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都在被系统逼着作死》梵音若梦

10、第十章 · 一担碗 我带了糕去

　　一
　　出门前，我娘叫住我。
　　我刚跨出廊下，她在后头"昭儿"了一声。我停住，回身。
　　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油纸，粗绳，包得四四方方，纸角上有一点糖霜。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盒桂花糕，收在书房柜子最上层，铜锁扣着，钥匙挂在柜门上，挂了二十年没扣过，前几日头一回扣上了。我娘前日说"留着给你哥两块"，昨日在饭桌上说"你爹今早没吃，留给你哥了，你哥也没吃"。
　　两块糕，在碟子里摆了三日，谁也没动。
　　现在它们在我娘手里，用油纸包着。
　　"带着。"她说。
　　我接过来，没敢问。
　　"到那边，"她把绳头替我掖了掖，"别往里递。门房不放人，你就搁阶下，说给门房分两块。"
　　我站在廊下，手指捏着那包糕，捏得纸响了一下。
　　"娘。"
　　"嗯。"
　　"您怎么知道……门房不放人。"
　　我娘把手里那根线头拈起来，放进小碟里。
　　"朱雀街东头那扇门，"她说，"六个守卒，两尊石狮，门口站班的换在辰末。你前儿站了两个时辰，回来裙角一层灰，我拿藤拍拍了三下才拍干净。"
　　她抬头看我一眼。
　　"那样的门，"她说，"哪有让姑娘往里递东西的。"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去吧。"她低头接着择线头，"早回。日头毒，别走街当中，贴着檐走。"
　　我出了门。
　　袖袋里没刀，没备话，只多了一包糕。
　　那一包比刀沉。
　　二
　　朱雀街，巳时初。
　　我贴着檐走。这是我娘教的——日头毒，别走街当中，贴着檐走，檐下有一线阴凉，能省半身汗。
　　酱园的幌子还在，"陈记酱园，童叟无欺"，边角晒得发卷。卖花的婆子今天来了，篮子里茉莉扎得整整齐齐，用细草绳一小把一小把捆着。墙根底下那两个闲汉不在，换了个卖凉粉的，木桶上盖着湿布。
　　茶楼那头飘下来几句话。
　　不是闲汉嚼的，是有人带笑说的，声音高出半截：
　　"……说是沈侍郎家的姑娘。"
　　"哪个沈侍郎？"
　　"户部那个，官袍穿了六年的那个。"
　　"哟。"另一个拖长了声，"清官家的闺女，天天往将军府门口站？"
　　"可不是。前儿还坐了一街心。"
　　"这京里最近是怎么了。"
　　底下有人笑，笑完话头就岔到别处去了，岔得极自然，像这本来就不值一提。
　　我贴着檐，走过去了。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连上"沈侍郎"三个字。
　　从前我出门，人家说的是"沈侍郎家的姑娘，规矩好"，是"别人家的女儿"。那不是我，那是我爹的官声、我哥的状元、我娘替我回的那句"门第不合，恕难从命"。
　　现在人家说的是：清官家的闺女，天天往将军府门口站。
　　难听。
　　可我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自己没脸红。
　　我从前在酱园幌子底下听见"又来了……天天往将军府那头瞅"，脸上烧得能煎饼。今日这一句比那句重得多，重到带上了我爹的官袍，我却只是把那包糕往怀里收了收，接着贴着檐往前走。
　　大概是因为，今日我确实不是去"瞅"的。
　　我是去问一担碗。
　　脑子里那层光浮了一下。
　　【沙漏：八日。】
　　我说："别报。"
　　【没报。】
　　"那浮出来做什么。"
　　【……习惯。】
　　它顿了顿，又补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
　　【今日没带刀，也没默那四个字。】
　　我说："嗯。"
　　【那默什么。】
　　我把那包糕换了个手。
　　"问碗。"我说。
　　三
　　将军府门口，六个守卒。
　　这回我没数。眼睛自己也没数——上两回我站在斜对面巷子里，数过两遍，六；上上回我连狮子爪子底下的花纹都数了半个时辰。
　　今日我不核账了。
