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鸟》琼念安

1、林阿妹 我名叫

　　我名叫林阿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正如这名字一样，我是个女孩。我出生那天，山中下起了倾盆大雨，村民们都说我是山神带来的孩子，掌管着雨水。他们还说我长得喜庆，其实不然，我的面容并不出众，反而给人一种木讷的印象。
　　这座村子藏在层层叠叠的大山怀里，山路弯弯绕绕，坑坑洼洼，走出去要花上大半天。山很高，树很密，抬头望出去，天空就只剩下窄窄的一条。村里的人家不多，大家彼此都熟识，谁家添了孩子，谁家有了烦心事，不用多久，闲话就会顺着风，飘进每一户的木门里。
　　阿妹这个名字，是奶奶给我取的。山里的人家，生了男孩子，会认认真真翻字典，挑响亮体面的名字；若是女孩子，大多随手唤作阿妹、阿花、阿秀，简简单单，好像女孩子本就不需要一个特别的名字。奶奶说，叫阿妹好养活，像坡上的野草，风吹雨打也能扎下根。我常常摸着自己的名字悄悄想，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孩，所以只能拥有这样普通的称呼。
　　我降生的那一日，雨下得真大。听奶奶讲，乌云一大早压满山头，雷声轰隆隆滚过山谷，雨水哗哗地砸在屋顶的茅草上，顺着屋檐连成一条条水线。泥土被泡得发软，山涧的溪水涨得飞快，哗哗地往低处淌。就在这场大雨里，我来到了世上。消息很快传遍全村，有人冒雨来看，看着襁褓里小小的我，随口说了一句：“这孩子赶在大雨里出世，怕是山神送来管雨水的娃娃。”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就成了村里人都爱说的说法。大人们看见我，有时会笑着打量我，说我是带着雨来的孩子，模样看着喜庆。可我知道不是这样。我对着山涧平静的水面照过自己，脸蛋圆圆的，眉眼平平，不会说灵巧好听的话，也不会主动凑上去讨大人欢喜。大多时候我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别人和我说话，我也只会慢慢点头或是摇头，一副呆呆木木的样子，一点也算不上喜庆。
　　山里的日子，总是和雨分不开。春天有绵绵不断的春雨，把整座山浸成湿润的青绿色；夏天说来就来的阵雨，转眼就能打湿路上行人的衣裳。每一次下雨，只要大人看见我，就会忍不住提起我出生那天的大雨，提起那句 “山神送来的孩子”。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时带着一点好奇，有时又藏着我说不清的东西。小小的我还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从出生开始，我就和山里的雨、山里人心里的山神，紧紧绑在了一起。
　　我不爱凑热闹。别的小孩成群结队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捉蚂蚱、采野果，笑声飘得很远。我常常一个人，蹲在自家老屋的门槛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发呆。大山一座挨着一座，一直延伸到雾气蒙蒙的远方，我不知道山的尽头是什么。偶尔有飞鸟掠过山头，扇着翅膀往远处飞，我会盯着它们看很久，心里悄悄羡慕，它们可以飞去我看不见的地方。
　　奶奶常常坐在我身边，手里捻着麻绳，一边干活一边叮嘱我：“阿妹，要乖乖听话，不要乱说话，山神都看着呢。”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村里到处都是山神的传说，老人们说，大山有灵，掌管风调雨顺，不能冒犯。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这些传说会在日后，变成沉甸甸压在我身上的东西。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雨声，看着青山，做着一个又一个模糊又遥远的梦。我是林阿妹，一个生在深山里，伴着大雨来到世间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