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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破裂 归雁关旧令 ...

  •   长安的海棠,一夜之间落了大半。

      昨夜起了东风,至五更时分,风势渐急,吹得长明宫西苑的花枝簌簌作响。重重叠叠的浅绯花瓣越过朱栏,沿着雕花窗棂飘入回廊,有的落在青砖缝隙间,有的被风卷进太液池,随着暗青色的水波缓缓漂远。天将明未明,宫檐下尚悬着一弯冷白残月,晨雾从池畔升起,将远处层叠殿宇笼成朦胧的青灰色。几株晚开的玉兰立在高墙下,乳白花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珠沿着花心滑落,滴在铺满残英的石阶上,发出细碎而清寒的轻响。

      长明宫寝殿内,香已燃尽。

      谢怀璟醒来时,枕边仍有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他腰侧。

      他侧过身,看见萧承砚尚未醒,眉心却微微蹙着。昨夜那人睡得极迟,临近天明才终于合眼,乌发散落于锦枕之间,眼下隐着一层淡青。谢怀璟望了片刻,伸出手,指腹沿着萧承砚眉间轻轻抚过。那道褶痕没有立刻舒展,他便稍稍俯身,在那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萧承砚睁开了眼。

      晨光尚浅,纱帐里只透着一层朦胧的青白。谢怀璟的发丝垂在他颊侧,发梢轻轻扫过下颌,带着枕间残存的暖意。

      “吵醒你了?”

      萧承砚摇头,伸手将那缕乌发拢至他耳后。指尖停在耳侧,迟迟没有收回。

      谢怀璟见他神色倦怠,便握住那只手,轻轻放回锦被里。

      “今日既无早朝,便再睡一会儿。”

      萧承砚望着他,忽然低声道:“怀璟。”

      “嗯?”

      话到了唇边,却又停住。

      昨夜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三年前的一切亲口告诉怀中人。甚至连如何开口都想过许多遍。可真正望见谢怀璟清亮而温柔的眼睛,他忽然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竟没有一句能够完整说出口。

      谢怀璟并未催促,只伸手将滑落的锦被替他拢好。

      “你昨日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

      萧承砚的手指微微一僵。

      谢怀璟轻声道:“不急。等用了早膳再说。”

      说罢,他撑着床沿坐起,长发沿着肩背缓缓滑落。萧承砚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待那人坐稳,才将手缓缓收回。谢怀璟取过床头衣袍,起身时右膝略有迟滞,便扶着屏风停了片刻。萧承砚随即下榻,替他将外衫披上,又俯身系好松开的衣带。

      谢怀璟垂眸望着他。

      “今日怎么总不说话?”

      萧承砚抬起眼。

      片刻后,他轻轻握住谢怀璟的手。

      “待会儿,我陪你用膳。”

      谢怀璟笑了笑。

      “好。”

      窗外又有风起,海棠花瓣贴着窗纸掠过,细碎的影子在地面轻轻摇晃。宫人捧着温水与早膳候在外殿,远处晨钟渐次响起,长安城在明亮春光中缓缓苏醒。

      一切与寻常日子并无不同。

      辰时三刻,御史台。

      裴砚清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早已大亮,案上烛火却仍未熄。几份陈年旧档按年月整齐铺开,旁边放着昨日收到的御前誊录,封口的朱漆已经凝固,鲜红的颜色落在泛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陆令仪立在窗边,将最后一份笔迹拓样放下。

      她脸色有些苍白,鬓边发丝因久坐而略显凌乱,指尖沾着一点未洗净的墨色。

      “比对过了。”

      裴砚清抬眼。

      陆令仪将两张纸并排铺开。

      一张是承熙元年二月十七日的暂缓批令誊本。

      另一张是萧承砚尚为太子时,亲笔批阅的一份西北军报。

      两份文书的落笔习惯、朱笔转折及末尾收锋,皆能对应。更重要的是,新送来的那张誊录下方,附有当年两名中书旧臣的押记,封存编号也与禁档残存的登记相合。

      陆令仪指尖停在其中一处。

      “誊本可能被人利用,可这些记录不是一夜之间能补出来的。印章、时辰、经办之人,都能相互印证。”