　　我站在阶下，把那包糕放在石阶最上一级，靠着门墩摆稳，怕它被风掀了，还拿手按了按。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青布短褐，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包糕一眼。
　　"姑娘。"他说，语气不硬，是那种见惯了的、把话先挡在前面的语气，"府里不收东西。"
　　"不往里递。"我说。
　　他愣了愣。
　　"我娘让给门房分两块。"我说，"就搁阶下。您收不收，我都搁这儿。"
　　门房看看那包糕，又看看我。
　　"这……"
　　"油纸包的，不脏。"我说，"里头两块。"
　　我说完，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阶下该站的地方，站定。
　　门房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儿，没出来拿，也没再赶我。他缩回去了。
　　那包糕就摆在石阶最上一级，日头照着，油纸上的糖霜化了一点点，亮了一小块。
　　我站在阶下。
　　不数守卒，不记换班，不看侧门什么时候开、谁进谁出，不看送东西的人站在阶下几息。
　　我今日什么都不记。
　　前两回我站在这儿，把这一户人家的门房作息一条一条往心里抄，抄完愣了很久——我在核账，我爹核了三十年的账，我哥把一道经义拆成起承转合，我们家三个人各自掏出最熟的那一样本事，去对付一块板。
　　今日我不用了。
　　今日我站在这儿，就为等一个人回来，好问他一句：那日碎的那担碗，赔了没有。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它跟那块板上的字，一个字也不挨。
　　【限一十五日内，与目标产生肢体接触一次。】
　　板要的是"扑"。
　　我想的是"碗"。
　　我站在这儿，头一回不是为了交差。
　　四
　　午时过了，车驾才回来。
　　不是惊马，没有嘶声，没有打翻的碗，没有满街的人往两边让。前头两骑，后头四骑，中间一辆车，玄色帷子，帘子垂着，被风掀起过一角，又落下去。跟第六章那回一模一样，慢，稳，整条街自己就安静下来。
　　我站在阶下，没往巷子里缩。
　　车驾到了门口。
　　守卒分开，门开了。
　　就在车要进门的那一瞬——
　　它停了。
　　不是马惊，不是有人喝道，不是街上有东西挡了道。
　　是车里那人，不知怎么，让前导那一声"起——"断在了半截。
　　玄色的帷子垂着，没掀。
　　我站在阶下，手里空着，袖袋里一方沾了药的帕子，怀里什么也没有了——糕在石阶上摆着。
　　脑子里那层光"叮"了一下。
　　【检测到：目标主动驻车。】
　　我没理它。
　　我抬起头，对着那幅没掀的帘子，开口了。
　　那一整夜想的十七句，从"将军安好"到"我能扑你一下吗"，一句也没冒出来。
　　那四个最笨的字——"将军，等一下"——也没冒出来。
　　我连"我没让开"那样不通不雅的话都没说。
　　我说的是一句在心里搁了一整夜、又搁了一早晨的话。说得不高，也不抖，平平的，像问我娘今日米价涨没涨：
　　"将军，那日碎的那担碗，赔了没有。"
　　五
　　帘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前头两骑里有一匹打了个响鼻，久到门房从门洞里又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久到石阶上那包糕的糖霜又化了一点。
　　我站在阶下，等着。
　　我没预备第二句。
　　这跟前两回都不一样。第六章我念了三遍"将军，我前日在街口惊了您的马，今日来赔礼"，念得极稳，脚一落出去就整个散了。第七章我练了十七句，一句没用上，最后是坐在水里冒出一句"我没让开"。
　　今日我一句没练。
　　问完就完了。他答也好，不答也好，车进去也好，我都没打算再开口。
　　大概是因为，这一句本来就不是"开场白"。
　　它是我真想问的。
　　然后帘子里出来一个字。
　　"赔了。"
　　不高，不重，也不急，跟那日隔着帘子说"让开"是同一副嗓子，闷了半分，每个字都清楚。
　　我"嗯"了一声。
　　我甚至点了一下头。
　　点完，我往后退了半步——按规矩，问完了就该退，退到街边，垂着头，当作自己从未存在过。这是"不出错"，我学了十年，学得比谁都熟。
