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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节 棠棣相争
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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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棠棣相争
河朔冬风如刀,呜呜呼啸掠过旷野,卷着砂砾碎土劈面打来,打在甲叶上沙沙作响。刺骨寒意顺着衣领袖口钻透肌理,蚀骨浸髓。风里还萦绕着旷野尚未散尽的淡淡血气,那是昨夜小规模厮杀留下的余郁,混着衰草冻土的冷腥气息,顺着朔风四处漫漶。
汴州城头,经年累月的风雨把青灰城砖啃噬得斑驳毛糙,砖缝里嵌着沙尘、干褐的旧血渍,层层凝住,洗褪不去,处处弥漫着厚重杀伐气息。宣武节度使朱温立在垛口,玄色锦袍被狂风掀得猎猎张扬。这身锦料是汴州织坊专门进贡的妆花缎,金线织就的枝莲团花,在凛冽寒风下泛着幽冷细碎的微光。他身姿巍然,周身气宇沉凝如渊,连呼吸都压得极缓,面上不露半分波澜。
脚下万里河南沃野,沉沉暮色铺展向天地尽头。城头旗杆之上,一面硕大的“朱”字大旗被狂风扯到极致,赤红旗面宛若燃烧的鲜血,刺目夺目。他手掌缓缓摩挲腰间玉带,温润玉料之下,指节因为暗中蓄满力道,泛出一层冷白。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那笑意比城角敛翅寒鸦的灰黑羽翼还要阴鸷。一双深眸遥遥望向河东方向,眼底满是对晋阳沃土的贪婪觊觎,好似饿狼暗中窥伺待宰的羔羊。
此人最擅长藏锋敛锐,深谙隐忍权衡的本事。递往朝堂的表章,字字句句泣血恳切,满口皆是匡扶社稷的赤诚言语,暗地里却悄无声息编织一张庞大权力罗网。他的势力如同遍地疯长的野棘,在战乱过后的残破土地上肆意蔓延,一步步蚕食周遭州县。就连汴州城郊好几处官方驿站,里面的差役、驿卒,全都悄悄换成了他的心腹爪牙。
黄河以北,另一面猩红大旗同样在朔风中猎猎震荡。这是沙陀部的图腾战旗,旗布被无数刀枪割裂,又拿粗麻线密密缝补,每一道针脚,都浸染过将士的热血与忠魂。太原晋王府的辕门高高耸立,府内“晋”字大旗沐浴落日余晖,鎏金漆色在渐沉暮色里漾开温润光晕,和军营外头粗糙厚重的褐布军帐,形成鲜明反差。
沙陀首领李克按剑站在帐前,腰间佩刀兽首环扣微微垂落,两鬓鬓角已经染上点点霜白,与迎风飞舞的红旗交相映衬,在暮色里凝成一幅刚劲肃杀的剪影,一身沉淀着无数沙场厮杀淬炼出来的悍勇与沉敛。他身上穿的褐布劲装,袖口、肩头早已磨得起了层层毛边,是晋阳本地粗褐混纺羊毛织就,耐磨抗寒。袖口边角还沾着尚未擦拭干净的泥土尘沙,处处透着征战归来的粗粝质朴。
军帐之内,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微风轻轻吹得摇曳晃动,将帐壁悬挂的戈、矛、长戟投射出忽长忽短的黑影,恍若重重叠叠的沙场虚影。宽大案几之上摊开一张羊皮舆图,被灯火照得纹路清清楚楚,边缘因为反复翻看摩挲,早已卷边发脆。李克宽大的手掌稳稳按在代州、绛州、蒲州三处标记之上,指腹一遍遍摩挲图上车马往来碾出来的深深褶皱,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过往征战山河的艰辛。
“河东乃是古春秋晋土。”他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沉实厚重,在军帐之中缓缓回荡,“此地存,则北境得以安;此地失,中原便岌岌可危。”
烛花“啪”一声轻轻爆响,细小火星倏忽明灭,落在羊皮舆图上,转瞬便消散不见,恰似战场上稍纵即逝的战机,难以捕捉。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下肃立的一众将领,眼眸沉得如同千年古潭:“蒲州扼守黄河渡口,是关中的锁钥;绛州土地肥沃丰饶,供养我大军仓廪;代州阻挡胡骑南下,乃是北疆的屏障——这三处,便是咱们沙陀的根基。”
甲胄铁片相互撞击,发出环佩般清越脆响。帐下诸将齐齐抱拳,齐声应和,声浪直冲帐顶,震得帐顶积存的浮尘簌簌飘落,星星点点洒落在舆图表面,也落在李克按在图卷的手背上,添上几分岁月厚重。
