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此浮生换君安》陌尘栖

5、赴考 我盼你平安

　　钟母一早起来在灶房烧水，便看到杨清辞在院子里蹲着，正把昨夜换下的衣裳泡在盆里搓洗。

　　“清辞，这些交给下人做就好，你不用动手。”钟母走过来想要接她手里地搓衣板。

　　杨清辞往旁边挪了挪，摇摇头。

　　“我闲着也是闲着，洗两件衣服不费事的。之前在家，我也常常自己洗。”

　　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浸泡在凉水里的手指有些发僵。

　　她很明白，钟家人虽待她宽厚，但她不能一味享受被照顾。

　　钟母看她坚持，只得叮嘱道：“水凉，别冻着手指，等会儿我让砚遥去集市买些蜜饯回来给你。”

　　话音刚落，钟砚遥就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素色布衫。

　　“母亲，我正准备去集市采买纸笔。”他的目光落在杨清辞身上片刻，“顺路带些吃屎回来。”

　　杨清辞听见，朝他弯了弯眼：“那麻烦你了。”

　　钟砚遥应了声，取了钱袋便出门了。

　　直到等到日头升到正中，钟砚遥才回来。

　　他手里提着纸包，里面包着蜜糕，另外还拿了一叠新宣纸和一方墨锭。

　　“纸笔买好了，这个给你。”他把蜜糕递给杨清辞，“集市上看见的，尝着甜。”

　　杨清辞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两人都是一顿，随即飞快的收回手。

　　钟母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一脸笑意地进了灶房准备午饭。

　　午饭吃得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炖豆腐，还有一小碟腌肉。

　　饭桌上，杨清辞安静扒着饭。

　　钟砚遥偶尔侧头看她。

　　晚饭过后，天色暗下来。

　　钟砚遥照例去院中的老槐树下看书。

　　杨清辞犹豫许久，还是端着一杯温水走过去。

　　“夜里风凉，喝点温水吧。”

　　他放下书卷，接过水杯，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好像，总是有心事憋着。”

　　“也还好，就是偶尔会想家。”

　　“若是以后，我能得到个好结果，”钟砚遥声音极轻，“我会护着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又异常沉重，落在杨清辞耳里，重得压的她呼吸一窒。

　　她只能扯出一个笑：“先好好备考吧，咱先不想别的。”

　　钟砚遥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看着她。

　　月色落在他眉眼上，他没有再说动情的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离开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些日子，钟砚遥每日都醒得极早，天刚亮就已经坐在槐树下温书。

　　杨清辞很少上前去打扰，大多是等他读累了歇息的时候，端一碗温水或者是一碟腌好的果子送过去，放下东西便离开。

　　钟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私下也找过杨清辞一回。

　　“再过几日，砚遥便要动身去长安了，路途遥远，一路上不太平。”钟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心里属实放心不下，可拦不住他的志向。”

　　杨清辞听着这话，指尖握拳收紧。她当然清楚长安对于他而言是什么地方，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

　　“伯母，我相信他心中有数。”她只能这样回答。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钟母看着她，“我不问别的，只盼你若是有空，多劝劝他，出门在外凡事不必强求，性命是最要紧的。”

　　杨清辞点头。

　　其实她何尝不想劝，可她找不到合适的话，说的重了，容易引人怀疑，说的轻了，又根本撼动不了他一心赴考的决心。

　　这天傍晚，钟砚遥在收拾书箱。

　　竹简、宣纸、墨锭，还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件件整整齐齐放进木箱。

　　杨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开口道：“东西都备齐了？”

　　“差不多了。”钟砚遥抬眸看她，顿了顿，“再过三日出发。”

　　杨清辞“嗯”了一声，抬脚走过去，看到木箱里他放了一把短匕首，应该是防身用的。

　　“长安城内权贵盘根错节，万事要小心。”她憋了许久，只挤出这句。

　　钟砚遥合上箱盖，看向她。

　　“你好像一直不看好这次科举。”

　　杨清辞心口一跳，飞快长期眼底的慌乱：“我不懂朝堂的事，只是听闻近来朝中风波不断，随口一说罢了。”

　　钟砚遥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你要同我一起去长安吗？”他忽然问。

　　杨清辞抬眼，这一次没有摇头。

　　从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就想过其中凶险，长安遍布杨国忠的耳目，她跟着前去，很容易成为他的软肋。可是她更清楚，留在这里，隔着千里的距离，她连一点靠近、试着阻拦祸事的机会都没有。

　　明知前路是局，她还是想陪着他走这一程。

　　“嗯，我跟你一起去。”

　　钟砚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路途颠簸，怕是会委屈你。”
　　“无妨。”杨清辞压下心底的沉重，“多一个人，路上也能相互照应。”

　　第二日，钟家上下便多了一桩事。

　　要额外为杨清辞收拾行囊。

　　钟母对这件事格外上心，翻出布匹，连夜给她赶制两件耐穿的外衫，又塞给她不少干粮和零碎银两。钟砚遥也帮着核对路上要用的物件，商量着雇一辆宽敞些的马车，方便二人同行。

　　杨清辞跟着一起打包，她的动作很慢。她反复回想自己知晓的那个结局，翻遍记忆里的宫斗剧内容，也找不到一条稳妥的退路。她没有金手指，不能直接扭转大局，只能陪着他走进这盘死局，试着寻找一丝渺茫生机。

　　出发前一日的黄昏，府里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清辞，”钟砚遥开口，“等这次科考考完，我有话想对你说。”

　　杨清辞有预感，他想说什么。

　　她不敢直接应下，只得迂回回道：“先平安到长安，其他的考完再说。”