　　可我这一步没退成。
　　因为帘子里又出来一句。
　　"你日日在此，所为何事。"
　　不是"让开"，不是"手"，不是三个字里挑出来的一个。
　　是一整句。
　　而且是他先问的。
　　我站在阶下，脚抬着，半步卡在半空，忽然觉得整条朱雀街都静了一息。
　　十七年，我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答"。娘问我答，爹吩咐我应，太太们夸我谢，相看人家递话来，我娘替我回。没有人教过我自己先开口——第七章我坐在街心，冒出一句"我没让开"，那是头一回，冒得毫无章法，出完错才说出来的。
　　今日不一样。
　　今日我好好地站着，没摔，没湿裙摆，没甩鞋，先问了一句。
　　然后他问我了。
　　一问一答，规规矩矩，像两个人在廊下说话。
　　我慢慢把那半步收回来，站定。
　　"我……"我说。
　　停住了。
　　我答不上来。
　　真话说不出——说十五日、说板、说沙漏、说"限期内与将军产生肢体接触一次，建议直接扑"，说完他要么叫人把我送官，要么叫人把我送医。
　　假话我也不想说了。我这十日撒的谎，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每一句都备得越来越完整：报国寺、还愿、别磕着脸、绕着走。撒到昨日，我娘一句"我不问，可我也不拦了"，把我那些备好的话全废了。
　　我站在阶下，想了三息。
　　最后我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那担碗，"我说，"赔了没有。"
　　六
　　帘子掀了一角。
　　不是全掀，就一角，被一只手从里头托着，托起半尺，跟第七章那回一样。
　　我先看见下巴，再是眉骨。
　　那张脸，跟我打听了五句、闲汉嚼了半日、京城传了十日的"不近女色"还是对不上。不冷，也不硬，是很累的那种平——像一件搁了太久、没人去动的东西，表面落了灰，底下还是原来那个形状。
　　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跟上回不一样。
　　上回那一眼是"在数"：数这个人今天又来了、怎么坐在地上、伤没伤着、有没有人跟着。数得很短，数完就说了个"手"。
　　今日这一眼，还是在数。
　　可数得慢了。
　　从我的脸上，到鬓边塞了两回才塞住的那一绺头发，到额上早拆了布、只剩一点淡痕的地方，到空着的两只手，到袖口那道洗不掉的灰，再到石阶最上一级那包油纸糕。
　　数到那包糕，他停了一停。
　　"沈家。"他说。
　　两个字。
　　不是问句。
　　我站在阶下，心口"咚"地一下。
　　我没报过家门。我今日没说"小女沈昭"，没递帖子，没提我爹，连那包糕都是我娘包的，上头一个字也没写。
　　"……将军认得？"我说。
　　"不认得。"他说。
　　他把那半尺帘子往上又托了一寸，目光落回我脸上。
　　"头一回，站了半晌，数狮子的爪子。"
　　我："……"
　　"隔一日，站了两个时辰，在酱园幌子底下，记我门口几时换班。"
　　我："……"
　　"再隔一日，惊了马，坐在街心，一担碗碎了，你推了那老汉一把。"
　　"后来三日没来。"
　　"今日来了，带了一包糕，搁阶下，说给门房分两块。"
　　他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说出来，说得不快，不带笑，也不带责，像在核一册与己无关的账。
　　我站在阶下，从头到脚凉了半边。
　　他也在核账。
　　我在酱园幌子底下记他的门房作息，他在车里记我。
　　我数他门口六个守卒，他数我来了几日、站在哪儿、做了什么、哪三日没来。
　　我们家三个人各自掏出最熟的那样本事去对付一块板。原来这扇门里头那个人，也在用同一样本事，对付一个连着来了好几日、又说不清来意的姑娘。
　　我忽然明白第七章那一眼为什么是"在数"了。
　　他不是不近女色。
　　他是把人带出去过、没全带回来，所以凡是有个什么东西连着出现在他门口，他都得先数清楚：几时来的，来了几回，谁跟着，要什么。
　　数清楚了，才肯开口。
　　"那担碗，"他说，"赔了。碗钱，担子钱，老汉歇了两日没挑货，也算进去了。"
　　我"嗯"了一声。
