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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阿跳忽然觉 ...

  •   阿跳忽然觉得,原来活着,是一件这么重的、这么沉的事。原来一场水,就能把那么多活着的、会叫的、会动的生命,一下子,都拿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那片沾满黄泥的草叶。他还活着。他还在这片旷野上。他还来得及,做他想做的事。
      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不是不害怕那场水了。他是知道了,光怕没有用。怕,躲,都躲不掉那场水。他能做的,只有趁还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些他想做的事,多看一些他想看的东西,让他的日子,不是白白地过完的。
      阿跳趴在那几根孤零零的草茎边,望着那只虫子远去的方向,心里那根弦,沉沉的,闷闷的,却又清清楚楚地,响着。
      河滩那边下大雨的时候,他也见过小虫被冲走。可他那时候,只是觉得怕,怕完了,第二天太阳出来,一切又都好了。他从没有像这一次这样,亲眼看着一整片旷野,被水吞掉,看着那么多的小虫,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怕"那么简单了。
      这不是看见一只鸟的影子罩下来,躲一躲就能过去的怕。这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东西。他趴在那些歪倒的草边,看着那些空空的、再也不会有一只虫爬出来的草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这片旷野,昨天还满满的都是活的。可一场水,就把它们,全带走了。那些活着的、会动的、会找吃的、会躲的虫子,就那样,一转眼,就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那只老蝈蝈。
      老蝈蝈说,它一辈子,都"等没了"自己的日子。可老蝈蝈,至少还好好地,活到了很老很老。可这片旷野里的虫子呢?他们没有"等"什么,他们只是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可一场水,就让他们连"明天",都没有了。
      阿跳忽然,很怕。
      他从前怕鸟,怕影子,怕那片突然罩下来的黑。可那种怕,是"躲一躲"的怕,躲过去,就过去了。可他现在这种怕,是另一种——他怕的不是哪一只鸟,他怕的是,他会像那些虫子一样,在某一天,被某一场他躲不过去的东西,一下子,就从这片活着的世界里,带走。
      他怕的不是疼,不是死。他怕的是,他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去看,就那样,像那片旷野里的虫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阿跳趴在草茎边,想着这些,想了很久很久。想着那些走了的虫,想着那片再也回不来的旷野,想着他自己还活着这件事,也想着,那只老蝈蝈说过的话。
      洪水退去后的旷野,很静。那些虫鸣,都没有了。阿跳听着那片静,忽然觉得,静得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有点想回河滩那边去了。那里,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地方。
      他想起那片他住了很久很久的草丛。想起阿草。想起那些他虽然叫不上名字、却一起在那片草丛里长大、一起躲过雨、一起看过月亮的同伴。他忽然想: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河滩,没有跳过来,那我是不是,就不用看见这些了?
      可这个念头,只在他心里转了一转,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想起那只老蝈蝈。想起老蝈蝈趴在枯枝上,望着那条它没能跳过去的河,眼睛灰灰的样子。他想起老蝈蝈说的那句:"你要是真想做什么,就别等。"
      他要是现在退回去,躲回河滩那片草丛里,那他这一辈子,就真的,只会在那片草丛里,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然后,像那片旷野里的虫子一样,在某一天,被一场他躲不过去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带走。
      他不想那样。
      他想变成人。他想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不是只为了吃饭、躲藏、睡觉而活着,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想要的东西,活着。
      可他忽然又想:那个放羊女孩,她是人。她会不会,也怕呢?
      她坐在河边,看着木牌,眼睛里亮亮的样子。可那些亮亮的后面,是不是也有他今天这样的、沉沉的怕?她讲的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哪一个,是关于"怕"的?她知不知道,一个人,是要一边害怕着,一边往前走的?
      阿跳从前以为,变成人,就是变得像那个放羊女孩那样,眼睛里有光,有亮亮的、软软的东西。可他今天才知道,人活着,不只有光,还有怕。那个女孩看着木牌的眼睛,那么亮,可那亮,是不是也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等不回来的?是因为她怕,所以才那么想要牢牢地记住?
