忧神思黯然地想道：
　　人之一生，或是苦长，或是苦短，兴许早已不再重要。
　　因为人在梦中，又谈何此生长短呢？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