　　"你推他那一下，"他说，"他没伤着。"
　　"我知道。"我说，"我娘也知道。"
　　这话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娘从袖口那道往斜里蹭的灰，看出我是推人不是往前摔。她站在廊下择线头，什么也没问，只给我按了按手掌。
　　帘子后头静了一息。
　　"你娘。"他重复了半句，像是把这两个字搁在什么地方核了一下。
　　然后他问了第三句：
　　"谁让你来的。"
　　七
　　三个字变五个字。
　　我站在阶下，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白，石阶上那包糕的油纸亮了一小块。
　　"没有。"我说。
　　这四个字我说得极稳。
　　因为它是实话。
　　没有人让我来。我娘没让我来，她只说"给门房分两块""贴着檐走""早回"。我爹没让我来，我哥没让我来，连那块板都没让我今日来——它今日只报了一次沙漏，被我一句"别报"堵回去了，后来连"陪你等"都没说。
　　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惦记那担碗，从第七章坐在街心、听见碗哗啦一片碎在青石板上那日起，就一直惦记着。满朱雀街的人都在传"沈家姑娘拦了将军的车驾""坐了一街心""将军亲自掀帘扶了"，传了三日，滚了三道嘴，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个挑担的老汉后来怎么样了。
　　连我自己，也是到第三日夜里坐在窗前，才忽然想起来。
　　"没有。"我又说了一遍，"我自己来的。"
　　帘子后头没答。
　　那半尺帘子还托着，托得稳，没落，也没再掀高。
　　我不信他信了。
　　我这十日学会了一件事：实话最不好辩。第五章我哥在翰林院答"轮值""送条陈""不敢有他念"，句句是实话，句句挡不回去，也句句对不上人家真正问的那件事。今日我这两句"没有""我自己来的"，也是一样——它是真的，可它撑不起"一个清官家的闺女连着好几日站在一扇不该站的门口"这件整事。
　　果然，他开口了，说的不是信不信：
　　"沈砚，"他说，"是你什么人。"
　　我一动没动。
　　"家父。"我说。
　　帘子后头静了很久。
　　久到前头一匹马甩了甩尾巴，久到门房在门洞里换了个脚，久到石阶上那点化了的糖霜被日头晒干，又凝成一小粒白的。
　　然后那半尺帘子落下来了。
　　落得很慢，最后一线光收窄，没了。
　　没有第四句。
　　没有"让开"，没有"手"，没有"下回别来了"，也没有"进来回话"。
　　就那么落了。
　　车驾动了。
　　"起——"前导那一声拖长，玄色的帷子往门里移，守卒归位，朱漆的门合上，合得极慢，最后一线光收窄，没了。
　　六个守卒站得笔直。
　　街上又有了声音。卖凉粉的揭了湿布，卖花的婆子把篮子往怀里收了收，茶楼上有人接着说方才没说完的半句。
　　我一个人站在阶下。
　　石阶最上一级，那包糕还在。
　　八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门房从门洞里出来了。
　　他没看我，先看了那包糕一眼，又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然后才弯下腰，把那包糕端起来。
　　端得很小心，两只手托着底，像托着什么不该搁在阶上的东西。
　　"姑娘。"他说。
　　我停住。
　　"这……"
　　"我娘让给门房分两块。"我说，"就两块。"
　　门房捏着那包油纸，站着，脸上有点为难。
　　"府里有规矩，"他说，"外头的东西……"
　　"那您别收。"我说，"搁回阶上，我带走。"
　　他没搁回。
　　他也没收。
　　他就把那包糕托在手里，站着，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方才挡话时不一样，不带"把话先挡在前面"的意思了，倒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哪儿起头。
　　最后他说："将军方才……"
　　停住了。
　　"嗯？"
　　"没说什么。"他把那包糕往怀里收了收，"姑娘慢走。"
　　他转身进门去了，走得挺快。
