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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破裂 归雁关旧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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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海棠,一夜之间落了大半。
昨夜起了东风,至五更时分,风势渐急,吹得长明宫西苑的花枝簌簌作响。重重叠叠的浅绯花瓣越过朱栏,沿着雕花窗棂飘入回廊,有的落在青砖缝隙间,有的被风卷进太液池,随着暗青色的水波缓缓漂远。天将明未明,宫檐下尚悬着一弯冷白残月,晨雾从池畔升起,将远处层叠殿宇笼成朦胧的青灰色。几株晚开的玉兰立在高墙下,乳白花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珠沿着花心滑落,滴在铺满残英的石阶上,发出细碎而清寒的轻响。
长明宫寝殿内,香已燃尽。
谢怀璟醒来时,枕边仍有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他腰侧。
他侧过身,看见萧承砚尚未醒,眉心却微微蹙着。昨夜那人睡得极迟,临近天明才终于合眼,乌发散落于锦枕之间,眼下隐着一层淡青。谢怀璟望了片刻,伸出手,指腹沿着萧承砚眉间轻轻抚过。那道褶痕没有立刻舒展,他便稍稍俯身,在那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萧承砚睁开了眼。
晨光尚浅,纱帐里只透着一层朦胧的青白。谢怀璟的发丝垂在他颊侧,发梢轻轻扫过下颌,带着枕间残存的暖意。
“吵醒你了?”
萧承砚摇头,伸手将那缕乌发拢至他耳后。指尖停在耳侧,迟迟没有收回。
谢怀璟见他神色倦怠,便握住那只手,轻轻放回锦被里。
“今日既无早朝,便再睡一会儿。”
萧承砚望着他,忽然低声道:“怀璟。”
“嗯?”
话到了唇边,却又停住。
昨夜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三年前的一切亲口告诉怀中人。甚至连如何开口都想过许多遍。可真正望见谢怀璟清亮而温柔的眼睛,他忽然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竟没有一句能够完整说出口。
谢怀璟并未催促,只伸手将滑落的锦被替他拢好。
“你昨日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
萧承砚的手指微微一僵。
谢怀璟轻声道:“不急。等用了早膳再说。”
说罢,他撑着床沿坐起,长发沿着肩背缓缓滑落。萧承砚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待那人坐稳,才将手缓缓收回。谢怀璟取过床头衣袍,起身时右膝略有迟滞,便扶着屏风停了片刻。萧承砚随即下榻,替他将外衫披上,又俯身系好松开的衣带。
谢怀璟垂眸望着他。
“今日怎么总不说话?”
萧承砚抬起眼。
片刻后,他轻轻握住谢怀璟的手。
“待会儿,我陪你用膳。”
谢怀璟笑了笑。
“好。”
窗外又有风起,海棠花瓣贴着窗纸掠过,细碎的影子在地面轻轻摇晃。宫人捧着温水与早膳候在外殿,远处晨钟渐次响起,长安城在明亮春光中缓缓苏醒。
一切与寻常日子并无不同。
辰时三刻,御史台。
裴砚清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早已大亮,案上烛火却仍未熄。几份陈年旧档按年月整齐铺开,旁边放着昨日收到的御前誊录,封口的朱漆已经凝固,鲜红的颜色落在泛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陆令仪立在窗边,将最后一份笔迹拓样放下。
她脸色有些苍白,鬓边发丝因久坐而略显凌乱,指尖沾着一点未洗净的墨色。
“比对过了。”
裴砚清抬眼。
陆令仪将两张纸并排铺开。
一张是承熙元年二月十七日的暂缓批令誊本。
另一张是萧承砚尚为太子时,亲笔批阅的一份西北军报。
两份文书的落笔习惯、朱笔转折及末尾收锋,皆能对应。更重要的是,新送来的那张誊录下方,附有当年两名中书旧臣的押记,封存编号也与禁档残存的登记相合。
陆令仪指尖停在其中一处。
“誊本可能被人利用,可这些记录不是一夜之间能补出来的。印章、时辰、经办之人,都能相互印证。”
裴砚清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誊录重新展开。
纸上寥寥数行,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刺眼。
“归雁关疫情急迫,粮药请援已阅。西道援军及粮草暂缓三日,待京畿兵权交割、诸军归令后再行调拨。”
后面另有一段批注。
“归雁关守军须严守关隘,不得擅弃。违者,以扰乱军国大计论。”
最下方,是萧承砚当年亲笔留下的朱色签押。
裴砚清望着那处朱痕,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昨日御书房中,萧承砚将查档令牌交给自己时说过的话。
倘若查到的东西,与朕有关,也照实呈报。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御史台小吏入内,低声道:“大人,顾惟安求见,说有要紧口供。”
裴砚清抬头。
“带进来。”
顾惟安被两名护卫扶入书房。
他面色灰白,身形消瘦,眼下带着浓重倦色。入室后,他先望了一眼案上那份展开的誊录,随即缓缓跪下。
“裴大人,陆姑娘。”
裴砚清没有寒暄。
“这份御前批令,你认得?”