      裴砚清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誊录重新展开。

      纸上寥寥数行,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刺眼。

      “归雁关疫情急迫,粮药请援已阅。西道援军及粮草暂缓三日,待京畿兵权交割、诸军归令后再行调拨。”

      后面另有一段批注。

      “归雁关守军须严守关隘,不得擅弃。违者,以扰乱军国大计论。”

      最下方,是萧承砚当年亲笔留下的朱色签押。

      裴砚清望着那处朱痕,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昨日御书房中,萧承砚将查档令牌交给自己时说过的话。

      倘若查到的东西,与朕有关,也照实呈报。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御史台小吏入内,低声道:“大人,顾惟安求见,说有要紧口供。”

      裴砚清抬头。

      “带进来。”

      顾惟安被两名护卫扶入书房。

      他面色灰白,身形消瘦,眼下带着浓重倦色。入室后,他先望了一眼案上那份展开的誊录,随即缓缓跪下。

      “裴大人,陆姑娘。”

      裴砚清没有寒暄。

      “这份御前批令,你认得?”

      顾惟安抬眼看去,嘴唇微微颤动。

      良久,他俯身叩首。

      “认得。”

      裴砚清的手指缓缓收紧。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惟安伏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抬起头。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几次停顿,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

      “那日御前议事,京畿数营尚未完全归令,崔令珩奏称,若西道兵马立即东调,恐有人借机拥兵生变。秦肃的军报又说,归雁关尚能坚守数日,城中疫病虽重,尚未至失守之境。”

      陆令仪眉心一蹙。

      “可归雁关送来的请援信,并非这样说。”

      顾惟安缓缓点头。

      “是。”

      “陛下知道?”

      顾惟安闭上眼。

      “知道。”

      书房内骤然安静。

      裴砚清沉声问:“那份急报,是何时送到御前的?”

      “二月十七,酉时。”

      “谁呈递?”

      “内侍呈递。殿下亲手拆封。”

      裴砚清望着他。

      “你亲眼见到?”

      顾惟安缓缓点头。

      “那晚,臣就在殿中誊录军务。殿下看完信后,曾问过崔令珩,若即刻调兵,京畿局势可否稳住。”

      他停顿许久,声音渐低。

      “崔令珩说,不能。”

      “后来呢?”

      “后来……”顾惟安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深重惧意,“殿下亲自批了暂缓三日。”

      陆令仪的指尖骤然发冷。

      顾惟安却继续道:“不是臣等擅改,也不是旁人伪传。那份命令确实出自御前。崔令珩与西道行署随后借此截留粮药、挪用军需,又隐匿账目,这些罪他们逃不掉。可最初那三日……”

      他的声音渐渐哽住。

      “确实是殿下定的。”

      裴砚清缓缓闭上眼。

      他沉默许久,随后伸手将誊录重新折好,封入卷宗。

      “将证词一字不漏记下。”

      顾惟安再次俯身。

      “是。”

      陆令仪望着裴砚清,忽然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砚清抬眼。

      那双素来端正沉静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有些疲惫。

      “依律办。”

      “可这是陛下……”

      裴砚清将卷宗抱起,缓缓站直。

      “正因为是陛下,才更不能由我们替他隐瞒。”

      巳时,长明宫。

      谢怀璟正在临窗书案前整理昨日从慈幼堂带回来的习字纸。

      几个孩子写的字被他一一批注,错误的笔画旁画了小小的圈,写得好的地方则添上一点朱色。最下面那张纸上,有个孩子将“平安”两个字写得歪歪斜斜,谢怀璟看了许久,取过笔,在旁边写下端正的范字。

      他刚将笔搁回笔架,门外便传来内侍通报。

      “沈大人,裴御史求见。”

      谢怀璟抬眼。

      “请进来。”

      裴砚清入殿时,身上仍穿着整肃官服,衣摆沾着些许晨露,袖中抱着一只封好的卷宗。

      谢怀璟见他神色不对,眉心微微一蹙。

      “出了什么事?”

      裴砚清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遣退了随行内侍,待殿门合拢,才走到书案前,将卷宗缓缓放下。

      谢怀璟望着那只木匣。

      “归雁关?”