　　我站在阶下，看着门合上。
　　我后来想过很多回，门房那半句没说完的是什么。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倒是那包糕，第二日我再去的时候，门房见了我，没赶，也没挡，只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点了点头。
　　点完就缩回去了。
　　那是后话。
　　当日下午，我贴着檐往回走，脑子里那层光浮出来了。
　　它浮得极慢，像是在角落里憋了整整一个时辰，憋到出了朱雀街才敢出来。
　　【检测到：目标主动驻车，一次。】
　　【检测到：目标主动言语，三句。】
　　【检测到：目标询问宿主来意，一次。】
　　【检测到：目标询问宿主家世，一次。】
　　我看着那四行。
　　"这么多。"
　　【嗯。】
　　"青眼值呢。"
　　它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又要装死。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字比平日小一圈：
　　【青眼值：1。】
　　我站住了。
　　"从零涨到一？"
　　【嗯。】
　　"为什么。"
　　【……】
　　"你上回说，三个字不涨。"我说，"'让开''手''我没让开'，三个字，零。今日说了这么多句，涨一。你总该知道为什么。"
　　那层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卖凉粉的木桶盖布被风掀了一角，久到檐下那一线阴凉挪了半寸，挪到我脚背上。
　　然后它浮出来一行，浮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冒：
　　【本系统查了条目。】
　　【眼神交汇：不成立。】
　　【言语对答：成立，昨日已记。】
　　【肢体触碰：未成立。】
　　【旁务：无。】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它自己跳的。】
　　我："……"
　　它补了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进度上报：叁号，青眼值一。】
　　这回它没抹，也没补"刚才那句你没看见"。
　　它顿了顿，又浮出一行，像是自己也没想明白就写下来的：
　　【我方宿主今日没扑，没练话，没带刀，没记门口几时换班。】
　　【就问了一担碗。】
　　我说："嗯。"
　　【……涨了。】
　　我站在檐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笑了一下。
　　练了一整夜的十七句，一句没用上。带刀站两个时辰，零。坐在街心摔得那样不体面，零。今日什么也没干，就问了一句真心想问的，涨了一分。
　　我不知道这块板是按什么算的。
　　它自己也不知道。
　　可我忽然觉得，先帝那老头要是真照着自己的性子造了这块板，那这一分，大概不是算出来的。
　　是它替谁，偷偷记了一笔。
　　九
　　回府的时候，我娘在廊下。
　　她没择线头，也没晒被子，就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捧着半碗没喝完的茶。日头偏了，槐树影铺了半个院子，她坐在影里。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她抬了抬头。
　　从脸上过到袖口，又回来。
　　"糕分了？"她说。
　　我在她跟前站定。
　　"分了。"我说。
　　这是实话。门房托着那包糕进了门，两块，我娘交代的，我照办了。
　　"门房收了？"
　　"收了。"
　　"没为难？"
　　"没有。"我说，"他先说府里不收东西，我说搁阶下，您收不收我都搁这儿。后来他出来了，自己端进去的。"
　　我娘"嗯"了一声，把那半碗茶喝了一口。
　　"那就好。"她说。
　　廊下静了。
　　老槐树那根断枝在风里响了一声，白茬口对着天。绳上搭着一床被子，收过一半，还留着半幅没叠。院里那口井静着，辘轳上井绳搭着，磨得发亮，昨夜被人往里拢过，拢得齐齐整整。
　　我等她再问。
　　她没再问。
