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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裁员名单 顾辞在改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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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帆集团的裁员名单,是在一个格外晴朗的上午贴出来的。
阳光把二十九层的走廊照得发白,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值钱的风景,可整层楼没有一个人在看风景。
顾辞在改PPT。第十七版,十分钟前刚被退回来。
批注只有一行字:逻辑不清晰,重做。
发件人备注栏里连个名字都没留,她甚至不知道这版该给谁看。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把光标挪到"保存",又挪回来,最后什么都没动,就那么坐着,听隔壁工位的打印机嗡嗡地吐纸。
周一上午,市场二部很安静。
安静得不太正常——平时这个点,茶水间早挤满了聊八卦的人。
今天没有。偶尔有人从走廊那头经过,脚步都比往常快,眼睛躲躲闪闪的,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顾辞不是没察觉。她是这层楼里最早察觉的人之一。
裁员的风声其实上周就起了。
周三,她照例去人事部交考勤表,路过文印室时门没关严,里面飘出一句话:"……名单最后一批,月底前定。"
说话的是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声音压得很低,但顾辞的耳朵比普通人好使——好使得多。
她脚步没停,面色如常,甚至在路过门口时还冲里面笑了一下,问小姑娘要不要帮她带杯奶茶。
小姑娘吓得差点把手里那摞纸摔了,连声说不用不用。顾辞便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这件事,想了一会儿就睡了。
她不是不担心,她只是觉得,担心也没什么用。
人活这一世,大多数事轮不到你选,能选的只有怎么应对。这是她花了很久才学会的道理。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做人要藏。藏得越深,日子越好过。
上午十点零七分,广播响了。
"市场二部,顾辞,请到一层大厅。"
全楼层的人都听见了。
顾辞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半秒,然后她做了一件很符合她人设的事——她把第十七版PPT保存好,把工位收拾干净,茶杯洗干净放回抽屉,甚至给桌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浇了一遍水。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表情各异:有同情,有庆幸,有麻木。
隔壁工位的王姐往她手里塞了包纸巾,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顾,保重"。
顾辞笑着接过纸巾,道了谢,脚步不快不慢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脸上挂着那种她练了很多年的、人畜无害的社畜笑容。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看见了沈烬。
那个男人站在一层大厅的玻璃门前,西装笔挺,身量极高,眉眼冷得像一把刚从冰里抽出来的剑。
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正低头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纸面。大厅里不少人在偷看他,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新总裁上任才半个月,这层楼里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够写一本书了,什么雷霆手段,什么杀伐果断,什么铁面无情。
据说他上任第一天就开了两个高管,第二天把整个后勤部的报销单全部驳回重审,第三天,全公司都学会了在他面前走路放轻脚步。
顾辞在电梯里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
不是被他吓的。是被“认”出来的。
她认得他。
隔了三千年,化成灰也认得。
她认得他眉骨的弧度,认得他握名单时手指微微用力的习惯,认得他看人时那种克制又偏执的目光——那是烬渊的目光。
轮回墟最后一任主人,也是前世亲手把她送进轮回的那个人。
三千年。她躲了他三千年。
躲过了轮回,躲过了尘世,躲成了这城市里一个连PPT都改不好的小职员。
她以为岁月足够漫长,漫长到能把这笔账磨平。结果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拿着裁员名单,站在她面前。
剑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像一把锈了的刀,带着三千年的恨意:"剑尊,你的仇人,找上门来了。"
顾辞没回头。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在心里对那把剑说:我知道。
可她心里还有另一句话,压得更深,谁也没告诉: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沈烬抬眼,目光落在这层楼仅剩的几个"幸存者"身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公司优化调整,名单念到的,请配合办理交接。"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她身上,"市场二部,顾辞。"
所有人都看向她。顾辞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个社畜笑容,应得很平静:"知道了,沈总。"
她甚至没问为什么。沈烬看了她两秒,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在她脸上刮了一下,没刮出他想看的东西,便移开了。
顾辞趁机回了工位——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一个纸箱,几本书,那只多肉,还有一个她用了三年的马克杯。
同事们三三两两过来,说了些"保重" "以后常联系"之类的话。
顾辞一一笑着应了。
她在这个公司待了快两年,人缘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多好——她太"普通"了,普通到大家记不清她具体做过什么项目,只记得她总是笑呵呵的,谁让她帮忙她都答应,从不跟人红脸。
这样最好。普通,是她给自己穿的第二件外套。谁也不知道这件外套下面,藏着一把足以劈开山河的剑。
办交接的时候,人事的小姑娘全程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被谁听见。
倒是跟她一起被裁的另一个男生——技术部的小伙子,据说刚入职三个月——在她旁边骂了一路,从公司文化骂到空调温度,最后问她:"姐,你说他们凭什么叫我们滚?"