      阿跳忽然,有一点懂了。
      他懂了:一个人心里,装得下的东西,不只是光。光的那一边,还有怕。可正因为有怕,那光,才显得那么亮,那么值得。就像那片小蟋蟀叫过的旷野,正因为知道它会没了,它叫过的那些傍晚,才那么让人想记住。
      也许,能承受住那份怕,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人,才叫真正地活着。
      阿跳趴在那几根孤零零的草茎边,望着这片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又空又静的旷野,忽然,他心里那根弦,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那根弦响得,不像以前那样亮了。
      它响得沉沉的,闷闷的,像被那场洪水,浸湿了。阿跳听着那根弦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知道了,人活着,不只是会笑、会发呆、会讲故事的。
      人活着,还会怕。还会像他一样,怕自己来不及,怕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就被带走。
      他想:也许,要变成一个人,不只是要学着笑,学着发呆,学着讲故事。
      还要学着,去承受那种怕。
      阿跳趴在那片被水冲得七零八落的草丛边,想了很久很久。太阳慢慢地升起来,把那些沾满黄泥的草叶,一点一点地晒干。风在旷野上吹着,把那场洪水留下的、湿湿的、带泥腥的味道,一点点地吹散。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根弦,虽然沉沉的,闷闷的,可它,还在响着。
      它没有因为那场洪水,就断掉。它没有因为死了那么多虫,就停下来。它还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能跳。你还有一条能跳的腿,你还有一整个还没有去看过的世界。
      阿跳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那只小蟋蟀。它再也不会在傍晚叫了。他想起那群小瓢虫。它们红红的壳,再也不会在太阳底下发亮了。他想起那只小甲虫。它划了那么久,那么努力,可还是被水带走了。它们都那么好,那么努力地活着,可一场水,就让它们,全都没有了。
      可他,还活着。
      阿跳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场大水里,那么多虫都没了,可他还活着。他不知道是因为他跳得快,还是因为他命大,还是因为他运气好。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他既然活下来了,那他就得做点什么。
      他不能像那只老蝈蝈那样,把活着的日子,一个一个地"等"没了。他也不能像这片旷野里那些来不及的虫一样,什么都没有做,就没了。
      他要想办法,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想要一个人那样漂亮的身子,不是因为他想要那两只手、两条腿。是因为他知道了,人活着,是要做点什么的;是要在还活着的时候,去做他想做的事;是哪怕会怕,也要迎着那个怕,往前走。
      阿跳从草茎边,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六条腿,还有点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黄泥,朝着旷野更远的地方,跳了出去。他跳得很慢,因为他还不习惯,因为他心里还压着那场洪水。可他,没有停下来。
      他一边跳,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水冲得七零八落的草丛。他记住了那个地方。记住了那些再也不会有虫爬出来的草丛,记住了那一点点漂远了的红,记住了那只小蟋蟀再也不会响起的、傍晚的叫声。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跳。
      他朝着那些灰灰的、越来越近的房顶,跳了出去。他知道,他带着的东西,比刚过河的时候,重了。他不只带着"向往",不只带着那只老蝈蝈托付给他的"别等明天",他还带着这场洪水教给他的、沉沉的恐惧。
      他想:也许,一个人,就是得一边害怕着,一边往前走着的。
      不是不害怕了才往前走。是哪怕心里堵着那么一大块,哪怕那场洪水还在他身体里闷闷地响着,他也还是得走。因为他活着。因为他还有一条能跳的腿。因为他还有那些他想做、却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
      怕,拦不住一个还想往前走的人。
      那只虫子都能做到——它刚刚才看着那么多同伴没了,它还能爬起来,找一处更高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那他,也要像那样。
      阿跳朝着旷野深处,一步一步地,跳远了。他身后,是那场刚刚过去的、吞掉了整片旷野的大洪水;他前面,是那些灰灰的、离他越来越近的房顶,和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认识的世界。
      他跳出去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旷野,还湿漉漉的,还歪倒着,还没有从那一场洪水里,缓过来。可太阳出来了,正照着那片旷野。那些沾满黄泥的草叶,在太阳底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干起来,亮起来。有几根断草的根,还扎在泥里,像是还在等着,重新长起来。
      阿跳看着那片在太阳底下慢慢晾干的旷野,忽然觉得,这片旷野,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等雨过去了,等水都退了,等泥土干了,这片旷野,还会再长出新的草来。还会有新的虫,住进来,在傍晚,叫起来。
