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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是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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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说不清的表情。
阿跳趴在庄稼底下,看着那个老人,捧着那把土,闻着,看着,心里,那根弦,忽然,轻轻地,响了一下。
那天夜里,阿跳没有走。
他趴在田边的一棵草根底下,守着那片田,守着那个老人,没有走。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来。他只是觉得,这个老人,和他这一路上遇见的那些虫、那些人,都不一样。他想,再看看他。
夜里,田里,很静。风,吹过庄稼,沙沙地响。远处,有几声蛙叫,一声,两声,又停了。阿跳趴在草根底下,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那片黑黑的田,看着田头那间亮着灯的、小小的屋子,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他这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人。
那个放羊女孩林禾,她坐在河边,看木牌,讲故事,眼睛亮亮的。那只老蝈蝈,趴在枯枝上,望着河,说"你要是真想做什么,就别等"。那座蚂蚁城里的蚂蚁,各忙各的,为了整座城,辛苦地劳作。那只会飞走的山雀,摔断了翅膀,又一下一下地练着飞,飞回了天上去。
他们都,在这片天底下,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可这个老农,不一样。
他不坐在河边看木牌。他不趴在枯枝上等明天。他不为了什么城,忙忙碌碌。他也不一下一下地练着飞。
他,一下一下地,翻着土。
阿跳趴在草根底下,想着这个老农,想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黑黑的脸,想着他捧着那把土、放在鼻尖闻的样子,想着他望着那片田、那种很深的、很静的表情,心里,那根弦,轻轻地,响着。
他想: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第二天,天没亮,那个老农,就起来了。
阿跳在草根底下,被一阵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看见田头那间小屋的灯,亮了。过了一会儿,那个老农,从屋里出来,扛着锄头,牵着一条老牛,走进了田里。
那条老牛,毛色黑黑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慢吞吞地,走在前面。那个老农,跟在后面,扶着犁。他把犁,插进土里,吆喝了一声,那条老牛,就低着头,拉着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犁,划过土,翻开一道一道黑黑的、湿润的垄沟。那条老牛,一步一步地走着,喘着粗气。那个老农,扶着犁,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他们,一牛,一人,一犁,在一片黑黑的田里,一步一步地,走着,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看见,那条老牛,走得很慢。它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拉着那架沉沉的犁,走得很吃力。它的身上,也出汗了。那个老农,跟在后面,扶着犁,也是一步一步地,走。
他们,从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掉过头,从田的那一头,走到这一头。一遍,一遍,又一遍。
阿跳忽然,觉得,这片田,很大。这个老人和这条老牛,要走过这片田,得好久好久。
他趴在田边,看他们犁了一天的地。
他看见,那条老牛,很听那个老农的话。那个老农一吆喝,它就往前走。那个老农一停,它也就停下来。他们像是,一起干了很久很久的活,彼此,都熟透了。那个老农,会时不时地,弯下腰,拍一拍那条老牛的背。那条老牛,也会在停下来的时候,回过头,用它那双大大的、温温的眼睛,看一眼那个老农。
阿跳看着,心里,忽然,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他河滩那边的蚂蚱,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蚂蚱之间,各吃各的,各躲各的,从没有谁,会这样,和谁一起,扛着一件活,一步一步地,走过一整片田,还会在停下来的时候,温温地,看对方一眼。
他忽然,觉得,人和牛之间,好像,也有一点,像他和那个放羊女孩之间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一起干过点什么、一起熬过点什么的、亲亲的东西。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那个老农和那条老牛,就在那片田里,一遍一遍地,犁着。他们犁开一道一道的垄沟,把那片硬邦邦的、白白的土,翻开,露出底下黑黑的、湿润的泥。
阿跳看着那些犁开的土,看着那些黑黑的、湿润的泥,忽然,有点懂了这个老人,为什么要那么辛苦了。
因为,他翻开的,是这片田。他犁开的,是这片地。他把这片硬邦邦的地,一下一下地,翻软了,翻松了,才能,在上面,种出庄稼来。
他这一下一下的辛苦,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在这片地上,种出东西来。
傍晚,那个老农,犁完了最后一行地。他把犁,从土里拔出来,牵着那条老牛,慢慢地,走回田头。
他站在田头,望着那片被犁得整整齐齐的、黑黑的、松软的田,又看了很久很久。
阿跳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他张了张嘴,可他说不出声。他一只蚂蚱,不会说人话。
他只能,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望着那片田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望着那片田的样子,很像那个放羊女孩,望着那块木牌的样子。
第二天,那个老农,又开始播种了。
他弯着腰,从一只布袋里,抓出一把一把的种子。他一边走,一边,把那些种子,撒进那些犁开的垄沟里。他撒得很仔细。一颗,一颗,顺着垄沟,撒得整整齐齐。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人,一颗一颗地,把种子,撒进土里。他看着那些小小的、褐褐的种子,落进黑黑的、湿润的土里,忽然,心里,涌上了一种很奇妙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那些小小的种子,落到土里,会怎么样呢?