　　钟砚遥看她回避，也不勉强，只是眼底的温柔藏不住一点。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

　　院门打开，马车已经停在巷口。

　　木箱、包袱一件件搬上车，钟砚遥背着书箱，同钟母作别。钟母反复叮嘱，夜里若宿店定要谨慎，钱财分开收好，要好好照看杨清辞。

　　“母亲放心，我会护好她的。”钟砚遥应声。

　　杨清辞站在一旁，同钟母行礼告别。

　　“伯母，我们会尽量小心。”
　　“好孩子，路上要互相扶持。”钟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登上马车，车夫扬鞭，慢慢驶离巷子。

　　杨清辞靠着车厢，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钟家的院门一点点变小，直到看不见。

　　钟砚遥坐在她身侧，将一卷书放在膝上，侧头看向她。

　　“若是路上累了，便靠着歇一会。”
　　“我还好。”杨清辞笑了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车一路向前，风总是从车缝钻进来。钟砚遥终于拿起书卷静心研读，杨清辞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影。

　　不知不觉马车行了大半日，日头偏西的时候，才找到一家路边的旅店歇脚。

　　店家引着两人进了相邻的两间客房，钟砚遥把书箱搬进屋内，又帮着接过杨清辞的包袱。

　　“一路颠簸，你先坐下歇歇。”

　　杨清辞点点头，走到窗边坐下，掀开窗往外看。

　　路上往来行人不少，有赶路的客商，也有同样奔赴长安赶考的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偶尔能听见几句关于科考、长安权贵的闲谈。

　　过了一会儿，店家送来晚饭，两碟小菜，一碗栗米羹，还有两个麦饼。

　　两人对着一张矮桌坐下。钟砚遥把麦饼推了一半到她面前。

　　“少吃点凉的，羹趁热喝。”

　　“好。” 杨清辞拿起羹勺慢慢喝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谈话。

　　邻座几个书生正在议论杨国忠，说如今科考由他主掌，想要登科，少不了要打点门路，寒门士子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杨清辞喝羹的动作顿了顿。

　　钟砚遥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了一眼：“不必听他们传言，我读书应试，只求凭文章取士。”

　　杨清辞看向他，他神色坦荡，眼底满是书生的傲骨。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哪里知道，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不是凭文章定输赢。

　　“世道未必如你所想那般公允。” 她下意识劝了一句。

　　钟砚遥沉默片刻：“我知道有难处，但总得试一试。”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旅店人杂，钟砚遥不放心，过来敲了敲她的房门。

　　“我就在隔壁，夜里若是听见动静，直接唤我。”
　　“好。”

　　杨清辞把门拉开一条缝，“你也早些睡觉，别熬夜看书。”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方才吃饭的时候，你好像有话想说。”

　　杨清辞抿了抿唇，摇了摇头。那些预言，她半句都不能说。

　　“没有，就是担心路上不太平。”
　　“我带了匕首，遇事能自保。”钟砚遥看着她，“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第二日一早，两人继续上路。

　　车行到一处关卡，有衙役沿路盘查来往行人。车夫停下马车，衙役掀开帘子，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两人。

　　“去往何处？”
　　“去长安赴考。”

　　钟砚遥从容拿出自己的文书，递了过去。

　　衙役翻看文书，又看向一旁的杨清辞。

　　“这女子是何人？”
　　“是我的同乡，结伴同行，一路互相照应。”

　　杨清辞垂着眼，安安静静站在钟砚遥身侧，不多言语。衙役见没有查出异样，核对文书之后便放他们通行。

　　等衙役走远，重新坐回马车里，杨清辞才松了口气。

　　钟砚遥看向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动作很快。

　　“别怕，我会应付。”

　　马车重新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

　　“清辞，你好像一直对长安很忌惮。你从前，去过长安吗？”

　　杨清辞心里一咯噔，飞快想好说辞。

　　“没有，只是听别人说，帝都权贵云集，规矩繁多，我一介外乡人，难免有点惶恐。”

　　“若是到了长安，安顿下来，我可以带你去街上走走。朱雀大街、东西两市，都很热闹。”

　　他语气柔和，带着一点期待。

　　杨清辞勉强扯出笑意。她哪里有心思逛，她时时刻刻记着，长安等着他的，是一场明晃晃的陷阱。

　　“好啊，等考完试再说。”

　　钟砚遥看着她，总觉得她藏着心事，可她不愿讲，他便不再追问。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蜜糕，递到她手上，是之前在集市买的，一直留着。

　　“吃点甜的，能舒心些。”

　　杨清辞接过蜜糕，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散开。

　　路上又走了几日，偶尔遇上雨天，道路泥泞，马车走得慢，只能在旅店多停留一日。

　　夜里雨打屋檐，杨清辞躺在床上睡不着。她起身走到门边，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声响。

　　她犹豫片刻，轻轻叩了叩门板。

　　“还没睡？”

　　门很快打开。

　　“在看策论。怎么还醒着？”
　　“雨声吵，睡不着。”

　　杨清辞往屋内看了一眼，烛台旁堆着厚厚的文稿，“别熬太晚，伤神。”

　　“快看完这一篇了。”

　　他让她进屋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屋内只有一盏烛火。

　　“若是这次，我没能及第，你会如何？”

　　钟砚遥忽然开口问她。

　　杨清辞对上他的视线。

　　“落榜也没关系，平安就好。”

　　这句话是她真心所想，比起状元之名，她只想要他活着。

　　钟砚遥看着她，情绪慢慢低落。

　　“我原以为，你会盼着我金榜题名。”
　　“我盼你平安，胜过一切功名。”

　　话音落下，两人都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似乎读懂了她藏在话里的担忧，却依旧不懂这份担忧背后，是什么。

　　过了一会，钟砚遥开口道：“我记下了。”

　　雨慢慢小了，杨清辞没有久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