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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节 除夕元宵
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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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除夕元宵
日头刚偏西,西天漫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薄霞,寒风顺着院墙缝隙钻进来,院里就凉了。廊下的老木柱被岁月浸得发暗,墙角几丛枯草被风吹得簌簌晃动。祖母坐在廊下纺线,粗糙的木纺车嗡嗡轻响,棉线一卷卷绕在锭子上,滚出蓬松雪白的线团。
许娘子端着一碗温水过来,瓷碗外壁凝着一层薄薄凉汽,玉儿跟在身侧,手里还攥着半把刚择好的青菜,菜叶上沾着细碎泥土,指尖被菜梗浸得冰冰凉凉。
几人正低声说着冬被夹衣的厚薄,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刘大郎从镇上回来,肩上的空扁担随着步伐来回磕碰,脚步匆匆,脸上神色沉甸甸的,眉头拧成一团。
“大郎回来了?今日镇上生意如何?”祖母停下纺车,把棉线轻轻绕好搁在膝头,抬眼问道。
刘大郎把空担子往墙边一靠,扁担撞在土墙上发出“咚”的闷响,长长唉了声,肩头疲惫地垮下来:“唉,越发不好做了。北边战事的消息又传过来,今日在镇上茶摊歇脚,听来往行客说,前线吃紧,兵卒正往南边调动,离咱们这地界越来越近。消息真假虽不好断定,可镇上人早就慌了神。”
许娘子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温水碗微微一晃,几滴水珠溅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就凉透:“当真?前些日子只是零星传闻,村口路人随口一提,怎么如今竟说要往南来?”
“街上到处都在议论。”刘大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鬓角还沾着路上的草屑,“有的人说邻近村子已经接到官府征粮的告示,还有人家怕遭兵祸,正连夜收拾细软,打算往南边远房亲戚家逃难。镇上铺子大半都没什么生意,往日买豆腐、鸽兔的主顾,如今全都攥紧铜钱,非米面杂粮不肯花钱。这几日去镇上,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说话都压着声音,一个个神色慌慌的。人人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哪天变故就落到咱们头上。”
玉儿攥着青菜的手微微收紧,青绿菜梗被指尖捏出浅浅凹痕,小声道:“怪不得前些日子去集市,不少人都在囤杂粮,布铺的粗麻布也卖得格外快。”
祖母眉头紧锁,捻着手里棉线沉默半晌,纺车的余响慢慢消散在风里,缓缓开口:“乱世之中,最先难顾的便是这些活物。咱们家这两头猪,日日要耗不少糠麸。若是战事再起,粮价飞涨,糠料难寻,到时候别说养大卖钱,只怕连吃食都供不上,白白折进去一千五百文本钱。”