他以前,从没有这样,趴在一颗种子旁边,好好地看过它。他河滩那边的蚂蚱,只知道草会自己长出来,却从没有想过,草是怎么长出来的。他们眼里,只有一片一片的、可以躲进去的草。他们从没有,看过一颗种子,是怎么变成一棵草的。
可现在,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些小小的、褐褐的、静静躺在土里的种子,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
他忽然想:他自己心里,那颗"要变成人"的念头,是不是,也像一颗种子?
他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放羊女孩,心里,动了一下。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后来,他跳过了河,遇见了老蝈蝈,经历了洪水,救过山雀,被装进玻璃瓶,又放出来。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就像那颗种子,一点一点地,胀大,发芽,长出根来。
他忽然,觉得,他自己,也是一颗种子。他正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一点一点地,发芽。
他从前,只想着,变成人。他以为,变成人,是一跳就能跳过去的事。可他看见这个老农种田,才忽然明白:变成人,也许,也像种庄稼一样,得先把那颗种子,种进心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浇水,等待,让它,自己,慢慢地,长出来。
可他现在,看着那个老人,一颗一颗地,把种子,撒进土里。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些种子,会发芽吗?会长成那些高高的庄稼吗?
那个老农,撒完了种子,又用一种耙子,把那些土,轻轻地,盖上去。他盖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压坏了那些种子。
阿跳看着,心里,忽然,暖暖的。
他想:这个老人,把那颗种子,种进土里,又怕压坏了它,又给它盖上土。他像是,把那些种子,当成了他的孩子。
阿跳忽然,想起了阿草。想起了他河滩那边的族群。想起了,他们这些蚂蚱,从没有一个,会把谁,当成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护着,种进土里。
他忽然,觉得,人和虫,好像,真的很不一样。
过了些日子,那些种子,发芽了。
阿跳趴在田边,亲眼看着,那些小小的、褐褐的种子,在土里,一点一点地,胀大,裂开,探出一根一根白白的、嫩嫩的芽。那些芽,顶着小小的、湿湿的土块,一点一点地,往上拱,终于,钻出了地面,舒展开两片嫩嫩的、绿绿的叶子。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些刚刚钻出土的、嫩嫩的芽,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懂,那个老农,为什么要那么辛苦了。
因为他辛辛苦苦地翻土,辛辛苦苦地犁地,辛辛苦苦地播种,就是为的,看到这些芽,从土里,长出来。
就像他,辛辛苦苦地跳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走到这个人住的世界里来。
阿跳忽然,很想去告诉那个老农:你看,你的种子,发芽了。
可他,说不出声。他只能,趴在田边,看着那些嫩嫩的芽,看着那个在田里,一棵一棵地,查看着那些芽的老人,心里,那根弦,清清的,亮亮的,响着。
那个老农,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看着那些刚出土的芽。他看得很仔细。他看到哪一棵芽,长得直,就弯下腰,轻轻地,把那棵芽,扶一扶。他看到哪一棵芽,被土压住了,就伸手,把那块土,拨开。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农,一棵一棵地,护着那些芽,心里,忽然,很静。
他看见,那个老农,看那些庄稼芽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温温的光。那种光,阿跳见过。他见过,那个放羊女孩,望着那块木牌的时候,眼睛里,就有那种光。他也见过,那只山雀,练飞的时候,望着那片天,眼睛里,就有那种光。