唯独掌书记徐缓,在一旁轻轻喟叹,声音细若断丝,只有身侧寥寥数人能够听见:“可烽烟连年不息,大片田地荒芜废弃,百姓早已被压榨得油尽灯枯,实在再也经受不住刀兵战火反复折腾。”他指尖捻着案边竹简,眉宇之间满是悲悯,满心牵挂乱世苍生。
李克指尖微微一顿,粗糙舆图的纹路硌得掌心泛起一阵细微刺痒。沉默半晌,他才低声缓缓开口:“我这一生大半光阴都在鞍马之上,浴血疆场,心中所求,不过是百姓能够有一口饱饭,有一方净土可以安身栖居。”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舆图磨得发软发白的卷边,那一处藏着他心底对太平岁月全部期许。
数日之后,太原大雪初晴。屋檐厚厚积雪缓缓消融,雪水一滴滴坠落,砸在青石板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浅坑,水珠飞溅,还裹挟着尚未化尽的碎雪粒,寒气刺骨。晋王府军帐之中,炭火盆烧得通红旺盛,滚滚暖意烘得人指尖燥热,可这暖意,却驱不散李克眉宇之间凝结的寒霜——那是对朱温势力不断扩张的深重忧虑,好似一团阴云重重压在心口。
案头舆图上,朱温的势力范围被丹砂朱笔重重圈划到黄河沿岸,刺目的红色如同凝固的血迹,看得人眼睛生疼。李克指节攥得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猛地一掌拍向案几。案上青瓷茶盏的盖子“叮”的一声轻轻震颤,清脆回响在暖意融融的军帐之内久久飘荡,帐内空气瞬间沉凝,冷得如同寒冰。
“吾身受大华朝廷恩荫,岂能坐视逆贼祸乱朝政!”李克声调陡然拔高,满是沙陀首领的悍勇决绝,眼底怒火熊熊,好似燎原烈火。
帐下诸位将军霍然齐齐站起身,甲胄碰撞的哐当巨响响彻大帐,好似惊雷滚过平原:“我等愿追随晋王,诛除叛贼,安定社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喧嚣声渐渐平息,军帐重归沉肃。唯有烛火依旧摇曳跳动,映着舆图上刺目的丹砂圈痕,也映出李克眼底未曾熄灭的锋芒,以及众将士满腔赤诚。
李克膝下子嗣不少,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当属嫡长子李霸、次子李嗣。二人好似一株树上开出的两朵棠棣花:一个性情张扬,如同烈火熊熊燃烧,周遭尽数被戾气裹挟;一个沉敛静默,好似寒潭坚石,胸中藏万千丘壑,不鸣则已。二人虽同为李克手握重兵,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矛盾渐生。
李霸乃是正妃王氏所生,自小就在军营之中摸爬滚打,一身浓烈杀伐气与贵胄子弟的骄傲气混杂一处。中和三年梁田陂那场大战,他亲自率领前锋部队大破巢军。征袍被敌人鲜血浸透,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在尘土之中,他脸上不见半分畏惧,只有酣战过后难以抑制的狂傲亢奋。 “飞虎”这个赫赫名号,伴随着沙陀铁骑滚滚马蹄,传遍河东各州郡县,令四方之人闻之色变。归他统辖的沙陀铁骑,向来是冲锋陷阵的先锋部队,悍勇无双。每逢交战,他必定身先士卒,枪尖染血,这般模样,既是军营当中最凌厉的风景,也让麾下将士心中对他生出几分敬畏。
校场之上,万千马蹄把黄土踏得漫天飞扬,混着细密沙砾,遮天蔽日。一场演武结束,李霸把还带着血腥味的长枪随手扔给身旁亲兵,沉重枪杆重重砸在亲兵肩头。他一把将头盔摘下掼在地上,“当啷”一声金属撞击,震得地面尘土轻轻扬起。大颗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砸在青石板上,转瞬化开小小的光斑,又顺着石缝渗入泥土,片刻便消散无踪。
“这点厮杀,算得了什么!”他抬起胳膊,胡乱在脸颊抹了一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两道黑乎乎痕迹,骄傲气从眉梢肆意溢出,好似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待我亲手生擒朱温,踏平汴州,那才算是真正的风光!到时候整个河东之地,尽数归我执掌!”