许娘子心里万般不舍,想起每日往猪圈舀糠食的光景,心口微微发闷,却也明白利害:“两头小猪看着壮实,皮毛油光水滑,本想着养满一年能换一笔整钱,添补家里过冬。可眼下局势不稳,万一乱起来,猪留不住,存下的粮食也耗光,到头来两头落空。”
刘大郎沉吟道,目光望向后院猪圈的方向:“我路上也在琢磨这事。不如趁早寻买家,把猪转手卖掉。趁着如今镇上还没彻底乱起来,尚能拿回本钱。再拖一阵,人人自顾不暇,便是贱价,都未必有人敢买。”
祖母点头,指尖把棉线团拢得紧实:“大郎说得有理。明日你便去问问李屠户。”
刘大郎应下:“好,明日一早我就去打听。这事要快,流言一日比一日盛,迟了就难出手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浓重的晨雾还笼着院墙,白茫茫雾气把远处的树梢、田垄全都吞了进去,屋檐瓦棱挂着细细冰棱。刘大郎简单扒了两口稀粥,粥水寡淡,碗底只沉着几粒杂粮,便出门赶路。
祖母、许娘子和玉儿送到院门口,寒气扑在脸上,刺得人鼻尖发红。
祖母叮嘱:“说话好生商议,价钱不必死抠,能赚些钱便好。若是对方压价太狠,也别急着应下,回来咱们再商量。”
刘大郎又不耐烦了,挥了挥手,眉头皱起:“别叨叨了,妇道人家见过什么世面,不要见风就是浪。这两只猪包赚!”说完挎着布包快步走进白茫茫的晨雾里,身影很快就模糊不见。
村口的屠户棚子搭着朽木顶,缝隙漏下灰蒙蒙天光,青石板地面嵌着经年的暗褐色血渍,踩上去微微发滑,木梁高悬着锃亮的铁钩与刮毛刀,刀锋泛着冷森森的光。棚边立着几根粗木柱,地上散落着细碎猪毛,风带着晒谷场的干草味,凉丝丝卷过棚檐。
刘大郎引着李屠户往自家后院走。李屠户肩上搭着一块油乎乎的粗布巾,布巾上浸着淡淡肉油气息,脚步不疾不徐,一路上听刘大郎说起镇上流传开战的闲话,随口应着,只说那都是乡民胡乱传的谣言,战事离此地尚远,不必忧心。
“眼下入冬正是嫁娶办喜事的时候,各家办席都要猪肉,正是好行情,猪不愁卖。”李屠户边走边说道。
后院栏圈内,两头肥猪正懒洋洋地拱着食槽,哼哼唧唧,皮毛油润厚实,每头一百多斤。圈里铺着一层干稻草,被猪拱得凌乱。
李屠户走到栏边,俯身仔细打量,伸手按压猪背肥厚的膘层,又绕着猪圈慢悠悠走了一圈,眯眼估量分量。
“好猪,膘头足,喂养得仔细。”李屠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头看向刘大郎,“百斤的猪,我按二十文一斤收。这两头分量相近,合计四贯八百文。我屠行里现钱不全,先付两贯现钱铜钱,余下两贯八百文,我回镇上兑好,改日叫伙计挑着钱担送来你家。”
刘大郎皱了皱眉:“二十文?价钱还能再抬些么?这猪养得这般肥实。”
李屠户轻轻摇头,呼出一团白白的哈气。“这已经是眼下办喜事收猪的实价。虽说近期办酒的人家多,可不少农户听信流言,都急着卖猪避险,市价本就被压得紧。我是看这两头猪膘情上好,才肯给到二十文一斤,换作别家屠户,未必愿意出这个数。若是现下敲定,先给你两贯现钱,余下的钱三日之内必定送到,我带来的人手也能直接把猪拉走,省得你再费心喂养。”
刘大郎沉吟片刻,望着圈里低头拱食的肥猪,又问:“倘若战事真打过来,猪肉难道不会涨价?”
李屠户闻言嗤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哈气在冷空气里转瞬消散:“若是兵祸真的临近,粮价首当其冲飞涨,人连活命口粮都难寻,哪里还有人舍得大摆宴席买肉待客?到时候连喂猪的糠料都无处寻觅,猪根本养不住,到那时想脱手,都找不到买主。趁着眼下地方安稳、嫁娶喜事多,银子落袋才算踏实。”
刘大郎思虑半晌,终于点了头:“也罢,就按你说的价钱。”