原来,一个人,望着一样他自己种下去、他自己养起来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那光里面,不只有高兴。还有,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安安稳稳的、满的东西。
阿跳忽然,想起阿草。他想起,阿草趴在草叶上,望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光里面,有舍不得,有担心,可就是,没有那种安安稳稳的、满的东西。因为,阿草没有什么,是它自己,一点一点地,种下去、养起来的。
他忽然,觉得,人和虫,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他忽然,想:原来,一个人,是可以这样过日子的。不是饿了去吃,不是怕了就躲,不是顺着本能,一天一天地,混到老。是可以,把一颗一颗的种子,种进土里,看着它们发芽,长高,然后,等它们,长大。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老农,望着那片田的时候,脸上会有那种很深的、很静的、说不清的表情了。
因为,那片田里,种着他的日子。种着他的辛辛苦苦,种着他的盼头,种着他,看着那些芽一天一天长大的、安安稳稳的心。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农,看着那片田里那些嫩嫩的芽,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好像,又学会了一样新的东西。
有一天,下了一场雨。
那是一场小雨,细细的,软软的,下了整整一天。阿跳躲在一片庄稼叶子底下,看着那雨,落在田里,落在那片黑黑的、松软的土上,落在那些嫩嫩的、绿绿的庄稼叶子上。
他忽然,想起河滩那边的那场大雨。那场,把他认识的虫,都冲走了的大洪水。
他那时候,那么怕那场水。他以为,水,是来带走东西的。
可这场雨,不一样。这场雨,是来浇灌的。它落在田里,让那些嫩嫩的庄稼,喝饱了水,长得更绿,更高。
阿跳趴在叶子底下,看着这场小雨,看着那些喝饱了水的庄稼,心里,忽然,想通了点什么。
原来,水,不只有带走东西的那一种。原来,水,也有浇灌东西的那一种。原来,一样东西,可以带走一些东西,也可以,浇灌一些东西。
就像他这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事。
那场洪水,带走了他认识的虫。可它也,让他懂得了恐惧,懂得了怜悯。那只老蝈蝈,等没了他自己的日子。可它也,把"别等明天"这件事,托付给了他。那只玻璃瓶,关住了他的身子。可它也,让他看清了自己心里,那个一直想望着的东西。
原来,那些让他怕的、让他难过的、让他心疼的东西,其实,都是在浇灌他。
就像这场雨,浇灌着那些庄稼。
阿跳趴在叶子底下,看着这场雨,看着那些庄稼,心里,忽然,很静,很暖。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才渐渐地,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了出来。照在那片被雨浇过的田上,亮晶晶的。那些庄稼叶子上,挂着一颗一颗的、亮亮的雨珠,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那个老农,从屋里出来,走到田边。他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被雨浇过的庄稼,脸上,露出了那种很深的、很静的、安心的表情。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农,看着那片被雨浇过的、亮晶晶的田,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很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阿跳,在田边,住了下来。他每天,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农,翻土,犁地,播种,浇水,除草,看着那些庄稼,一天一天地,长高,长大。
他看见,那些庄稼,从两片嫩嫩的芽,长成了一把一把的、绿绿的叶子。他看见,那些庄稼,开出了花,又结出了穗。他看见,那些穗,一天一天地,鼓起来,沉下去,像是,要把整棵庄稼,都压弯了。
他看见,那些庄稼,是怎么一点一点地,长的。