顾惟安抬眼看去,嘴唇微微颤动。
良久,他俯身叩首。
“认得。”
裴砚清的手指缓缓收紧。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惟安伏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抬起头。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几次停顿,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力气。
“那日御前议事,京畿数营尚未完全归令,崔令珩奏称,若西道兵马立即东调,恐有人借机拥兵生变。秦肃的军报又说,归雁关尚能坚守数日,城中疫病虽重,尚未至失守之境。”
陆令仪眉心一蹙。
“可归雁关送来的请援信,并非这样说。”
顾惟安缓缓点头。
“是。”
“陛下知道?”
顾惟安闭上眼。
“知道。”
书房内骤然安静。
裴砚清沉声问:“那份急报,是何时送到御前的?”
“二月十七,酉时。”
“谁呈递?”
“内侍呈递。殿下亲手拆封。”
裴砚清望着他。
“你亲眼见到?”
顾惟安缓缓点头。
“那晚,臣就在殿中誊录军务。殿下看完信后,曾问过崔令珩,若即刻调兵,京畿局势可否稳住。”
他停顿许久,声音渐低。
“崔令珩说,不能。”
“后来呢?”
“后来……”顾惟安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深重惧意,“殿下亲自批了暂缓三日。”
陆令仪的指尖骤然发冷。
顾惟安却继续道:“不是臣等擅改,也不是旁人伪传。那份命令确实出自御前。崔令珩与西道行署随后借此截留粮药、挪用军需,又隐匿账目,这些罪他们逃不掉。可最初那三日……”
他的声音渐渐哽住。
“确实是殿下定的。”
裴砚清缓缓闭上眼。
他沉默许久,随后伸手将誊录重新折好,封入卷宗。
“将证词一字不漏记下。”
顾惟安再次俯身。
“是。”
陆令仪望着裴砚清,忽然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砚清抬眼。
那双素来端正沉静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有些疲惫。
“依律办。”
“可这是陛下……”
裴砚清将卷宗抱起,缓缓站直。
“正因为是陛下,才更不能由我们替他隐瞒。”
巳时,长明宫。
谢怀璟正在临窗书案前整理昨日从慈幼堂带回来的习字纸。
几个孩子写的字被他一一批注,错误的笔画旁画了小小的圈,写得好的地方则添上一点朱色。最下面那张纸上,有个孩子将“平安”两个字写得歪歪斜斜,谢怀璟看了许久,取过笔,在旁边写下端正的范字。
他刚将笔搁回笔架,门外便传来内侍通报。
“沈大人,裴御史求见。”
谢怀璟抬眼。
“请进来。”
裴砚清入殿时,身上仍穿着整肃官服,衣摆沾着些许晨露,袖中抱着一只封好的卷宗。
谢怀璟见他神色不对,眉心微微一蹙。
“出了什么事?”
裴砚清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遣退了随行内侍,待殿门合拢,才走到书案前,将卷宗缓缓放下。
谢怀璟望着那只木匣。
“归雁关?”