      裴砚清点头。

      “查到了。”

      窗外风声忽然大了些,几片海棠花瓣从半开的窗隙间飘入,落在案上那张写着“平安”的习字纸旁。

      谢怀璟没有立刻伸手。

      他望着那份卷宗,片刻后才缓缓道:“都查清了?”

      “至少那道暂缓三日的御前批令,已经查清。”

      裴砚清将誊录取出,双手递过去。

      谢怀璟接过。

      纸张微凉。

      他展开第一页,目光沿着文书缓缓移动。

      起初神色平静。

      读到“粮药请援已阅”时,眉心轻轻一蹙。

      再往下,便是“暂缓三日”。

      谢怀璟的手指停住。

      他没有立即翻页,只将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暂缓三日。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认得这几个字了。

      三年前,他曾在归雁关城头守了整整三个昼夜。

      第一日,城中药材耗尽,医馆门前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泥地里求军医救命。军医翻遍药箱,只找出半包早已受潮的药粉。

      第二日,守城的将士开始拆卸民宅旧梁,用木料加固城门。有人饿得站不稳,却仍握着长枪不肯退下。城中施粥的锅底刮得发亮,最后一锅稀粥熬出来,米粒少得几乎数得清。

      第三日,先生死了。

      谢怀璟记得自己跪在榻前,握着那只已经渐渐冰冷的手。老人临终时仍问,京中援兵到了没有。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天清晨,城外依旧没有援军。

      谢怀璟垂下眼,目光缓缓移向纸页末尾。

      那道朱色签押,他认得。

      即便三年不曾见过,即便笔迹较如今略显青涩,他也认得。

      萧承砚的字。

      曾在东宫无数封私信上出现的字。

      曾在自己生病时,亲手写下药方的字。

      昨夜那人还握着他的手,替他在掌心写了一个“安”字。

      谢怀璟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

      纸页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裴砚清站在一旁,见他神色骤然苍白,便低声道:“沈大人。”

      谢怀璟没有抬头。

      他只是缓缓坐下,将那份批令平铺在桌上。

      指尖沿着朱笔签押轻轻划过,停了许久。

      随后,他翻开另一份证词。

      顾惟安。

      杜衡。

      宋知衡。

      三份证词,三条不同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时辰。

      承熙元年二月十七。

      酉时。

      那封信已经送到。

      萧承砚已经读过。

      而他,亲自决定让归雁关再等三日。

      谢怀璟忽然想起数日前,他们坐在临水暖阁里,萧承砚替自己整理旧账时,曾轻声说过一句:

      有些旧事,我会告诉你。

      后来他等了一日,又一日。

      从东宫旧址,到长明宫书阁。

      从曲桥月下,到昨夜锦帐之中。

      每一次,他都以为那人总有自己的难处。

      每一次,他都愿意再等。

      原来他等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裴砚清望着他,终于缓缓开口:“陛下并未阻止御史台查案。昨日他还亲自交代,若查到的东西与自己有关,也要照实呈报。”

      谢怀璟抬眼。

      他望着裴砚清,良久,忽然轻轻点头。

      “我知道。”

      声音很轻。

      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裴砚清心头微微一沉。

      “您……”

      谢怀璟缓缓摇头。

      “劳烦裴御史,将归雁关其余涉案官员的证词继续核实。粮药去向、遇难者名录、朝廷抚恤,尚有许多事情要办。”

      裴砚清怔住。

      谢怀璟将那份批令重新折好,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正在整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至于这份……”

      他停了停。

      “留在这里吧。”

      裴砚清望着他,终究没有再劝,只深深一礼。

      “下官明白。”

      他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时,谢怀璟仍坐在原处。

      窗外日光渐盛,海棠花影沿着案边缓缓移动,落在那份旧令上。

      他伸出手,将一片落在纸面的花瓣轻轻拂开。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

      指尖一碰,便碎了。

      午后,谢怀璟没有用膳。

      宫人送来的汤羹渐渐冷透,案上的茶换过两次,他却始终没有碰。

      他将归雁关旧案的证词重新看了一遍,又将自己当年写下的请援信取出来,铺在批令旁边。

      两张纸相隔不过寸许。

      一张是他写给萧承砚的。

      一张是萧承砚写给归雁关的。

      他望着那两张纸,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并非骤然袭来的尖锐疼痛,而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随着呼吸一点点下沉。谢怀璟抬手按住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料,许久才缓缓松开。