李霸平素耽于享乐,府宅之内摆满从汴州搜罗而来的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生活极尽奢靡。他为人狠辣,胸襟格局却有所欠缺。府里仆役、军营下属,大多只是畏惧他手中权势,并非真心敬服。和他相处之时,人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日军议大帐之内,老将周泰捻着花白胡须,上前恳切进言,语气满是审慎:“少将军,如果要奔袭汴州,务必先探查清楚敌方布防,摸透敌军粮草运输路线,万万不可贸然挥军突进,谨防落入敌人埋伏圈套。”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李霸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刀,双目瞪得赤红,戾气瞬间翻涌,扑面而来。
“周老将,莫不是年岁大了,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他语气尖利冲人,刀鞘摩擦金属护具发出冷涩刺耳声响,刀光映得他涨红的面孔愈发狰狞,“我沙陀铁骑横扫北疆,所向披靡,何惧区区一个朱温?何须这般瞻前顾后,长敌人志气,灭自家将士威风!”
周泰喉头轻轻滚动,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暴戾,心知再多劝谏只会惹祸上身,只得满心无奈,垂手退到站列末尾,脊背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帐外朔风卷动棉制帐帘钻进来,悄悄带走老将一声沉沉叹息,满是无力惋惜。
晋王府内,晋王妃王氏对此却并不以为忧。李霸回到府中之时,王氏正坐在梨花木妆台之前对镜梳妆。晋阳本地烧制的青瓷妆盒静静摆放在妆台上,一支赤金点翠发簪绾住乌黑如云的长发,菱花铜镜反射细碎金光,衬得她容颜温婉沉静。
“霸儿回来了。”她拈起一支东珠钗,梳齿缓缓划过发丝,声音轻柔,可字句之间,藏着深思熟虑的谋划。
“母亲。”李霸走上前来,伸手握住墨锭飞快研墨,墨汁溅出几点在砚台边缘,一双眼眸野心灼灼,好似烈火燃烧,“方才军议,周泰那老匹夫当众折辱我的脸面,我早晚要叫他付出代价,夺了他手中兵权,看他还敢多嘴!”
王氏转过身,伸手牢牢握住儿子的手掌,指腹细细摩挲掌心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厚硬茧,那是属于沙场的粗糙温度。 “你是王家的外孙,又是嫡长子,世子之位,本来就该是你的。”她语调平平,话语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寒厉锋芒。
李霸重重颔首:“母亲放心,我绝不会容许旁人把位子抢走。”
“上月已经为你和清河崔氏定下婚约,这一步棋至关紧要。”王氏语气陡然沉下,手指微微收紧,攥得李霸掌心一阵发疼,“崔家门生旧吏遍布朝野,往后全都是你的助力。你要记住,成大事不必拘泥小节,该用雷霆手段之时,无论是敌人,还是挡路的自家骨肉,皆不可心存妇人之仁。”
李霸眼中狠光大盛,指甲几乎深深掐进自己掌心皮肉,刺痛反倒助长了心中戾气,他再次重重点头:“儿子谨记母亲教诲!但凡挡我前路之人,一概不留!”