裴砚清点头。
“查到了。”
窗外风声忽然大了些,几片海棠花瓣从半开的窗隙间飘入,落在案上那张写着“平安”的习字纸旁。
谢怀璟没有立刻伸手。
他望着那份卷宗,片刻后才缓缓道:“都查清了?”
“至少那道暂缓三日的御前批令,已经查清。”
裴砚清将誊录取出,双手递过去。
谢怀璟接过。
纸张微凉。
他展开第一页,目光沿着文书缓缓移动。
起初神色平静。
读到“粮药请援已阅”时,眉心轻轻一蹙。
再往下,便是“暂缓三日”。
谢怀璟的手指停住。
他没有立即翻页,只将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暂缓三日。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认得这几个字了。
三年前,他曾在归雁关城头守了整整三个昼夜。
第一日,城中药材耗尽,医馆门前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泥地里求军医救命。军医翻遍药箱,只找出半包早已受潮的药粉。
第二日,守城的将士开始拆卸民宅旧梁,用木料加固城门。有人饿得站不稳,却仍握着长枪不肯退下。城中施粥的锅底刮得发亮,最后一锅稀粥熬出来,米粒少得几乎数得清。
第三日,先生死了。
谢怀璟记得自己跪在榻前,握着那只已经渐渐冰冷的手。老人临终时仍问,京中援兵到了没有。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天清晨,城外依旧没有援军。
谢怀璟垂下眼,目光缓缓移向纸页末尾。
那道朱色签押,他认得。
即便三年不曾见过,即便笔迹较如今略显青涩,他也认得。
萧承砚的字。
曾在东宫无数封私信上出现的字。
曾在自己生病时,亲手写下药方的字。
昨夜那人还握着他的手,替他在掌心写了一个“安”字。
谢怀璟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
纸页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裴砚清站在一旁,见他神色骤然苍白,便低声道:“沈大人。”
谢怀璟没有抬头。
他只是缓缓坐下,将那份批令平铺在桌上。
指尖沿着朱笔签押轻轻划过,停了许久。
随后,他翻开另一份证词。
顾惟安。
杜衡。
宋知衡。
三份证词,三条不同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时辰。
承熙元年二月十七。
酉时。
那封信已经送到。
萧承砚已经读过。
而他,亲自决定让归雁关再等三日。
谢怀璟忽然想起数日前,他们坐在临水暖阁里,萧承砚替自己整理旧账时,曾轻声说过一句:
有些旧事,我会告诉你。
后来他等了一日,又一日。
从东宫旧址,到长明宫书阁。
从曲桥月下,到昨夜锦帐之中。
每一次,他都以为那人总有自己的难处。
每一次,他都愿意再等。
原来他等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裴砚清望着他,终于缓缓开口:“陛下并未阻止御史台查案。昨日他还亲自交代,若查到的东西与自己有关,也要照实呈报。”
谢怀璟抬眼。
他望着裴砚清,良久,忽然轻轻点头。
“我知道。”
声音很轻。
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裴砚清心头微微一沉。
“您……”
谢怀璟缓缓摇头。
“劳烦裴御史,将归雁关其余涉案官员的证词继续核实。粮药去向、遇难者名录、朝廷抚恤,尚有许多事情要办。”
裴砚清怔住。
谢怀璟将那份批令重新折好,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正在整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至于这份……”
他停了停。
“留在这里吧。”
裴砚清望着他,终究没有再劝,只深深一礼。
“下官明白。”
他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时,谢怀璟仍坐在原处。
窗外日光渐盛,海棠花影沿着案边缓缓移动,落在那份旧令上。
他伸出手,将一片落在纸面的花瓣轻轻拂开。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
指尖一碰,便碎了。
午后,谢怀璟没有用膳。
宫人送来的汤羹渐渐冷透,案上的茶换过两次,他却始终没有碰。
他将归雁关旧案的证词重新看了一遍,又将自己当年写下的请援信取出来,铺在批令旁边。
两张纸相隔不过寸许。
一张是他写给萧承砚的。
一张是萧承砚写给归雁关的。