      他起身走到窗前。

      西苑的花开得极好。

      海棠枝头仍有繁密花朵,几只黄鹂藏在浓绿新叶间啼鸣,远处曲桥卧波,池水澄明,映着明丽春光。昨夜他们还在这里说笑,萧承砚握着他的手,说等事情了结,便陪他去城南看花。

      谢怀璟伸手扶住窗棂。

      掌心贴着微凉木纹,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

      萧承砚如何替他煎药。

      如何在夜里小心避开他的膝伤。

      如何在花树下吻他,如何在锦帐中紧紧拥着他。

      那人曾低声说过许多想念,也曾一次次答应,会将旧事告诉他。

      可每一次拥抱之后,那份真相仍被藏得严严实实。

      谢怀璟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抬手,将窗扇轻轻合上。

      殿内光线暗了下来。

      他回到书案前,取出一张干净宣纸。

      想了许久,才提笔。

      “闻鹤卿亲启。”

      笔尖停在纸上,墨色缓缓洇开。

      他原本想写一封长信。

      告诉闻鹤卿自己已经知道真相,告诉他想搬出长明宫,告诉他今后的事该如何安排。

      可落笔之后,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最终,纸上只留下寥寥数语。

      “劳烦替我寻一处清静院落,不必太大。离御史台近些,方便往来。”

      写罢,他将信封好。

      随后起身,打开身后那只随自己从北燕带来的旧木箱。

      箱中衣物叠得整齐,最上层放着一枚素玉佩、一册旧书,以及一封闻鹤卿母亲寄来的家书。

      他将这些东西轻轻取出,放在案边。

      却没有立刻收拾。

      因为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谢怀璟的动作停住。

      萧承砚进殿时,手中还拿着一只细长木盒。

      那是他上午命人从旧匠坊取来的。盒中装着一套新制的刻刀,刀柄以乌木制成,粗细恰好适合谢怀璟的手。他记得那人近日想替慈幼堂的孩子们刻几方小印,便暗中命人备了工具。

      他原本想在午后用膳时送给他。

      也原本打算,今日将三年前的事全部说清。

      可他才踏入内殿,便觉察出不对。

      窗扇紧闭。

      案上的汤羹已经冷透。

      谢怀璟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两张旧纸。

      一张是归雁关的请援信。

      另一张,是那道批令。

      萧承砚的脚步骤然停住。

      手中木盒轻轻一晃。

      盒内细小铜刀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谢怀璟抬眼望来。

      他神色很平静。

      甚至仍像往常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回来了。”

      萧承砚望着他,喉间骤然发紧。

      片刻后,缓缓走近。

      “怀璟……”

      谢怀璟抬手,将桌上那份批令轻轻推向他。

      “你看看。”

      萧承砚没有伸手。

      那页纸上朱色签押清晰如昨。

      他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

      谢怀璟望着他。

      “是真的吗?”

      殿中骤然寂静。

      远处传来宫人行走的细微声响,隔着重重帘幕,恍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承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许久,他开口。

      “是。”

      谢怀璟轻轻点头。

      他垂下眼,将那份文书重新展开,指尖沿着“暂缓三日”四个字缓缓滑过。

      “你知道城里已经断粮?”

      萧承砚喉结滚动。

      “知道。”

      “你知道疫病已经蔓延?”

      “知道。”

      “你也知道,若再等三日,会死人?”

      萧承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望着谢怀璟,嘴唇微微颤动。

      良久,艰难地答了一声。

      “知道。”

      谢怀璟的手指停住。

      他没有再问。

      只是缓缓抬眼,望着萧承砚。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

      案上还摆着昨日从慈幼堂带回来的习字纸,最上面那张写着歪歪斜斜的“平安”二字。

      谢怀璟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归雁关城破那日,城中一名七八岁的孩子曾拉住他的衣袖,问他先生是不是说过,京中会有人来救他们。

      他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得将最后一点干粮放进那孩子手里。

      那孩子后来没有活过那一夜。

      谢怀璟抬手,将习字纸轻轻移到一旁。

      动作很慢。

      慢得萧承砚几乎不敢呼吸。

      “为什么?”