早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那些庄稼叶子上,会挂着一颗一颗的露水。阿跳趴在一棵庄稼底下,能看见那些露水,顺着叶子,滑下来,滴进土里。他看见,太阳升起来以后,那些露水,就干了。他看见,那些庄稼,就迎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上长。
他看见,那些庄稼,也有怕的东西。有时候,会有虫子,爬上那些庄稼,啃它的叶子。阿跳看见了,会跳过去,把那只虫子,赶走。他赶走虫子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小小的满足。他像是在,帮那个老农,护着那些庄稼。
他看见,风大的时候,那些庄稼,会被吹得东倒西歪。雨大的时候,那些庄稼,会被打得垂下去。可等到风停了,雨停了,那些庄稼,又会自己,一点一点地,直起来,继续长。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些庄稼,风里雨里,一点一点地,长高,长大,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很深的感动。
他忽然,想:原来,长成一样东西,是这么不容易的。不是一下子就长成的。是要经过露水,经过太阳,经过风,经过雨,经过那些啃叶子的虫,一点一点地,熬过来的。
就像他自己。他要变成一个人,也不是一下子就变的。是要经过那条河,经过那只老蝈蝈,经过那场洪水,经过那只山雀,经过那只玻璃瓶,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
那个老农,看着那些庄稼,一天一天地,饱满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一天一天地,安稳起来。
阿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农,好像,一点都不累。他虽然,每天都要翻土,犁地,浇水,除草,忙个不停。可他望着那片田的时候,脸上,总有一种,阿跳从来没有在虫脸上见过的、安安稳稳的表情。
阿跳忽然,有点懂了。
原来,有一种辛苦,是不累的。那不是被逼着做的辛苦,不是顺着本能做的辛苦,是自己愿意做的辛苦。就像蚂蚁城里的蚂蚁,为了整座城,辛辛苦苦地劳作,可他们,是愿意的。就像这个老农,为了这片田,辛辛苦苦地翻土犁地,可他望着那片田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农,心里,忽然,想起了那只老蝈蝈。
那只老蝈蝈,一辈子,都在等"明天"。它等啊等,等没了它的今天,等没了它的日子。它到老,也没能,跳过那条河。
可这个老农,不一样。
他不等"明天"。他,把一个个"今天",种进了这片田里。他翻土,是今天。他犁地,是今天。他播种,是今天。他看着那些种子发芽,长高,结实,也是今天。他把他的每一个"今天",都种进了这片田里,然后,等它们,一天一天地,长成他的日子。
阿跳忽然,想通了那只老蝈蝈,没能想通的事。
那只老蝈蝈,以为,等"明天",就是等。可它等来的,是一个个空的"明天"。而这个老农,他不等。他种。他把今天种下去,然后,明天,那些种子,会长成庄稼。他的"明天",不是一个等来的空的明天,是一个他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沉甸甸的明天。
原来,"别等明天",不是说,不要等。是说,要把今天,种下去。种下去,明天才会有东西,长出来。
阿跳趴在田边,想着这些,心里那根弦,清清的,亮亮的,响着。
他忽然,很想让那只老蝈蝈,也看看这个老农。很想让它知道,原来,"明天",不是等来的。是种出来的。是像这个老农一样,一把一把地,把今天的种子,撒进土里,然后,明天,才会有沉甸甸的收获。
可他,再也见不到那只老蝈蝈了。
阿跳想着那只老蝈蝈,想着它趴在枯枝上、望着河、眼睛灰灰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点,酸酸的。
秋天,到了。
那片田里的庄稼,成熟了。那些穗,沉甸甸的,金黄的,低垂着头,像是一整片金黄的、沉静的海。
那个老农,带着那条老牛,开始收割了。