顾辞想了想,认真地说:"凭他们发工资。"
男生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姐,你心态真好。"
"心态不好也得活着。"顾辞把签字笔递还给人事,"活着才有工资,有工资才有房租。"
走出玻璃门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片薄冰,贴着脊骨滑过。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出云帆的大门,走到阳光底下。
剑灵在她意识里说:"他还在看你。"
"看就看。"顾辞说,"我又没做亏心事。"
"你做了。"剑灵说,"你欠他一条命。"
顾辞没接话。
太阳很大,晒得纸箱上的胶带有点发烫,她眯着眼,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三千年了,这笔账她从来没算清过,也不想再算。她现在只想找个能付房租的工作,把这一世安安稳稳地过完。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晒。
顾辞眯了眯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琢磨着接下来怎么办。房租月底要交,卡里的钱撑不了太久,她得赶紧找下一份工作——或者,找点零工先顶着。
剑灵在她耳边冷冷地说:"你倒是一点都不急。"
"急有什么用。"顾辞把纸箱往上颠了颠,拦了辆出租车,"急,他也想不起我。不急,他也想不起我。那我为什么要急。"
出租车驶过两条街,她忽然对司机说:"师傅,麻烦绕一下,去梧桐路那家奶茶店看看还招不招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见过抱着纸箱求职还顺路找兼职的,但也没多问,方向盘一打就拐了弯。
奶茶店果然招人。店长是个圆脸的姑娘,上下打量她两秒就拍板:"明天来试工,一小时十八,管一顿饭。"顾辞道了谢,把纸箱放在店里寄存,又坐地铁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三十平,月租两千三。
她住这儿三年了,房东是个不爱管事的阿姨,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和她工位上同款的多肉——她养什么都能活,包括这种据说是"养不活"的品种,因为她记得给它浇水。
晚上十点,顾辞关了灯,没有睡。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渐渐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见。
若有修行中人在场,会惊讶地发现这个白天还在改PPT的女人,此刻周身的气机正在一寸寸收敛——不是消失,是被她主动压进丹田深处,压成一颗安静的、不存在的种子。
剑灵在她意识里开口,声音难得带了点正经:"你今天不该看他的。你看了他三眼,每一眼都多看了半拍。"
"我知道。"
"他知道吗?"
"不知道。"顾辞睁开眼,黑暗里她的目光清明如月,"他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只是念一遍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说:"他不记得我了,这是好事。我躲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在明处,我在暗处,他认不出我,我就能安安静静把这一世过完。"
剑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他今天念你名字的时候,看了你两秒。"
"两秒怎么了。"
"没什么。"剑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当年替他挡那一剑的时候,他也看了你两秒。"
顾辞没接话。窗外有风,吹得老楼道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脸,声音闷闷的:"睡觉。明天还要去奶茶店试工。"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白天快了一点。只一点。
她骗得了剑灵,骗不了自己——三千年了,烬渊这个名字,还是能在她心里砸出一声回响。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老旧的出租屋,照在那盆多肉上。顾辞背对着窗户,闭着眼,像真的睡着了。只有那盆多肉知道,她今晚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真正睡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栋城市最高的大楼顶层,有一盏灯还亮着。灯下的人拿着今天那份名单,目光停在"市场二部,顾辞"那一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总觉得,今天在大厅看见她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
像一口埋了三千年、无人敲响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