      只是,那些他认识的小蟋蟀、小蜘蛛、小瓢虫,不会再回来了。
      阿跳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旷野,把那个地方,牢牢地,记进了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些灰灰的房顶,朝着那个人住的世界,跳了出去。
      他心里那根弦,还沉沉的,闷闷地,响着。可它,还在响。
      阿跳离开那片被洪水冲毁的旷野,已经好多天了。
      他朝着那些灰灰的房顶,一点一点地跳。他跳得不快,因为他心里还压着那场洪水,压着那些在水里转着圈、慢慢不动了的小虫。他每次跳到一个新的地方,都先要停下来,竖着触角,听一听,看一看,确认这里没有水,没有危险,才敢继续往前走。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躲一躲就过去了"。
      他知道了,有的东西,是躲不掉的。他能做的,只有趁还活着的时候,多走一些路,多看一些地方。
      他常常,在赶路的时候,想起那些虫。
      他想起那只小蟋蟀,想起它傍晚的叫声。他想起那只小蜘蛛,想起它结网的样子。他想起那群小瓢虫红红的壳。他想起那只和他一样,从那场水里爬出来、又朝着旷野更远的地方爬走的虫子。他不知道它后来,找到那处更高的地方没有。他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还在活着。
      阿跳有时候,会在一棵草边,停下来,等一等。他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也许,在那片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有那么一只虫,也和他一样,从那场水里活了下来,也和他一样,正在往前赶路。
      他想着想着,心里,就多了一点力气。
      他跳过了好几片草坡,跳过了一条干涸的小沟,跳过了一处开满了黄花的草地。那些黄花,一朵一朵,在风里摇着。阿跳趴在花底下,看着那些花,心里忽然想:这片草地上的虫子,是不是也在怕?他们是不是也知道,有一天,也许会有那么一场水,把这片开着黄花的草地,也吞掉?
      他想着想着,心里就沉沉的。
      有一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阿跳跳到一片长满了野草的、靠近房顶的地方。他正想找一片叶子歇一歇,忽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很轻的、很细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阿跳一下子绷紧了身子。他竖起触角,警觉地,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看见了,在一片草根底下,趴着一只鸟。
      一只山雀。
      阿跳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鸟。他见过好多次那种黑黑的影子,从天上罩下来,爪子一抓,一只蚂蚱就被带走了。他每一次,都是拼了命地跳开,躲进最深的草丛里去,才能活下来。鸟,是蚂蚱的天敌。是阿跳从小就知道的、最危险的东西。
      可现在,那只山雀,没有在天上飞,也没有朝阿跳扑过来。它就那样,趴在草根底下,一动不动。
      阿跳没有立刻跳开。
      他趴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只山雀。他看见,那只山雀的一只翅膀,歪在一边,像是断了,又像是受了伤,再也收不回去了。它身上的毛,乱乱的,沾着一点泥。它趴在那儿,胸脯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喘得很重。它那对小眼睛,半睁半闭,灰灰的,像是已经没有力气睁开,也像是,已经没有力气闭上。
      阿跳看着那只山雀,心里,忽然很复杂。
      他应该怕它。它是一只鸟,是能把他抓走的鸟。阿跳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只鸟扑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记得那种黑黑的影子,猛地罩下来,遮住头顶那片亮亮的天。他记得那种风——不是草叶间轻轻吹的那种风,是鸟的翅膀扇下来、把整片草地都压低了的风。他记得那种爪子。那种一下子,就能把一只蚂蚱抓住、带上天的爪子。
      他从小到大,躲过好多次鸟。每一次,都是在那片影子罩下来的前一瞬,拼了命地一跳,滚进最深最密的草丛里。躲进去,贴着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一直到那片影子飞过去,才敢出来。
      可现在,那只山雀,没有在天上。没有那种罩下来的影子,没有那种压下来的风。它就那样,趴在地上,一只翅膀歪着,连站都站不起来。
      它现在,是一只不会飞的鸟了。
      阿跳站在那儿,想了很久很久。他一方面,还是本能地,想躲开它,想离这只鸟远远的。可他另一方面,又走不动。他趴在原地,看着那只山雀,看着它那对灰灰的、连睁都睁不开的眼睛,看着它一下一下、喘得很重的胸脯,心里,忽然,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想起洪水里那只小甲虫。它划了那么久,那么努力,可最后还是被水带走了。他想起那一点点红。那只小瓢虫,转着圈,越漂越远,就没了。他那时候,没能救到它们。他看着它们,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什么也做不了。
      可现在,有只鸟,就在他面前。一只受伤的、飞不起来的鸟。
      阿跳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它是一只鸟啊。它是一只,本来会把他抓走的鸟啊。他要是过去,会不会,反被它抓住?可它现在这个样子,连动都动不了了。它真的,还能抓住他么?