他望着那两张纸,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并非骤然袭来的尖锐疼痛,而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随着呼吸一点点下沉。谢怀璟抬手按住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料,许久才缓缓松开。
他起身走到窗前。
西苑的花开得极好。
海棠枝头仍有繁密花朵,几只黄鹂藏在浓绿新叶间啼鸣,远处曲桥卧波,池水澄明,映着明丽春光。昨夜他们还在这里说笑,萧承砚握着他的手,说等事情了结,便陪他去城南看花。
谢怀璟伸手扶住窗棂。
掌心贴着微凉木纹,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
萧承砚如何替他煎药。
如何在夜里小心避开他的膝伤。
如何在花树下吻他,如何在锦帐中紧紧拥着他。
那人曾低声说过许多想念,也曾一次次答应,会将旧事告诉他。
可每一次拥抱之后,那份真相仍被藏得严严实实。
谢怀璟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抬手,将窗扇轻轻合上。
殿内光线暗了下来。
他回到书案前,取出一张干净宣纸。
想了许久,才提笔。
“闻鹤卿亲启。”
笔尖停在纸上,墨色缓缓洇开。
他原本想写一封长信。
告诉闻鹤卿自己已经知道真相,告诉他想搬出长明宫,告诉他今后的事该如何安排。
可落笔之后,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最终,纸上只留下寥寥数语。
“劳烦替我寻一处清静院落,不必太大。离御史台近些,方便往来。”
写罢,他将信封好。
随后起身,打开身后那只随自己从北燕带来的旧木箱。
箱中衣物叠得整齐,最上层放着一枚素玉佩、一册旧书,以及一封闻鹤卿母亲寄来的家书。
他将这些东西轻轻取出,放在案边。
却没有立刻收拾。
因为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谢怀璟的动作停住。
萧承砚进殿时,手中还拿着一只细长木盒。
那是他上午命人从旧匠坊取来的。盒中装着一套新制的刻刀,刀柄以乌木制成,粗细恰好适合谢怀璟的手。他记得那人近日想替慈幼堂的孩子们刻几方小印,便暗中命人备了工具。
他原本想在午后用膳时送给他。
也原本打算,今日将三年前的事全部说清。
可他才踏入内殿,便觉察出不对。
窗扇紧闭。
案上的汤羹已经冷透。
谢怀璟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两张旧纸。
一张是归雁关的请援信。
另一张,是那道批令。
萧承砚的脚步骤然停住。
手中木盒轻轻一晃。
盒内细小铜刀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谢怀璟抬眼望来。
他神色很平静。
甚至仍像往常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回来了。”
萧承砚望着他,喉间骤然发紧。
片刻后,缓缓走近。
“怀璟……”
谢怀璟抬手,将桌上那份批令轻轻推向他。
“你看看。”
萧承砚没有伸手。
那页纸上朱色签押清晰如昨。
他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
谢怀璟望着他。
“是真的吗?”
殿中骤然寂静。
远处传来宫人行走的细微声响,隔着重重帘幕,恍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承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许久,他开口。
“是。”
谢怀璟轻轻点头。
他垂下眼,将那份文书重新展开,指尖沿着“暂缓三日”四个字缓缓滑过。
“你知道城里已经断粮?”
萧承砚喉结滚动。
“知道。”
“你知道疫病已经蔓延?”
“知道。”
“你也知道,若再等三日,会死人?”
萧承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望着谢怀璟,嘴唇微微颤动。
良久,艰难地答了一声。
“知道。”
谢怀璟的手指停住。
他没有再问。
只是缓缓抬眼,望着萧承砚。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
案上还摆着昨日从慈幼堂带回来的习字纸,最上面那张写着歪歪斜斜的“平安”二字。
谢怀璟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归雁关城破那日,城中一名七八岁的孩子曾拉住他的衣袖,问他先生是不是说过,京中会有人来救他们。
他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得将最后一点干粮放进那孩子手里。
那孩子后来没有活过那一夜。
谢怀璟抬手,将习字纸轻轻移到一旁。
动作很慢。
慢得萧承砚几乎不敢呼吸。
“为什么?”