      萧承砚的肩背微微绷紧。

      他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

      也想过自己该如何回答。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所有理由都显得苍白。

      “那时京畿军权未稳,诸营尚未归令。崔令珩与秦肃呈报,说若立即调兵,可能引发兵变。我……”

      他停住。

      谢怀璟望着他。

      “所以你选了三日。”

      萧承砚缓缓闭上眼。

      “是。”

      谢怀璟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扶着桌沿站起,右膝因久坐而有些僵硬,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萧承砚下意识向前伸手,却见谢怀璟已扶住椅背,稳稳站直。

      萧承砚的手停在半空。

      谢怀璟没有看那只手。

      他缓缓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窗纸上映着庭中海棠的影子,枝叶交错,花瓣随着春风轻轻颤动。谢怀璟伸手,想将窗扇推开,指尖却在碰到木扣时停住。

      “我当年给你写那封信时,先生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

      萧承砚站在原处,指尖一点点蜷起。

      谢怀璟继续道:“我想,只要援军赶来,他便能活。城里那些病人,也许还能有药。守城的将士,不必靠拆民宅来加固城门。”

      他停了停。

      “那三日,我每天都盼着有人敲开城门,告诉我,京中来信了。”

      萧承砚喉间发紧。

      “怀璟,我……”

      “可你知道。”

      谢怀璟缓缓转身。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红。

      “你什么都知道。”

      萧承砚站在距他几步之外,脸色苍白。

      谢怀璟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促而苦涩,尚未到达眼底,便已散去。

      “我原本以为,是信没有送到。后来知道你看过,我又以为,你当时一定有不能回应的难处。”

      他说得很慢。

      “你知道我回来以后,有多少次想问你吗?”

      萧承砚没有回答。

      谢怀璟抬起手,指尖沿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缓缓摩挲,那处并无戒指,只有一小片被衣袖磨得温热的皮肤。

      “东宫旧址那日,你没有说。”

      “西苑花树下,你没有说。”

      “我问你是不是有心事,你说朝政繁杂。我说等你想好再告诉我,你便答应了。”

      萧承砚的嘴唇微微颤动。

      谢怀璟望着他,眼底的红意渐渐深了。

      “那夜你抱着我,说了那么多想念,怎么偏偏不肯告诉我,你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萧承砚几乎无法承受那道目光。

      他向前半步,伸出手。

      “怀璟……”

      谢怀璟猛地退开。

      “你别碰我。”

      四个字。

      很轻。

      却令萧承砚整个人僵在原处。

      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缓缓垂落。

      他望着谢怀璟。

      怀中尚有上午准备送出的刻刀。

      衣袖里还放着今日未曾交给他的纸笺。

      这些东西此刻忽然变得荒唐至极。

      萧承砚缓缓开口:“我没有想过让你替我原谅什么。当年的命令是我下的,错也在我。崔令珩后来挪用粮药、隐匿文书,我会依法追究;属于我的责任,我也不会再推。”

      谢怀璟静静听着。

      良久,他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萧承砚喉间一紧。

      “我怕你……”

      他停住。

      谢怀璟望着他。

      “怕我离开?”

      萧承砚没有否认。

      谢怀璟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他低下眼,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片刻后,轻声道:“你怕我离开,所以让我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重新喜欢你。”

      萧承砚脸色骤然苍白。

      “不是……”

      话出口,他又停住。

      因为他知道,谢怀璟说得并没有错。

      他确实害怕。

      害怕那人刚刚回来,便再次转身离去。

      害怕长明宫重新变得空荡。

      于是他一次次错过坦白的机会,将那些珍贵的日子留在自己手里,仿佛只要真相没有说出口,便能再多留谢怀璟一夜。

      谢怀璟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窗外一阵风起,吹得紧闭的窗纸轻轻震动。

      他才缓缓开口。

      “我想,我们该分开了。”

      萧承砚猛地抬眼。

      “怀璟……”

      谢怀璟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质问。

      只是站在窗前,双手轻轻拢在袖中,眉眼间透着一种极深的疲惫。

      “我会搬出长明宫。”

      萧承砚的呼吸骤然停住。

      谢怀璟继续道:“归雁关的旧案,我会留下来处理。那些粮药、那些遇难者、那些尚未查清的账,我不能就这样丢下。”

      他抬眼望着萧承砚。

      “等一切办妥,我便离开长安。”

      萧承砚的手指缓缓收紧。

      “你要去哪里?”