      阿跳趴在原地,看那只山雀,看了很久很久。
      那只山雀,也看见了阿跳。它那对灰灰的、半睁半闭的小眼睛,朝阿跳这边,转了过来。它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叫。它只是那样,看着阿跳,胸脯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像是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阿跳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洪水里那只小甲虫。想起它划着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影的样子。他那时候没能救到它。他救不到它,是因为水太大了,他够不着。可现在,这只山雀,就趴在他面前。他只要跳过去,就能碰到它。
      他要是不过去,这只山雀,会不会,就那样,死了?
      阿跳想着想着,心里那根弦,又轻轻地,响了一下。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朝那只山雀,跳了过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他跳在离那只山雀还有几片叶子的地方,停下来,趴在草叶上,看着它。
      "你……你怎么了?"阿跳问。声音很轻。
      那只山雀,没有回答。它趴在那儿,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动了动,像是想把那只歪在一边的翅膀,收回去。可它一动,就疼得浑身一抖,发出一个很轻的、细细的、呜咽一样的声音。
      "我的翅膀……"那只山雀,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我的翅膀,撞断了。"
      阿跳听着,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只鸟,会飞,会抓虫,是阿跳从小到大最怕的东西。可原来,一只鸟,也会受伤。也会像一片叶子一样,趴在地上,动不了。也会疼。也会像他一样,怕。
      阿跳忽然发现,原来他怕了那么久的、那只黑黑的影子,在那片影子底下,也是一条命。它也会摔断翅膀。它也会,这样趴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它也会,望着那片它再也飞不上去的天,心里,怕着,等着。
      他忽然觉得,他和这只鸟之间,那堵隔着他们、让蚂蚱和鸟永远要一个躲一个追的高墙,好像,有一点点,松了。
      "你……你会好起来么?"阿跳问。
      那只山雀,没有回答。它那对灰灰的小眼睛,望着天,望着那片它再也飞不上去的天,很久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
      阿跳听了,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他想起洪水里那只小甲虫。它也是那么努力地划着水,可最后还是没了。他想起这片旷野上那些来不及的虫。它们好好地在着,可一场水,就让它们连"明天"都没有了。
      原来,不只是虫,会这样消失。原来,一只鸟,也会这样。
      阿跳忽然,有些难过。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叫难过。他只知道,他看着这只山雀,看着它那对灰灰的眼睛,看着它那只歪在一边、再也收不回去的翅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走开。快走开。那是一只鸟。它会吃了你。
      阿跳趴在那儿,心里,那两股念头,扯着他,谁也不让谁。
      一个声音说:它是你的天敌。你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它。你该躲得远远的,趁它动不了,快走。
      另一个声音说:可它现在,受伤了。它动不了了。它要是没人管,也许,就那样,死了。
      一个声音又说:死了就死了。它死了,你才安全。它本来就是要吃你的。
      另一个声音说:可它……它也是一条命啊。它也会疼。它也会怕。它也会,像那些虫一样,就那样,没了。
      阿跳听着那两个声音,在他心里,吵啊吵,吵了好久好久。
      他忽然想起,那只山雀,刚才问他"你会好起来么"的时候,它说"我不知道"的样子。他想起它那对灰灰的、望着天、望着它再也飞不上去的天的小眼睛。
      他忽然,有点懂了。原来,一只鸟,在它飞不起来的时候,也是会怕的。也是会,望着那片它再也飞不上去的天,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他,望着那场洪水,心里,也是那样,空落落的。
      阿跳忽然,不想让这只山雀也那样。
      他趴在那儿,想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朝那只山雀,又跳近了一点。
      "你别动。"阿跳说,"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那只山雀,像是愣了一下。它看着阿跳,那对灰灰的小眼睛里,像是涌起了一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阿跳没有再多说。他跳开,跳到那片草根里,找了半天,找到了一片还带着水汽的、嫩嫩的草叶。他把那片草叶,轻轻地,推到那只山雀面前。