依仗太原王氏、清河崔氏两大世家势力撑腰,李霸顺利被立为晋王世子。只是他性情暴虐,府中奴仆常常因为一点细小过失,便遭到鞭笞,惨叫声时不时从院落传出;军营对待下属也动辄颐指气使,稍有不如意便呵斥责打。将士们心中的敬畏,慢慢掺杂上一层疏远寒凉,没有人愿意真心亲近,人人对他敬而远之。
对比李霸张扬外放,次子李嗣,更像是沉在深水之下的顽石,默然无声,却身负千钧重量。他周身有一种和年纪极不相称的沉静,说话语速平缓,可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蕴藏不容小觑的力量。他小字帖木儿,生母特吉娜,本是沙陀某部落首领之女,生他之时难产离世,只留下一枚铜钱,作为唯一念想。李嗣自小由薛侧妃抚养长大,侧妃性情温厚和善,待他如同亲生孩儿。虽为庶出,可他凭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智略,在一众王子之中脱颖而出,成了李克最为放心倚重的孩子。
王府檐角洒落清冷月光,军营帐外呼啸不息的朔风,都见证过他独坐灯下苦读兵书的身影。夜深人静的书房,唯有烛火相伴,他伏在案前细读兵法,就算蚊虫叮咬手臂,也浑然不觉,一门心思钻研行军布阵的谋略。十二岁那一年,仅凭一张手绘阵图,便点破李克部署之中“侧翼兵力空虚”的致命破绽,令久经沙场的晋王豁然坐直身子,满眼皆是惊讶赞许,从此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
如今他年方十六,一身银甲合身妥帖,是晋阳本地匠人精工锻打,轻便又坚韧,衬得他身形挺拔俊秀。不像李霸那般事事锋芒毕露,眉宇之间自有一份沉静英气,就算站在众多将士当中,也难掩一身清贵风骨。他常常安静立在军帐的角落,身姿挺拔如青松,手指会无意识摩挲腰间那枚旧铜钱——这便是生母特吉娜留下的遗物,铜钱边缘缠绕细细的金线,是沙陀女子传统护身信物。经年累月反复摩挲,钱币表面已经光亮如镜,是他寄托思母、安定心神唯一物件。
当帐下众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吵作一团的时候,他只静静伫立,凝神倾听各方说辞,不多轻易开口。目光落于羊皮舆图之上,在心底暗自推演局势,权衡利弊得失。只有探讨兵法、排布战局之时,他漆黑的眼眸才会泛起明亮微光,说出的每一番见解,都精准切中要害,吵嚷不休的诸将听完,便会瞬间安静下来,心中为之折服。
此前与朱温之子朱友对阵交战便是如此。朱友在开阔平原布下方阵,军容严整如同铜墙铁壁,旌旗排布齐整,甲胄鲜亮耀眼,尽显朱温麾下势力雄厚。李克盯着舆图反复沉吟拿不定主意,帐下诸将各执一词,有的主张急速进攻,有的主张固守待援,乱作一团。
得到父亲示意,李嗣迈步上前,声音平稳无波,穿透帐内嘈杂,清清楚楚送入所有人耳中:“父亲,敌军阵形看着严整,可两翼防备薄弱。后山那条小道,更是他们防守的盲区。我们可以派遣铁骑绕到后山,突袭敌方侧翼,必定搅乱对方阵脚,一战可破。”
“那条山道狭窄陡峭,遍地碎石,骑兵很难通行,恐怕贻误战机,反倒白白折损兵力。”李克眉头一挑,目光带着考量,手指点向舆图上山道位置,陷入沉思。
“孩儿已经亲自带人探察道路整整三日。山道虽窄,单人单骑尚且能够通行,而且山势遮蔽,隐蔽性极好,不容易被敌哨察觉。”李嗣往前踏出半步,指尖精准点在舆图山道标记,语气笃定,“可以命令将士弃下马匹,携带短弩轻装潜行,抵达侧翼有利地形之后,再重新上马发起冲锋。我已经安排云豹卫在谷口接应,就算突袭不能得手,也能够全身撤退,不会折损主力。”
李克按照他的计策调兵遣将,果然大获全胜,斩获大量军械物资,还俘获不少敌兵。战后李克拍着李嗣的肩头开怀大笑:“嗣儿,你的头脑,比你大哥要灵光得多。懂得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颇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次子的欣赏偏爱。