      谢怀璟沉默片刻。

      “不知道。”

      窗外花影摇晃,淡淡春光透过窗纸,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总有地方可以去。”

      萧承砚望着他,喉间骤然发涩。

      他想说不要走。

      想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想说三年间自己日日都在悔恨,想说自己从未有一日忘记归雁关那些死去的人。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谢怀璟已经背过身。

      “今日我先住到鸿胪寺。之后的事,我会自己安排。”

      萧承砚站在原处。

      许久,才低声道:“我让人送你。”

      “不必。”

      谢怀璟没有回头。

      “闻鹤卿会来接我。”

      萧承砚的嘴唇微微颤动。

      他望着谢怀璟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像被人一点点掏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良久,他缓缓点头。

      “好。”

      申时,鸿胪寺的马车停在长明宫外。

      闻鹤卿亲自来接。

      他没有问缘由,只在见到谢怀璟时,缓缓走近,接过他手中的包袱。那只包袱并不大,里面只有几件衣物、几卷旧书,以及从北燕带来的随身之物。

      谢怀璟没有带走萧承砚送他的珍宝。

      也没有带走那只他们一同修好的春燕风筝。

      书案上那册心愿簿,被他仔细合好,放在原处。

      最后一页仍写着:

      “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机会慢慢写。”

      他看了许久。

      随后缓缓合上木匣。

      离开寝殿前,谢怀璟回头望了一眼。

      窗前的海棠花瓶仍在。

      昨日带回来的江南画轴搁在案边,浅青色画匣上沾着一点细微灰尘。晨间写好的习字纸被整齐压在镇纸下,最上面仍是那个孩子歪歪斜斜的“平安”。

      谢怀璟停住脚步。

      片刻后,他走回书案,将那只江南画匣取起,收入自己的行囊。

      其余东西,原样留在了那里。

      闻鹤卿站在门外,静静等着。

      谢怀璟走出来时,面色苍白,神色却已恢复平静。

      “走吧。”

      闻鹤卿轻轻点头。

      两人沿着长廊向宫门走去。

      回廊深处花影婆娑,几片海棠落在青石地面,随着风轻轻旋转。谢怀璟走得不快,右膝仍有些疼,却始终没有停下。

      闻鹤卿放慢脚步,陪在他身侧。

      行至宫门前,他忽然轻声问:“回鸿胪寺?”

      谢怀璟点头。

      “先回去。”

      闻鹤卿没有再问。

      他伸手扶住马车门框,待谢怀璟稳稳上车,才转身坐到对面。

      车帘落下。

      隔绝了宫墙深处的明丽春光。

      萧承砚一直没有走出书阁。

      谢怀璟离开后,宫人进来请示晚膳,他没有应声。

      有人问是否将案上的茶撤下,他也没有回答。

      直到暮色渐沉,殿中渐渐暗了,他才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西苑海棠落了一地。

      枝头仍有花,却已不似清晨那般繁盛。几片薄薄花瓣被风卷过窗棂,轻轻撞在窗纸上,随后缓缓坠落。

      萧承砚抬手,推开窗。

      春风迎面而来。

      带着花香,也带着暮色将至时微凉的水汽。

      他忽然看见窗前那张书案上,仍摆着谢怀璟亲手修好的春燕风筝。

      淡青色的纸翼舒展开来,细长飘带静静垂在案边。

      萧承砚走近。

      伸手拿起。

      风筝很轻。

      竹骨细薄,纸面尚留着两人那日共同修补时抹上的浆糊痕迹。

      他记得谢怀璟曾将线轴交到自己掌中,说若有一日飞得远了,等想回来时,便还有路可循。

      萧承砚握住那只线轴。

      细线紧紧缠在木柄上。

      他垂眸望着,许久没有动。

      直到远处宫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闭声。

      那声音隔着重重殿宇与长廊,已然极轻,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中。

      萧承砚缓缓闭上眼。

      手中的线轴从指间滑落。

      滚过书案边缘,坠在地上。

      啪。

      轻轻一声。

      细线散开,沿着青砖地面缓缓铺远。

      他没有去捡。

      戌时,御书房。

      霍临川入殿时,萧承砚正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归雁关旧案的卷宗,朱笔搁在一旁,墨色已干。