他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着那些成熟的庄稼。他把它们,捆成一捆一捆的,立在田里。太阳,照着那些金黄的庄稼,照在那个佝偻着背、一捆一捆地收割的老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田里,拉得很长很长。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农,一把一把地,收割着他种下的、那些沉甸甸的庄稼,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很深的、很满的感动。
他忽然,懂了。
原来,这个老农,那么辛苦地翻土,犁地,播种,浇水,除草,不是白做的。他的辛苦,都长成了这些沉甸甸的庄稼。他的每一个"今天",都没有白过。它们,都长成了金黄的、沉甸甸的收获。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些金黄的庄稼,看着那个一捆一捆地收割的老农,心里那根弦,沉沉地,满满地,响着。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只老蝈蝈。
那只老蝈蝈,等了一辈子的"明天"。可它,到老,也没有等来一个收获。它的日子,都是空的,是等没的。
而这个老农,他种了一辈子的"今天"。所以,他的秋天,有金黄的庄稼。他的日子,是满的,是沉甸甸的。
阿跳忽然,很庆幸。他庆幸,他遇见了这个老农。他庆幸,他看见了,一个人,是怎么把一个个"今天",种成沉甸甸的日子的。
那个老农,收割完了那片田。
他站在田头,望着那片被收割干净了、只留下一茬茬短短庄稼茬的田,看了很久很久。
他弯下腰,从田里,捧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阿跳看着那个老农,捧着那把土,闻着,看着,忽然,觉得,他懂那个老农了。
他想:这个老农,该是,很快活的吧。他种了一年的田,流了一年的汗,到了秋天,他捧起一把土,就闻到了他这一年的日子。他这一年的日子,没有白过。它们,都长成了金黄的庄稼,被他收进了仓里。
阿跳又想起,他自己这一路上,遇见的那些虫、那些人。那只老蝈蝈,趴了一辈子的枯枝,等到老,也没等来一个秋天。它没有一片,自己种出来的田。它连一把,可以捧起来、闻一闻的土,都没有。它的日子,像一片,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长过的地。
那个放羊女孩,有一块木牌。可她望着那块木牌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空空的。她好像,也还没有,把她的日子,种进一样东西里。她只是,望着那块木牌,想,可她还不知道,要往哪里种。
阿跳忽然,有点心疼那个放羊女孩。也有一点,心疼那只老蝈蝈。
他想:要是他们,也能像这个老农一样,把日子,种进一片田里,那他们的秋天,会不会,也满满地,亮亮地?
那个老农,捧着那把土,闻的,不是土。是他这一年,种下的日子。是他这一年,流下的汗,翻过的土,撒下的种子,看过的苗,收割的庄稼。是他,这一整年,安安稳稳地,种在这片田里的日子。
阿跳趴在田边,看着那个老农,捧着那把土,心里,忽然,也想捧起一把土,闻一闻。
他跳下田,跳进那片被收割干净了的、松软的田里。他趴在那片土上,把脸,贴近那片土。
他忽然,闻到了。
那片土里,有一股,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那是一种,混着草根、混着雨、混着太阳晒过、混着汗的、暖洋洋的味道。那是一种,被耕种过、被浇灌过、长过庄稼、又收割过的、沉甸甸的味道。
阿跳趴在那片土上,闻着那股味道,忽然,眼睛,有点湿。
他一只蚂蚱,是不会哭的。
可他忽然,很想哭。
他忽然,很想知道,要是他,也像这个老农一样,把他自己的一个个"今天",种下去,那他的秋天,会不会,也有一片,金黄的、沉甸甸的收获?
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个老农。
那个老农,有一片田。他有土,有种子,有工具,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他可以把他的日子,种进土里,一年一年地,看着它们长成庄稼。
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一片田,没有一把锄头,没有一间屋子。他只有,他自己,和他心里那些,他一路捡来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他这只蚂蚱,站在这个老农的田里,像是站在一片,他永远也种不完的大地上。他什么都没有种下去过。他的日子,是不是,也会像那只老蝈蝈一样,等没了?
