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山中月光与字 那场山 ...
-
那场山林间的相遇之后,我的世界悄悄变了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沈清砚和她的团队,要在山里驻扎考察整整一个月。他们要记录山林植被、水文气候,调研这片与世隔绝的山地环境。
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童年岁月里,唯一一段没有阴雨、没有冷眼、没有罪名的日子。
往后许多年,我无数次回想那三十天。它短得像一场易碎的美梦,却足够照亮我一辈子的山路。
因为要日日进山干活、采菜拾柴,我总能和沈清砚偶遇。
不再是初次相见的拘谨和胆怯。每次远远看见她背着帆布包、拿着记录本的身影,我就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心底生出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她也总会看见我,然后笑着朝我招手。
山里的日子枯燥又漫长,村里人依旧守着老旧的规矩,依旧逢雨叹我命苦,爹娘依旧日日使唤我做不完的家务、干最累的活。
只有沈清砚,看见的是我,不是灾星,不是多余的丫头。
她第一次教我认字,是在山涧边的青石上。
那天午后天晴,山风轻轻吹走雾气,阳光碎碎落在石头缝里。她蹲下来,用干净的小石子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写,字迹端正清秀。
她先教我写我的名字。
“林、阿、妹。”
她轻声念,指尖轻轻点着笔画,耐心教我分辨横竖撇捺。从前我只知道自己叫阿妹,却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名字,也是可以落在纸上、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字。
我手指粗糙,常年干活僵硬笨拙,连握石子的姿势都不对。沈清砚没有半点不耐烦,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背,一点点带着我写。
她的手很软、很暖,带着书卷和笔墨的清香气,是我从未触碰过的温柔。
“你看,” 她看着我,眉眼温柔,“你有名字,你是林阿妹,不是谁口中的赔钱货,也不是什么雨娃灾星。”
那一刻,青石上简简单单三个字,第一次让我觉得,我也是个人,也是被正经对待过的人。
往后的日子,她每天都会抽空教我几个字。
她会趁队员休息、山野无人的时候,悄悄从背包里掏出薄薄的小册子,或是几张打印纸。她不带贵重东西,怕被山里人看见闲话,怕给我惹麻烦。
她教我认山水、风雨、天地、日月。
她教我认人间、自由、远方。
每一个字,都是我新世界的一扇小窗。
考察的间隙,她会坐在山间,慢慢给我讲山外的世界。
她讲地理,讲山川河流本来的模样,讲风雨云雾都是自然流转,与鬼神无关,更与人无关。她告诉我,大山困住的是路,困住的是眼界,从来困住不了人心。
她告诉我,山外有平整的马路,有永远明亮的路灯,有不分男女、人人都可以读书的学堂。
她说,女孩子也可以认字、读书、走出去,可以不用一辈子困在灶台和田地,可以不用活在别人的闲话里。
我静静坐在她身边,听着那些我从未听过的故事,眼睛总是看得发怔。
我活了这么久,所有人教我的都是顺从、认命、干活、认错。
只有她,一点点教我看见世界、看见自己。
她还会偷偷给我带书。
不是厚厚的难懂课本,是薄薄的、带插画的读物,字少、温柔,写着人间善意,写着山河辽阔。
她悄悄塞到我手里,轻声叮嘱:“藏好,别被家里人发现,闲暇的时候悄悄看。”
我把那些书当成珍宝,夜里做完所有家务,等爹娘睡熟、奶奶也歇下了,我就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趴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啃。
不懂的就记住,等第二天遇见沈清砚,再怯生生问她。
她永远温柔解答,从不嫌我笨、不嫌我慢。
那一个月,山里依旧有人说闲话,依旧连绵有细雨,依旧有干不完的家务、受不完的冷待。
可我心里,悄悄长出了光。
我不再听见流言就自卑胆怯,不再一下雨就默默自责是自己的错。
我慢慢懂得 ——愚昧的是山,是俗见,是代代传下来的无知,从来都不是我。
沈清砚像一轮落在深山里的月亮,在我黑漆漆的命数里,安静温柔地洒了三十天清辉。
她没有改变我当下的生活,没能帮我换掉苛待我的父母,没能堵住全村人的嘴,没能立刻带我走出大山。
可她给了我比救赎更重要的东西。
她给了我认字的能力,给了我看世界的眼睛,给了我不甘认命的心底执念。
她让一只困在深山里的小鸟,第一次知道,原来天空,真的不止山头那么大。
原来鸟,生来是可以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