      "吃吧。"他说。
      那只山雀,看着那片草叶,又看看阿跳,看了很久很久。它没有吃。它趴在那儿,胸脯一起一伏,像是,在想什么。
      阿跳也没有催它。他就趴在那只山雀旁边,陪它趴着。
      太阳,慢慢地,落了山。天,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那一夜,阿跳没有走。
      他趴在离那只山雀不远的地方,守着它。他本来,是可以走的。天黑了,那只山雀也看不见他,他要是想走,现在就走得掉。他不用再怕它,也不用再管它。他只要跳开,跳进那片深深的夜里,就没有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可他,没有走。
      他听见那只山雀,在他旁边,一声一声地,喘着气。那喘气的声音,很重,很细,像是每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阿跳听着,忽然,心里,也酸酸的。
      月亮升起来了。那月亮,又白又亮,照在草叶上,亮晶晶的,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水。草叶上,慢慢地,凝起一颗一颗的露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眼睛。
      阿跳看着那些露水,忽然想起河滩那边,那片他住过的草丛。那里的露水,也是这样的。太阳好的时候,露水会挂在草尖上,亮亮的。他想起那片草丛,想起阿草,想起那些一起看过月亮的同伴。他心里,忽然,不那么孤单了。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那只山雀。那只山雀,趴在那儿,胸脯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它的毛,在月光下,灰灰的,软软的。阿跳忽然想:原来,一只鸟,在月光底下,也是这样,静静地趴着的。原来,一只鸟,也会在这片夜里,和一只蚂蚱一样,想着,它明天,还能不能看见这片月亮。
      阿跳想着想着,心里那根弦,轻轻地,响着。
      那一夜,他就那样,趴在那只山雀旁边,守着它,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亮了。
      那只山雀,还趴在那儿。可它看起来,好像比昨天,稍微好了一点点。它那对灰灰的小眼睛,睁开了一些,不再那么灰了,像是,有了一点力气。
      阿跳又去找了一片草叶,推到它面前。
      这一次,那只山雀,低下头,轻轻地,啄了一下那片草叶。它没有吃多少,只啄了几下,就又趴下了。可阿跳看着它啄那几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暖暖的东西。
      "你……你家里,还有别的鸟么?"阿跳问,"它们,会来找你么?"
      那只山雀,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才低低地说:
      "我是在天上,撞到一棵树的。摔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再也飞不动了。我的同伴……它们都飞走了。它们不知道我在这里。它们,大概,也不会来了。"
      阿跳听了,心里,忽然,酸酸的。
      一只鸟,摔下来了,飞不动了。它的同伴都飞走了,不知道它在这里,也不会来了。它就只能,趴在这片草根底下,等着,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阿跳忽然,很心疼它。
      他想起洪水里那只小甲虫。想起那片旷野上那么多来不及的虫。他想起,原来这天地间,有太多太多活着的、会疼的生命,会像这样,一个人,或者一个虫,孤零零地,趴着,等着。
      "我陪着你。"阿跳说。
      他说完,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一只蚂蚱,居然说要陪着一只山雀。一只本来会把他抓走的山雀。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点怕。他只是觉得,他应该陪着它。就像他没能陪住那只小甲虫一样,他现在,想陪着这只鸟。
      那只山雀,看着阿跳。它那对灰灰的小眼睛里,慢慢地,像是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它没有说什么。可它那对眼睛,看了阿跳,很久很久。
      阿跳和那只山雀,就那样,趴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在草叶间,轻轻地吹。太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滑。
      阿跳忽然,觉得有点别扭。他一辈子,都是躲着鸟走的。可现在,他居然和一只鸟,趴得这么近。他心里,那点从前的怕,还在。可他心里,又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把那点怕,压住了。
      他试着,朝那只山雀,又靠近了一点点。那只山雀,没有动。他又靠近了一点点。那只山雀,还是没有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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