萧承砚的肩背微微绷紧。
他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
也想过自己该如何回答。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所有理由都显得苍白。
“那时京畿军权未稳,诸营尚未归令。崔令珩与秦肃呈报,说若立即调兵,可能引发兵变。我……”
他停住。
谢怀璟望着他。
“所以你选了三日。”
萧承砚缓缓闭上眼。
“是。”
谢怀璟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扶着桌沿站起,右膝因久坐而有些僵硬,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萧承砚下意识向前伸手,却见谢怀璟已扶住椅背,稳稳站直。
萧承砚的手停在半空。
谢怀璟没有看那只手。
他缓缓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窗纸上映着庭中海棠的影子,枝叶交错,花瓣随着春风轻轻颤动。谢怀璟伸手,想将窗扇推开,指尖却在碰到木扣时停住。
“我当年给你写那封信时,先生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
萧承砚站在原处,指尖一点点蜷起。
谢怀璟继续道:“我想,只要援军赶来,他便能活。城里那些病人,也许还能有药。守城的将士,不必靠拆民宅来加固城门。”
他停了停。
“那三日,我每天都盼着有人敲开城门,告诉我,京中来信了。”
萧承砚喉间发紧。
“怀璟,我……”
“可你知道。”
谢怀璟缓缓转身。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难以掩饰的红。
“你什么都知道。”
萧承砚站在距他几步之外,脸色苍白。
谢怀璟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促而苦涩,尚未到达眼底,便已散去。
“我原本以为,是信没有送到。后来知道你看过,我又以为,你当时一定有不能回应的难处。”
他说得很慢。
“你知道我回来以后,有多少次想问你吗?”
萧承砚没有回答。
谢怀璟抬起手,指尖沿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缓缓摩挲,那处并无戒指,只有一小片被衣袖磨得温热的皮肤。
“东宫旧址那日,你没有说。”
“西苑花树下,你没有说。”
“我问你是不是有心事,你说朝政繁杂。我说等你想好再告诉我,你便答应了。”
萧承砚的嘴唇微微颤动。
谢怀璟望着他,眼底的红意渐渐深了。
“那夜你抱着我,说了那么多想念,怎么偏偏不肯告诉我,你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萧承砚几乎无法承受那道目光。
他向前半步,伸出手。
“怀璟……”
谢怀璟猛地退开。
“你别碰我。”
四个字。
很轻。
却令萧承砚整个人僵在原处。
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缓缓垂落。
他望着谢怀璟。
怀中尚有上午准备送出的刻刀。
衣袖里还放着今日未曾交给他的纸笺。
这些东西此刻忽然变得荒唐至极。
萧承砚缓缓开口:“我没有想过让你替我原谅什么。当年的命令是我下的,错也在我。崔令珩后来挪用粮药、隐匿文书,我会依法追究;属于我的责任,我也不会再推。”
谢怀璟静静听着。
良久,他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萧承砚喉间一紧。
“我怕你……”
他停住。
谢怀璟望着他。
“怕我离开?”
萧承砚没有否认。
谢怀璟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他低下眼,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片刻后,轻声道:“你怕我离开,所以让我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重新喜欢你。”
萧承砚脸色骤然苍白。
“不是……”
话出口,他又停住。
因为他知道,谢怀璟说得并没有错。
他确实害怕。
害怕那人刚刚回来,便再次转身离去。
害怕长明宫重新变得空荡。
于是他一次次错过坦白的机会,将那些珍贵的日子留在自己手里,仿佛只要真相没有说出口,便能再多留谢怀璟一夜。
谢怀璟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窗外一阵风起,吹得紧闭的窗纸轻轻震动。
他才缓缓开口。
“我想,我们该分开了。”
萧承砚猛地抬眼。
“怀璟……”
谢怀璟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质问。
只是站在窗前,双手轻轻拢在袖中,眉眼间透着一种极深的疲惫。
“我会搬出长明宫。”
萧承砚的呼吸骤然停住。
谢怀璟继续道:“归雁关的旧案,我会留下来处理。那些粮药、那些遇难者、那些尚未查清的账,我不能就这样丢下。”
他抬眼望着萧承砚。
“等一切办妥,我便离开长安。”
萧承砚的手指缓缓收紧。
“你要去哪里?”