这番话,恰好被前来领受赏赐的李霸听了个正着。他刚刚接过亲兵递来的鎏金令牌,听见此话,手指猛地一松,令牌“哐当”重重砸落在青石板地面,沉闷声响,恰似他此刻心底熊熊燃烧的妒火。他弯腰捡起令牌,脸上挤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眼底却翻涌着浓浓的嫉妒与怨怼:“二弟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真正到生死搏杀的沙场,靠的还是真刀真枪的悍勇,玩弄些小聪明,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李嗣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掌心紧紧攥住那枚铜钱,缠绕的金线硌得掌心生疼,借这一阵痛感压下心中波澜,面上不露半分愠怒。 “大哥说得极是。上阵拼杀的悍勇,孩儿远远比不上大哥,往后还要多多向大哥请教,追随大哥一同历练。”
说着俯身拾起地上的鎏金令牌,轻轻拂去上面尘土,举止从容淡然,看不出一丝一毫恼怒。指尖抚过令牌上刻的“忠勇”二字,金属冰凉,和掌心铜钱的微凉交织一处,时刻提醒自己隐忍为上,不可逞一时意气。
后来薛侧妃去到李克面前,拿着绢帕拭泪,满心疼惜:“王爷,嗣儿性子内向,遇事总一味退让隐忍,时常遭受霸儿欺辱刁难,还望王爷能够为他做主,护他周全。”
李克久久沉默,目光望向帐外随风盘旋飘落的枯叶,叶片打着旋坠落在泥土,好似世间浮沉不定的人事。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话语平淡,内里却藏着复杂深意:“乱世之中,能者方可居之。他若是真有才干,自然能够站稳脚跟,旁人欺辱不动。温室之内,长不出参天大树,这一番磨砺,于他而言,未必全然是坏事。”
李嗣听闻这番回话,没有出言抱怨,也没有辩解诉苦。只是默默把虎威卫护行、飞鹰卫探察敌情、云豹卫传递密信的各项权责,划分得更加周密妥帖。暗中操练麾下兵马,积蓄实力,静静等待崭露头角的时机,不去争抢眼前一时长短。
每到夜深人静,他常常独自走出军帐,立在旷野遥望太原城的轮廓。沉沉夜幕之下,城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手掌反复摩挲那枚铜钱,生母模糊的音容样貌浮现在脑海,恍惚之间,又和行军路途上偶遇的乡间老妇重叠——那老妇颤巍巍递给他半块麦饼,声音恳切:“盼将军早日送来军粮,好叫家中孙儿吃上一顿饱饭。”那声声期盼,重重叩击他的心弦。
他心中清清楚楚,自己孜孜以求的,从来不是世子的虚名。而是手握兵权,平定战乱,护佑河东万千百姓安稳度日。军帐的烛火已经远远退在身后,暖意难以抵达旷野。呼啸寒风吹动他的衣袍,衬出挺拔而孤孑的身影,一双眼眸,好似寒星,满是不改的坚定。
李霸心中那股妒火,非但没有被晋王一句赞许浇灭,反倒如同添上大把干柴,越烧越炽烈。这份怨怼好似附骨毒疽,死死缠在心底。白日尚且可以强行装作毫不在意,夜里辗转反侧,脑海之中翻来覆去,全是除掉李嗣、永绝后患的念头。李嗣将大哥的所作所为尽数看在眼里,却从来不去父王面前告发。王氏一族再加上清河崔氏,盘根错节,牵扯庞大世家势力。倘若公然对峙,只会叫父王左右为难,还会扰乱河东全军军心,得不偿失。
军中克扣下来的粮草,李嗣不恼不怒,率领自己的亲卫,开垦军营周边荒芜空地,播种耐旱粟米,自力更生;明明是故意分派过来的凶险差事,他提前筹谋三套应对预案,每每绝境之中都可以化险为夷;甚至还会主动把部分战功让渡给李霸手下将官,步步退让,只求军营暂且安稳,避开锋芒。
军中诸将把这一幕幕全都看在眼里,私下暗暗感叹:“二将军沉得住气,识大体,心怀仁厚又有城府,才是能成就大事的人。”众人心中对李嗣的敬重,悄悄盖过了对李霸的畏惧,口碑一天天积累起来。
有谋士悄悄来到李克身侧,压低声音进言,神色凝重满是忧虑:“看世子这般行事,分明容不下二将军,步步紧逼,手段阴狠,恐怕终究要加害二将军,酿成祸起萧墙的惨剧。”
