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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后山 黑木杖点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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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在镇子北边,背阴坡,一片野坟。
张毅跟着周瞎子走。黑木杖点着山路,笃,笃,笃,像给山敲更。走到半坡,他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了——不是抽筋,是这双腿自己认得路,带着他拐进一条窄窄的、被荒草淹了一半的小径。
张毅没有挣扎,由着身子走。
小径尽头,两个土包。没有碑。坟头插着一根枯木桩,桩上拴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荒草长得老高,把坟都快埋了。
张毅的身子在坟前跪下。膝盖自己弯的,动作熟得像回家。
「我第一次见这孩子,就是在这儿。」周瞎子在他身后说,「三年前。他跪在坟前,哭了一整天。没声的那种哭。他头顶的哀气像一眼泉,往外冒,怎么哭都哭不完。」
「天生哀骨。」周瞎子说,「百年难遇。别人的哀是水,流走就没了。他的哀是骨,长在身上,越老越沉。他爹娘死的时候,所有的哀都没处去,全沉进了这孩子的身子里。哀气入骨,别人躲都躲不及,到他那儿,是回家。」
「我想收他。」周瞎子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自己……我的哀,早就哭干了。」
张毅回头。
周瞎子站在月光里,灰袍被风撩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像要摸一摸坟头的土。
「我年轻的时候,是敛哀人。提白灯笼,收了一辈子哀。别人的悲,一缕一缕,全进了我的眼睛。眼睛先瞎了。后来我发现,收得太狠,收到最后,连我自己的哀也没了。哭不出来的人,修不了哀道。」
「我的哀,早哭干了。剩下的,都是借的。借的哀,用一次,漏一次。」他说,「我怕我教不动他,就想再等等。谁知道——」
他转过身,用那双白眼珠,正正地「看」着张毅。
「等来的这个你,不是你。」
张毅的心跳漏了一拍。
「瞎子的眼睛看不见人,看得见魂。」周瞎子说,「你的魂,没有颜色,像水。他的魂,黑得发亮,像夜。一个身子,两个魂。我第一天就看见了。」
「你早就知道。」张毅哑着嗓子说。
「从你被赵三踩在地上那天,我就知道了。」周瞎子说,「我本来想装作看不见。可他前些天替你出头,在灵堂上压哭了赵管家。两个魂,一个肯替另一个出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仇家,也没有这样的缘法。」
风从坟头吹过来,红布条猎猎地响。
张毅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不是替自己磕的。
「你要跟他们说什么?」他问井底,「我替你转达。」
井底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山里的夜鸟都叫了两遍,井底才传来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说……我过得还行。」
张毅的鼻子一酸。他直起腰,对着两个土包,一字一句地说:
「爹,娘。张毅来看你们了。他过得还行。」
风忽然停了。满山的荒草都静下来。
「别说了。」井底说,「他们听不见。」
「听得见。」张毅说,「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在哭。」
「……我没哭。」
「身子在哭。」张毅低下头。月光下,他脸上挂满了泪。这身子跪在爹娘坟前,眼泪流得又凶又静,一滴一滴,全渗进土里。
张毅的心口,那滴无色微光亮起来,抽长,变细,最后凝成一根丝——无色的,透明的,像雨丝,像泪线。他试着把它拈在指间,丝线绕着他的手指,温顺得像一缕活的月光。
凝绪。
他从感绪入了凝绪。就在爹娘的坟前,就着这一场不是他哭出来的哭。
「你俩的哀,都长进了。」周瞎子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山脚的路口,横着三个人。
赵三,加两个怒行的镖师。赵三抱着胳膊,脚边横着一根铁棍:「张毅,我大哥从青州府捎话回来了。他说,你跪下磕三个头,把状子撕了,再写张认罪的,这事就算了。」
「状子已经递进衙门了。」张毅说。
「那就是没得谈。」赵三狞笑,拳头上蹿起暗红的火苗,「哥几个,往死里打。留口气就行。」
两个镖师一左一右扑上来,怒形外露,拳风带火。
张毅侧身躲开第一拳——身子自己躲的,快得像条泥鳅。他心念一动,指尖那根无色丝线甩出去,缠上第二个镖师的拳头。丝线是凉的,凉得像雪水浇进炭盆。那镖师拳头上的火「嗤」地一暗,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怒火还没发出来,先打了个哆嗦。
张毅趁他愣神,一记窝心脚,把他踹出三步远。
赵三脸色变了:「你他妈什么时候修的道!」
「你猜。」张毅说。
赵三抄起铁棍,吼着扑上来。怒行的人,越怒越强,这一棍带着火,砸下来的风声都变了调。张毅连躲三棍,第四棍躲不开了,只能硬架——无色丝线绞住铁棍,冰与火绞在一起,「滋啦」一声,白气腾腾。
张毅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赵三的棍子压下来,一寸,一寸。
「班主!」张毅喊。
黑木杖轻轻点了一下地。
「跪下。」周瞎子说。
声音不大。可那两个镖师的膝盖,像被一万斤的悲压住,扑通,扑通,齐齐跪了下去。赵三手里的铁棍「当啷」落地,他瞪大眼睛,牙关咯咯响,硬撑着没跪,却一寸也动不了。
「赵家小子,」周瞎子说,「回去告诉你大哥。赵烈回来,让他来哭丧班找我。我在这儿等着。」
赵三面如土色,拖着两个跪软了腿的镖师,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瞎子拄着杖,慢慢往前走。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
张毅一个箭步扶住他:「班主!」
周瞎子的手抖得厉害。他偏过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老毛病。」他说,「借的哀,用一次,漏一次。年纪大了,漏得越来越快了。」
那天夜里,张毅躺在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他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
张毅浑身汗毛倒竖——上一回这手自己动,是写「还债」。可这一回,那手没往他脖子上掐。它探到床边,从摊子的包袱里摸出那支秃笔,蘸了蘸碗底的清水,在土墙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过得还行,是假的。」
张毅盯着那行字。月光照在墙上,水痕亮晶晶的,像一行还没干透的泪。
那只手顿了顿,又写:
「下次上坟,带纸钱。」
写完了,手落回床边,再不动了。
井底传来一句,闷闷的: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