      霍临川行礼。

      “陛下。”

      萧承砚没有抬头。

      良久,才问:“他到了吗?”

      霍临川沉默片刻。

      “到了。闻鹤卿陪着,已安置妥当。”

      萧承砚轻轻点头。

      “晚膳呢?”

      “尚未用。”

      萧承砚握笔的手停住。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笔。

      “让闻鹤卿劝他吃些。”

      霍临川望着他。

      良久,低声道:“陛下,谢怀璟已经知道了?”

      萧承砚没有回答。

      霍临川却已经明白。

      他缓缓站直,神色渐渐沉下来。

      “当年那道命令,臣也知道。”

      萧承砚抬眼。

      霍临川望着他,声音低沉。

      “臣曾劝过您。”

      萧承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临川继续道:“您那时说,待京畿军权稳住,便立即发兵。臣信了,也以为归雁关还能撑住。”

      他停顿片刻。

      “后来城中死了那么多人,臣才知道,三日原来可以这样长。”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萧承砚垂下眼。

      霍临川望着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良久,萧承砚缓缓开口。

      “把归雁关旧案的全部卷宗整理妥当。凡涉及截留粮药、隐匿文书、伪造军报之人,依法追究。遇难者名录重新核实,抚恤不得再拖。”

      霍临川俯身领命。

      萧承砚停了停。

      “还有当年那道命令。”

      霍临川抬眼。

      萧承砚望着案上那张泛黄旧纸,声音低哑。

      “将朕的签押一并存档,不许销毁。”

      霍临川心头微震。

      片刻后,郑重俯身。

      “臣遵旨。”

      他转身退下。

      殿门缓缓合拢。

      萧承砚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再动。

      夜半,鸿胪寺西院。

      闻鹤卿将一盏热粥放在谢怀璟面前。

      粥已经温了两次。

      谢怀璟坐在窗边,手中拿着那张从城南买来的江南山水,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画上。

      闻鹤卿走近,没有问他今日发生了什么,只将粥碗轻轻推过去。

      “先吃些。”

      谢怀璟抬眼。

      闻鹤卿望着他,语气平常。

      “你午后便没吃东西。若再空着肚子,夜里膝盖疼,药也不能好好服。”

      谢怀璟望着面前的热粥,沉默许久。

      终于伸手,接过汤匙。

      他吃得很慢。

      第一口咽下时,喉间忽然一紧,眼眶便毫无预兆地红了。

      闻鹤卿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他对面,伸手将窗扇合上一半,挡住夜间微凉的风。

      谢怀璟握着汤匙,指尖微微发颤。

      许久,他忽然低声道:

      “鹤卿。”

      闻鹤卿抬眼。

      谢怀璟垂着头。

      “我原本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过下去的。”

      闻鹤卿的手停住。

      谢怀璟没有抬头。

      一滴眼泪忽然落进碗里。

      紧接着,又是一滴。

      他握着汤匙,肩背仍挺得笔直,却终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闻鹤卿缓缓起身,走到他身侧。

      没有安慰,也没有劝。

      只是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揽进怀里。

      谢怀璟起初没有动。

      片刻后,终于抬起双手,紧紧攥住闻鹤卿背后的衣料。

      他将脸埋进好友肩头。

      无声地哭了很久。

      窗外夜风穿过庭中花树,带起细碎叶响。月色落在半开的画轴上,照着画中临安的白墙黛瓦、柳岸春水与小小乌篷。

      远处钟楼敲响三更。

      一声,又一声。

      而长明宫那株开了整整一春的海棠,终于在这一夜,落尽了最后几朵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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