阿跳趴在那片土上,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一点,慌。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片田。田里的庄稼茬,已经被人翻进土里了,变成了一片黑黑的、松软的、等着来年的地。他忽然,又想:这片田,这片被老农翻过的田,其实,也是一颗种子。它种着老农的来年,种着老农,又一个沉甸甸的秋天。
他忽然,觉得,他不能,只在这里,羡慕那个老农。
他得,把他自己,也种下去。他不是没有土,他不是没有种子。他这一路上,捡到的那些东西,就是他撒进心里的种子。他的土,就是他自己那颗,愿意往前跳的心。
那个老农,收割完了庄稼,又把那片田,重新翻了一遍。他把那些庄稼茬,翻进土里,让它们,变成来年的肥。他翻完了田,站在田头,望着那片重新变得黑黑的、松软的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回那间小屋去了。
阿跳趴在那片刚被翻过的、松软的田里,看着那个老农,一步一步地,走远,看着他那间亮着灯的、小小的屋子,心里,忽然,很静,很暖。
他忽然,觉得,他这一路上,学会了那么多东西——向往,自愿的辛劳,别等明天,恐惧,怜悯,自由。可他,一直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用。他一直,以为,他要变成人,就是要变成那个放羊女孩那样,坐在河边,看木牌,讲故事。
可他现在,看着这个老农,忽然,有点明白了。
变成人,也许,不只是要有一颗会向往、会怜悯、会怕、会爱自由的心。还要,能像这个老农一样,把自己的一颗心,自己的一个个今天,种进一样东西里——种进一片田,种进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里——然后,看着它,一天一天地,发芽,长高,结实,最后,长成一个沉甸甸的、属于自己的日子。
阿跳趴在那片松软的、刚刚被翻过的田里,望着那个老农远去的背影,望着他那间亮着灯的屋子,望着天上那一轮清清亮亮的月亮,心里那根弦,沉沉地,满满地,却清清楚楚地,响着。
他忽然,不想再往下跳了。
他在这片田边,住了一个春夏秋冬。他从没想过,他一只蚂蚱,会在一片田边,待这么久。他以前,总是跳,总是走,总是不停地往前。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像那只老蝈蝈一样,把日子,等没了。
可现在,他停在这片田边,看着那个老农,种了一年的田。他忽然发现,原来,停下来,也可以不是等。原来,停下来,把日子种下去,也是一种活法。那个老农,没有跳,没有走,可他的日子,满满地,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在这片田里,停下来,住下来。像那个老农一样,翻土,犁地,播种,浇水,除草,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一天一天地,长高,长大。
可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只蚂蚱。
他不能翻土。他不能犁地。他不能播种。他不能像那个老农一样,把他的一天,种进一片田里。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跳。
阿跳趴在田里,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一点,空空的。
可他又忽然,想起,那个老农,捧着那把土,放在鼻尖,闻的样子。想起,那个老农,望着那片田的时候,那种很深的、很静的、安安稳稳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他也许,也能像那个老农一样。他也许,不需要一片田,也能,把他的一个个"今天",种进一样东西里。
他这一路上,学的那些东西——向往,自愿的辛劳,别等明天,恐惧,怜悯,自由——它们,就是他撒进心里的种子。他要把它们,种进心里,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发芽,长高,长大。等到有一天,他变成一个人的时候,那些种子,就会长成他的日子,长成他这个人。
阿跳想通了这件事。
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地,亮亮的。他不再觉得,这片田,不是他的田了。他不再觉得,他只能,空着手,往前跳了。
因为他知道,他这一路,撒在心里的那些种子,会长成他自己的、沉甸甸的秋天。
他忽然,想一一地,认一认,他心里的那些种子。
他心里的第一颗种子,是向往。是他在河滩那边,看着那个放羊女孩,望着那块木牌的时候,种下的。那颗种子,让他起了"要变成人"的念头。
他心里的第二颗种子,是自愿的辛劳。是他在蚂蚁城,看见那些蚂蚁,为了一座城,辛辛苦苦地劳作的时候,种下的。那颗种子,让他知道,有一种辛苦,是不累的。
他心里的第三颗种子,是别等明天。是那只老蝈蝈,趴在枯枝上,等没了一辈子的时候,托付给他的。那颗种子,让他知道,日子,不能等没了。
他心里的第四颗种子,是恐惧。是那场洪水,冲走了他认识的虫的时候,种下的。那颗种子,让他知道,活着,要往前走。
他心里的第五颗种子,是怜悯。是那只摔断了翅膀的山雀,让他种下的。那颗种子,让他知道,看见一条活着的、会疼的命,心里,会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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