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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返剑冢 "外面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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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最后还是跟陆沉舟走了。
不是因为那通电话说得动人。是因为她算了一笔账——昨夜那一剑,把她藏了二十年的底,明明白白地亮在了半个修行界面前。
灵盟想把她这样的战力收进去看着;庄砚那样的资本宗门,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她变成招牌;散修里更是有人摩拳擦掌,想夺剑。
这时候她要是还留在云帆那栋大楼里,等于把这些战火,一门心思地往沈烬身上引。
她不能再把人往火里推了。上一次她推了,推出来一个三千年。
陆沉舟来接她那天,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旧车。车子出了城,越往西越偏,最后一头扎进大山里。
顾辞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这一路的风景和城里完全是两个世界。山道弯弯,两旁的树越长越密,城市的喧嚣被一层又一层的山挡在外面,到后来,连手机信号都断了。走到半路,风里忽然浮起一股极淡的甜香。
"桂花。"陆沉舟握着方向盘,侧头笑了一下,"山里这一片老桂树,有些年头了。你当年在的时候,它们还没这么高。"
顾辞没说话,把车窗往下摇了半寸。
那股甜香涌进来,混着山里湿冷的草木气,一下子就钻进了她鼻子里。她离这座山,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忘了这种气味。
她伸手捻了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小小的黄花,指尖一搓,那点甜香就沾在了指腹上,怎么也散不去。
车再往上盘了两道弯,陆沉舟把车停下。
"到了。"
顾辞推开门下车,抬头一看,先看见的是一座破旧得不像话的山门。
灰扑扑的石牌坊,爬满青苔,门楣上的字都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怎么看怎么像一处年久失修的破道观。
她站在山门前,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那个三千年前弟子过万、剑光如瀑的剑冢?
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陆沉舟没说话,只是先走一步,抬手在山门那块旧石碑上按了一下。
刹那间,顾辞眼前那层"破旧"的假象像被一只手掀开了。
青苔底下,石碑上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一道淡淡的光罩从山门处往两边漫开,把整座山笼在里面。
光罩之内,山不再是刚才那座荒山——层层叠叠的飞檐殿宇藏在云雾里,一道又一道剑光在峰与峰之间流转,像挂在天上的瀑布。空气里的灵气浓得化不开,深吸一口,连肺都觉得清亮。
"护山大阵。"陆沉舟说,"外面看着破,是做给凡人看的。真进来,才是剑冢。"
顾辞跟着他往里走。一路过了几道门,她越走越觉得不对。
按这殿宇的格局,按这光罩里流动的灵气,这地方三千年前该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她上回来的时候,演武场上站着的弟子,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
可如今,主道两旁的廊庑空了一半,好几个院落的门上都落着锁,院子里的草长到了半人高。
阵门里的景象是盛的,人却是稀的。
偌大的演武场上,零零散散站着几十号年轻人,练剑的姿态参差不齐。她走过去时,那些弟子全都停了手,齐刷刷地看过来。
陆沉舟在她身边低声解释:"灵气复苏这二十年,外头的世道变了。灵盟管着修行界,资本宗门开起来了,谁还愿意上山清苦地练剑?门里最盛的时候有过百八十号人,能真正执剑下山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去城里把你找回来的。"
人群里头一个迎上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却亮。"师、师兄!"她冲陆沉舟喊了一声,又怯生生地打量顾辞,"这位就是……?"