李克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摩挲案上佩刀兽首刀柄,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难言,交织期许与无奈:“便叫他再多受些历练吧。乱世人心诡谲,这些风雨,总要他自己学会去应对。”
命运的转折,终究落在粮草一事之上。前线战事吃紧,告急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快马传送到太原,字字恳切,情势十万火急。李克反复权衡思量,最终下命令,派遣李嗣押送十万石军粮,连夜奔赴代州,解救前线将士燃眉之急。
消息传到李霸耳中,彼时他正斜倚帐内铺着汴州绫罗的软榻,手中把玩一枚赤金扳指,神色慵懒。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明明暗暗,眼底暗流翻涌。转瞬之间,一双眼眸骤然亮起,那光芒淬满阴毒。指甲无意识抠挠案上木面,刻下深深浅浅道道印痕——除去李嗣的天赐良机,万万不能错过。
心腹掀开帐帘快步走入,呼啸寒风裹挟沙土一同吹进帐内。他俯身凑到李霸耳边,压着嗓子低语,字字如利刃:“世子,李嗣押送粮草,必定要经过狼牙谷。”
“那山谷地形如同咽喉要道,一边是刀劈斧削一般的陡峭悬崖,崖壁光滑,无处攀援;另一边是奔腾不息的深涧,乱石翻滚,水流汹涌。咱们只需要在谷中设下埋伏,推倒巨石砸毁粮车。他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还要背负贻误军机的重罪,百口莫辩,定然难逃一死。”
李霸猛地攥紧手中青铜酒杯,指节青白凸起,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因为内心激动不住微微颤抖,神情满是暴戾狠毒。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热酒液滑过喉咙,也彻底点燃心底杀念:“手脚做得干净利落,不可留下半分破绽,万万不能叫人查到我的头上。”
三日后,狼牙谷。天色蒙蒙亮,晨曦尚且被浓雾遮蔽,山谷空气浸满山涧特有的湿冷寒气,砭人肌骨。浓稠晨雾好似混了细沙的棉絮,化不开散不去,缠绕在崖壁枯藤之上,黏在将士的甲胄缝隙。相隔数步,人影便只剩一团模糊晃动轮廓,恍若鬼魅,虚实难分。
李嗣骑在队伍最前方,一身银甲沾满晨露,在微弱天光之下泛着冷冷光泽,好似寒月覆雪。他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手指下意识反复摩挲腰间那枚铜钱,心底不安如同潮水阵阵翻涌,总感觉这一趟路途暗藏凶险。
身侧云豹卫统领悄悄催马靠近,压着极低的嗓音,满是警惕:“将军,这山谷太过死寂,连飞鸟啼鸣都听不见,事出反常,恐怕设有埋伏。”他目光来回扫视两侧陡峭崖壁,浑身神经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李嗣抬手,示意整支队伍停下脚步,锐利目光扫过两侧刀削般的山壁。他早就察觉到李嗣近期举动处处透着异样,十万石粮草维系数万将士性命,万万不容有半点差池,必须万分谨慎。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通过山谷,途中不许停留,全员戒备前行!”他声音平稳,却是不容违逆的军令,手掌悄然按上刀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话音未落,头顶山崖之上一声尖利呼哨划破浓雾,尖锐得如同撕裂绸缎。紧接着,数块硕大巨石裹挟呼啸风声,自高空滚滚坠落,好似惊雷碾过山谷,重重砸向下方粮车。“轰隆——!”巨响震得整个山壁微微震颤,碎石如雨,簌簌纷纷往下洒落。
受了惊吓的战马发出凄厉嘶鸣,响彻山谷。队伍瞬间大乱,马蹄践踏泥水四处飞溅,粮车崩裂倾倒之声、士兵呼喝喊叫之声、兵器碰撞脆响,在狭窄峡谷当中搅成一团,乱作一锅粥。
“有埋伏!”李嗣拔刀出鞘,凛冽寒光划破白茫茫雾色。他高声下令,声音穿透一片嘈杂:“虎威卫断后,死守退路!飞鹰卫立刻传信太原禀报军情!云豹卫随我护粮,拼死守住粮草!”