　　没有"见着人了么"，没有"说什么了"，没有"人家没赶你吧"，没有"你爹知不知道"。
　　她把茶碗放在小杌子边上，起身去收那半幅被子。
　　走到绳边，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碗赔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那一下，堵得比方才在阶下答"我自己来的"还实。
　　"赔了。"我说。
　　"碗钱，担子钱，老汉歇了两日没挑货，也算进去了。"我一句一句照着学，"推他那一下，没伤着。"
　　我娘把被子从绳上落下来，抱进怀里，白生生的一大团，遮住她半张脸。
　　"那就好。"她说。
　　跟方才那句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她抱着被子进屋去了，没回头。
　　我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我今日在朱雀街，跟一个不认识的将军说了一整句话，他一连问了我三句，末了问到我爹的名姓。
　　回到家里，我娘只问了我一句。
　　问的是那担碗。
　　满京城传了三日，茶楼、西市、闲汉、说书的，滚了三道嘴，滚成"沈侍郎家的姑娘当街拦了护国将军的车驾"，滚成"将军亲自掀帘扶了"，滚成"将军府要来提亲了"。
　　没有一句问过那个挑担的老汉。
　　只有她问了。
　　我忽然想起昨夜井台上，那三团光挤在青石凹里，谁也不敢出声的时候，我娘提着灯笼走过来，弯腰把井绳往里拢了拢，把那把小刷子挪歪了，抬头看了三间屋，说了半句"一个个的"。
　　她没系统。
　　她什么都知道。
　　十
　　【将军府】
　　那日夜里，将军府前厅只点了一盏灯。
　　裴决回府没多久，把外袍解了，搭在架上，坐下来的时候，左手按了一下肋侧——旧位置，不重，按完就松了，像是习惯了，不当回事。
　　随侍在阶下回话。
　　"将军，今日门口那个，查了。"
　　"说。"
　　"沈侍郎家的姑娘。沈砚，户部侍郎，四品。其兄沈玉，去年状元，如今在翰林院。"
　　灯芯"噼"地爆了一下。
　　裴决没抬头。
　　"沈砚。"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是。"
　　"两边都不沾的那个。"
　　"是。"随侍顿了顿，"这两日魏太师府上递过帖子，韩少宰那边也托人带过话。沈侍郎……都没回。"
　　前厅静了几息。
　　"清官家的闺女，"裴决说，"连着好几日站在我门口，问一担碗赔了没有。"
　　随侍没敢接。
　　"碗赔了。"裴决说，"三日前就赔了。"
　　"是。"
　　"她不问别的。"
　　"……是。"
　　裴决伸手把灯芯挑了挑。挑完，他看着那一点亮起来的火，看了一会儿。
　　"那包糕，"他说，"门房收了？"
　　"收了。两块，油纸包的。说是……她娘让给门房分两块。"
　　前厅又静了。
　　裴决没说"退回去"，也没说"下回不许收"。
　　他把手从灯上收回来，搁在膝上。那只手五指合着，指节平平整整，一点多余的力都没有——跟第六章车辕上那只一样稳。
　　只是这回，稳了片刻之后，拇指在膝上轻轻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
　　"沈砚两边都不沾，"他说，"他闺女倒天天往我这边站。"
　　随侍低着头。
　　"查的时候，"裴决说，"别惊动那头。"
　　"是。"
　　"也别往上报。"
　　"……是。"
　　"下去吧。"
　　随侍退了出去，门合上。
　　前厅里剩一盏灯，一个人。
　　裴决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窗子朝东，隔着两道墙、一条街，望不见朱雀街西头，更望不见沈家那三进的院子。
　　他站了片刻，把窗合上了。
　　案上摊着一份北境的旧文，压着一枚镇纸。他坐下，翻到中间某一页，页角有一处极淡的旧记，墨色褪得几乎和纸一个颜色，不凑到灯底下看不见。
　　那一行他看了很多年。
　　灯芯又爆了一下。
　　他伸手把它挑掉，挑完，没再看那页，把文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