谢怀璟沉默片刻。
“不知道。”
窗外花影摇晃,淡淡春光透过窗纸,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总有地方可以去。”
萧承砚望着他,喉间骤然发涩。
他想说不要走。
想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想说三年间自己日日都在悔恨,想说自己从未有一日忘记归雁关那些死去的人。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谢怀璟已经背过身。
“今日我先住到鸿胪寺。之后的事,我会自己安排。”
萧承砚站在原处。
许久,才低声道:“我让人送你。”
“不必。”
谢怀璟没有回头。
“闻鹤卿会来接我。”
萧承砚的嘴唇微微颤动。
他望着谢怀璟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像被人一点点掏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良久,他缓缓点头。
“好。”
申时,鸿胪寺的马车停在长明宫外。
闻鹤卿亲自来接。
他没有问缘由,只在见到谢怀璟时,缓缓走近,接过他手中的包袱。那只包袱并不大,里面只有几件衣物、几卷旧书,以及从北燕带来的随身之物。
谢怀璟没有带走萧承砚送他的珍宝。
也没有带走那只他们一同修好的春燕风筝。
书案上那册心愿簿,被他仔细合好,放在原处。
最后一页仍写着:
“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机会慢慢写。”
他看了许久。
随后缓缓合上木匣。
离开寝殿前,谢怀璟回头望了一眼。
窗前的海棠花瓶仍在。
昨日带回来的江南画轴搁在案边,浅青色画匣上沾着一点细微灰尘。晨间写好的习字纸被整齐压在镇纸下,最上面仍是那个孩子歪歪斜斜的“平安”。
谢怀璟停住脚步。
片刻后,他走回书案,将那只江南画匣取起,收入自己的行囊。
其余东西,原样留在了那里。
闻鹤卿站在门外,静静等着。
谢怀璟走出来时,面色苍白,神色却已恢复平静。
“走吧。”
闻鹤卿轻轻点头。
两人沿着长廊向宫门走去。
回廊深处花影婆娑,几片海棠落在青石地面,随着风轻轻旋转。谢怀璟走得不快,右膝仍有些疼,却始终没有停下。
闻鹤卿放慢脚步,陪在他身侧。
行至宫门前,他忽然轻声问:“回鸿胪寺?”
谢怀璟点头。
“先回去。”
闻鹤卿没有再问。
他伸手扶住马车门框,待谢怀璟稳稳上车,才转身坐到对面。
车帘落下。
隔绝了宫墙深处的明丽春光。
萧承砚一直没有走出书阁。
谢怀璟离开后,宫人进来请示晚膳,他没有应声。
有人问是否将案上的茶撤下,他也没有回答。
直到暮色渐沉,殿中渐渐暗了,他才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西苑海棠落了一地。
枝头仍有花,却已不似清晨那般繁盛。几片薄薄花瓣被风卷过窗棂,轻轻撞在窗纸上,随后缓缓坠落。
萧承砚抬手,推开窗。
春风迎面而来。
带着花香,也带着暮色将至时微凉的水汽。
他忽然看见窗前那张书案上,仍摆着谢怀璟亲手修好的春燕风筝。
淡青色的纸翼舒展开来,细长飘带静静垂在案边。
萧承砚走近。
伸手拿起。
风筝很轻。
竹骨细薄,纸面尚留着两人那日共同修补时抹上的浆糊痕迹。
他记得谢怀璟曾将线轴交到自己掌中,说若有一日飞得远了,等想回来时,便还有路可循。
萧承砚握住那只线轴。
细线紧紧缠在木柄上。
他垂眸望着,许久没有动。
直到远处宫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闭声。
那声音隔着重重殿宇与长廊,已然极轻,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中。
萧承砚缓缓闭上眼。
手中的线轴从指间滑落。
滚过书案边缘,坠在地上。
啪。
轻轻一声。
细线散开,沿着青砖地面缓缓铺远。
他没有去捡。
戌时,御书房。
霍临川入殿时,萧承砚正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归雁关旧案的卷宗,朱笔搁在一旁,墨色已干。
霍临川行礼。
“陛下。”
萧承砚没有抬头。
良久,才问:“他到了吗?”