山谷本就狭窄如同瓶颈,人马挤在一处,进退都极为困难。一辆粮车被巨石直接砸得四分五裂,断裂的粗大车轴裹挟劲风,朝着一名年轻小兵直冲过去,小兵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丧命。李嗣不假思索,探身伸手猛地一把将小兵推开到一旁,自己却被车轴巨大惯性掀离马鞍,身子一晃,顺着崖边斜坡翻滚坠落,一头扎进茫茫浓雾深处。
“二将军!”云豹卫统领嘶吼着冲到崖边,伸手奋力一捞,指尖只抓过一把冰冷潮湿的雾气,空空如也。脚下深涧水声轰隆如雷,和巨石滚落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坠落途中,李嗣慌乱之间伸手,堪堪攥住崖壁上一根干枯老藤,身子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勉强捡得片刻喘息。可那枯藤常年风吹日晒,早就腐朽干枯,哪里承受得住全副甲胄的成年人重量。只听“啪”一声脆响,藤条应声断裂,他再一次向着深涧坠去。
重重狠狠撞在崖间凸起的礁石之上,额角当即鲜血奔涌而出,猩红的血流糊住双眼,视线瞬间变成一片刺目的赤红。剧痛蔓延四肢百骸,骨头仿佛都要碎裂,浑身力气尽数消散。意识一点点模糊沉沦,如同坠入无边深渊。可他的手依旧死死攥紧那枚缠金线的铜钱,尖锐金线深深嵌进掌心皮肉,一阵阵刺痛,成为维系他最后一丝意识的稻草。父亲的叮嘱、乡间老妇递来麦饼的期盼、代州万千将士翘首盼粮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盘旋往复,清清楚楚。铜钱那一点微凉触感,成了他和这世间最后的牵绊,是他不愿就此殒命的执念。
冰冷涧水卷着他的躯体,顺着湍急水流向下游漂流。水面漂浮枯枝朽木,一次次撞在他身上,划开一道道新的血口子。他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好似一片枯萎树叶,任由波涛裹挟起伏,慢慢被冲出狼牙谷谷口,生死难料。
崖顶之上,李霸派来的亲信俯身望着下游汹涌浑浊浪涛,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这般声势,就算李嗣有九条性命,也断然不可能活下来。”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见对方殒命的下场。
几人抽出腰间短刀,仔细刮除地面马蹄印、脚印,随后将火油泼在翻倒的粮车木料上。山间雾大露水重,可火油遇火便燃,只需静待片刻,大火就会把一切焚烧殆尽,只余下焦黑车架,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
诸事办妥,众人翻身上马,马蹄哒哒踏碎山间晨雾,策马疾驰离开,身影消失在厚重浓雾之中。
崖谷之下,只剩下倾覆损毁的粮车,散落满地谷粒,在渐渐散开的雾气之中,慢慢冷却,四下死一般寂静,诉说方才那场凶险厮杀。
没有人知晓,在数里开外下游一处浅滩,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巨大礁石,恰好将昏迷的李嗣阻拦下来,侥幸留住一条性命。冰冷河水顺着银甲片片往下流淌,在石滩积出一汪浅浅水洼,天光缓缓冲破晨雾洒落水面,好似一面蒙尘的镜面。他浑身浸透,额角血痂混杂泥沙,大半张脸都被污秽遮蔽,模样狼狈不堪。唯有掌心那枚缠金线的铜钱,依旧被死死攥在手里,钱币纹路和掌心血肉紧紧贴在一起,在寒凉水汽之中,留存下一丝尚未熄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