"这是你们的师叔祖,镜心。"陆沉舟介绍得简短。
小姑娘"呀"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立刻把腰挺直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动作生涩,却认认真真,看得出是用了全力的。
顾辞认得这种眼神——是那种对剑、对门派,还抱着一肚子赤诚的新人。
后来陆沉舟低声告诉她,这孩子叫小满,天资算不得顶好,可练功最拼,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扫剑坪。
可弟子堆里,不全是小满这样的。
站在后排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抱着剑,上下扫了顾辞一眼,嘴角撇了撇,跟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嘀咕了句什么。顾辞耳朵灵,听见了半句——"就她?听说昨夜是一剑把墟灵打退的?我看不也就是个……"
他声音没压住。陆沉舟脸一沉,正要开口,顾辞却抬手拦住了。
她没生气,甚至冲那高个子笑了笑。这反应,倒把那年轻人弄得一愣。
那高个子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连忙把他拽了回去,低声呵斥了两句。
小满站在一旁,看看那师兄,又看看顾辞,一脸替她不平的样子,攥着手里那柄还没磨亮的木剑。
顾辞心里清楚:这很正常。
剑冢没落成这样,门里的年轻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忽然冒出来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叔祖",凭什么服?她这三个月在云帆装怂装惯了,最懂这种"嘴上不服、心里犯嘀咕"的滋味。
她懒得辩解,也不打算辩解——服不服,往后日子长着呢,一剑一剑地磨就是了。
陆沉舟没在演武场多停,引着她往后山去。
后山有一面石壁,被几株老松围着。
顾辞一走近,呼吸就滞了——那面石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印记,刀痕古拙,气势磅礴,是她三千年前亲手刻下的剑冢镇派之印。
她记得自己刻这印记时的年纪,也记得刻到最后手腕发酸、却不肯停的那股劲。
三千年了,那印记上的剑意一点没散,还在石壁里沉睡着,像一头卧着的老兽,等着有人来拍它一下,它就会醒。
陆沉舟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漆黑的小剑令牌,不过巴掌长,剑身上刻着一柄小剑,剑尖朝下。
顾辞认得——这是剑冢历代掌门代代相传的剑令。
"按门里的规矩,交剑令是要开祠堂、列祖师牌位、全山观礼的。"陆沉舟双手捧着那枚令牌,没有急着递,而是先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朝着后山祖师堂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礼。
礼毕,他才转回身,重新把令牌捧到她面前。"可如今这山上,能看懂这枚令牌分量的,没几个了。礼数我替祖师们做了,人,只有你接。"
他这一连串动作做得郑重,顾辞站在那里,竟觉得掌心莫名地发烫。
"这个位子,我替你守了很久。"陆沉舟捧着令牌,声音很稳,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从你不在的那一年起,这块石壁,这面剑印,还有这一屋子不成器的弟子,我一天一天地看着。我没敢让人碰坏半分,就等你哪天回来,亲手接回去。"
他这话里没有一句"我等了你多少年"。可顾辞听着,比听见那句还要难受。
顾辞没有立刻去接那枚剑令。她看着那方黑沉沉的小令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我回来,不是为了坐这个掌门位。"
"我知道。"陆沉舟把令牌又往前递了递,"你回来,是为了城西那个口子,为了那个人。可这剑冢如今这副样子,镇不住底下那些盯着的眼睛。它需要一个真正的剑尊坐镇,才能把这一脉的香火续下去。而你——"
他看着她,"也只有回到这儿,藏了三千年的那点剑心,才能安安稳稳地找回来。"
顾辞低头看着那枚剑令。
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令牌的一瞬,一股熟悉到让她鼻酸的剑意,从那方寸大小的黑铁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掌心,一路流进四肢百骸。
那是剑冢的气,是她少年时在这里一草一木练出来的气。
它认得她。哪怕隔了三千年,哪怕她这张脸换了,这具身子换了,它一碰到她,就像认出了旧主。
"这剑冢。"顾辞握紧那枚剑令,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接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在外头躲了三千年,她第一次,主动把身上的担子接了过来。
陆沉舟看着她,抬起手,像是想拍一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收回去,温温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半句,"师妹,辛苦你了。"
那天夜里,顾辞被安置在后山一间清净的旧屋里。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墙上挂着一柄没开刃的旧剑。
她推门进来时,窗台上已经有人替她烧好了一壶热水,桌上还温着一碗粥。是小满送来的,放下就红着脸跑了。
顾辞捧着那碗粥,忽然就想起自己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那里有她养了三年的多肉,可从没有人,会在她刚到一个陌生地方时,悄悄给她温一碗粥。
她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下那一层层沉睡着的殿宇。这就是她的家——她阔别了三千年的家。
可真站回来了,她心里那滋味却复杂得很: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旧的,可人不是。
当年一起练剑的师兄弟,如今只剩陆沉舟一个,还守在这满山的清冷里。满山的桂花香得很,可这家里空荡荡的,她接过来的,与其说是一门传承,不如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还带着余温的剑令。
三千年了,她在外头装社畜、装路人、装一个连电脑开机都要等同事来教的普通人,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这座山一认她,那股藏了三千年的剑意就顺着血脉往上来,提醒她:你是谁,你从哪来,你欠下的那笔账,还没算完。
夜深得透了。她正想着,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从山风掠过松林的声响里,听出了一点别的动静。
那不是风。
那是极细、极远的一声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