霍临川沉默片刻。
“到了。闻鹤卿陪着,已安置妥当。”
萧承砚轻轻点头。
“晚膳呢?”
“尚未用。”
萧承砚握笔的手停住。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笔。
“让闻鹤卿劝他吃些。”
霍临川望着他。
良久,低声道:“陛下,谢怀璟已经知道了?”
萧承砚没有回答。
霍临川却已经明白。
他缓缓站直,神色渐渐沉下来。
“当年那道命令,臣也知道。”
萧承砚抬眼。
霍临川望着他,声音低沉。
“臣曾劝过您。”
萧承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临川继续道:“您那时说,待京畿军权稳住,便立即发兵。臣信了,也以为归雁关还能撑住。”
他停顿片刻。
“后来城中死了那么多人,臣才知道,三日原来可以这样长。”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萧承砚垂下眼。
霍临川望着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良久,萧承砚缓缓开口。
“把归雁关旧案的全部卷宗整理妥当。凡涉及截留粮药、隐匿文书、伪造军报之人,依法追究。遇难者名录重新核实,抚恤不得再拖。”
霍临川俯身领命。
萧承砚停了停。
“还有当年那道命令。”
霍临川抬眼。
萧承砚望着案上那张泛黄旧纸,声音低哑。
“将朕的签押一并存档,不许销毁。”
霍临川心头微震。
片刻后,郑重俯身。
“臣遵旨。”
他转身退下。
殿门缓缓合拢。
萧承砚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再动。
夜半,鸿胪寺西院。
闻鹤卿将一盏热粥放在谢怀璟面前。
粥已经温了两次。
谢怀璟坐在窗边,手中拿着那张从城南买来的江南山水,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画上。
闻鹤卿走近,没有问他今日发生了什么,只将粥碗轻轻推过去。
“先吃些。”
谢怀璟抬眼。
闻鹤卿望着他,语气平常。
“你午后便没吃东西。若再空着肚子,夜里膝盖疼,药也不能好好服。”
谢怀璟望着面前的热粥,沉默许久。
终于伸手,接过汤匙。
他吃得很慢。
第一口咽下时,喉间忽然一紧,眼眶便毫无预兆地红了。
闻鹤卿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他对面,伸手将窗扇合上一半,挡住夜间微凉的风。
谢怀璟握着汤匙,指尖微微发颤。
许久,他忽然低声道:
“鹤卿。”
闻鹤卿抬眼。
谢怀璟垂着头。
“我原本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过下去的。”
闻鹤卿的手停住。
谢怀璟没有抬头。
一滴眼泪忽然落进碗里。
紧接着,又是一滴。
他握着汤匙,肩背仍挺得笔直,却终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闻鹤卿缓缓起身,走到他身侧。
没有安慰,也没有劝。
只是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揽进怀里。
谢怀璟起初没有动。
片刻后,终于抬起双手,紧紧攥住闻鹤卿背后的衣料。
他将脸埋进好友肩头。
无声地哭了很久。
窗外夜风穿过庭中花树,带起细碎叶响。月色落在半开的画轴上,照着画中临安的白墙黛瓦、柳岸春水与小小乌篷。
远处钟楼敲响三更。
一声,又一声。
而长明宫那株开了整整一春的海棠,终于在这一夜,落尽了最后几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