李屠户闻言,立刻招呼跟来的两个帮工上前。帮工拿了结实麻绳套,小心套住两头肥猪,吆喝着将猪从栏里牵出来。猪只不安地哼哼着,蹄子刨得泥土飞溅,被人慢慢牵引着往院门外走去。
李屠户回身,从屠户带来的竹钱箱里取出两贯串好的铜钱,麻绳穿得紧实,每贯千文,沉甸甸两大串,交到刘大郎手中。
“这两贯是现钱,你点点数。余下两贯八百文,三日内,我叫伙计挑钱担登门交割,绝不拖欠。”李屠户收好油布巾,“再过一阵办喜事的热潮退了,收猪的价钱就要往下落了。”
刘大郎双手接过沉甸甸两贯铜钱,胳膊微微往下沉,指尖摩挲着被绳串起的铜钱外廓,站在院门口,望着几人赶着猪渐行渐远的背影。萧瑟秋风掠过院落,卷起地上干枯落叶,他心底说不清是松快,还是空落落的。
腊月三十夜,连日的风雪终于敛了踪迹,天地间安安静静,天边透出几分澄澈的暗蓝,一轮冷月悬在高空,月光洒在厚厚积雪上,泛着冷冽又柔和的光,屋顶、墙头、田埂全都覆着皑皑白雪。
刘氏祠堂内,二十四支牛油烛燃得通明,粗大的烛身淌下层层叠叠的烛泪,烛火跳动着,舔舐着梁上的青龙雕纹,将木刻的鳞爪映得愈发鲜活。
供桌后,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排列,黝黑木质牌身泛着温润光泽,牌上字迹清晰工整,被烛火照得肃穆庄重,透着后人对先祖的敬畏。案前飘散着淡淡的线香烟气,袅袅盘旋,缓缓升腾。
牌位前的“隔年饭”蒸得松软饱满,莹白的米粒堆成高高的饭堆,饭堆中央竖直插着十二双红漆筷子,筷头朝上,旁侧立着一头青蒜,青白相间,寓意岁岁清白。
白瓷碗沿整齐摆着红年糕、糯米粿,年糕上还印着“福”字纹样,软糯香甜。最显眼的是瓷盘里的焦尾鲤鱼,用油煎得外皮金黄酥脆,油光锃亮地卧在盘中,鱼嘴衔着一根翠绿葱丝,这是刘家人年夜饭的标配,取“年年有余”的吉兆,鱼要留到年初一再吃,寓意余粮满仓。
刘仁身着浆洗发硬的青布长袍,领口与袖口都熨烫得平整,衣角沾了点点雪沫。他手持一把锡壶,壶身带着浅浅凹痕,里面盛着提前酿好的椒酒,酒液带着淡淡的辛辣香气,他缓步走到族谱前,手腕微倾,将椒酒缓缓洒向泛黄的纸页。酒液顺着纸纹渗进去,晕开点点深色印记,像是先祖们留下的回应。
“敬告列祖列宗,今岁族中添丁七人,进学三人,祠堂立梁稳固,族人平安康健,无灾无难!”他的声音沉缓有力,在空旷的祠堂里荡开,余音绕着梁上雕纹,久久不散。
供桌下,几个半大孩童扒着桌沿,小脸被烛火映得通红,眼神直直盯着盘中的焦尾鲤鱼,悄悄地咽着口水,指尖忍不住在桌腿上轻轻摩挲。
最小的惠娘才四岁,梳着两个小小的抓髻,扯着姐姐的衣袖,小指尖怯生生指向鱼眼,眼里满是渴望,却不敢出声吵闹,只敢用气音小声嘟囔:“鱼,好看。”
“噼啪——”一声脆响,门外爆竹突然炸响,火星蹿起半丈高,猩红火光映亮沉沉夜空。
躲在供桌旁的瑞喜才三岁,吓得浑身一缩,手脚并用地钻进桌底,只露出半截虎头红裤头,圆溜溜的脚丫还在外面蹬了两下,模样又怕又逗,引得围观的族人哄笑一片。
七叔公拄着蛇头木杖,慢悠悠走上前,木杖头雕刻的蛇纹被烛光照得清晰,用杖头轻轻敲了敲桌腿,语气带着嗔怪却满是慈爱:“快给娃换合裆裤!深冬寒夜,地面冻得冰碴子硌人,莫冻着刘家的根苗,仔细日后落下病根!”
瑞喜娘连忙应声,蹲在地上轻声哄着,伸手将孩子从桌底抱出来,又把厚厚的棉袄紧紧裹在孩童身上。
老人转向供桌旁的女眷,目光落在“隔年饭”上,细细叮嘱:“这碗饭初三要重蒸,记得添一勺新米,从饭边慢慢撒进去,莫要搅乱饭形,寓示岁岁有余粮,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刘李氏上前应着,上前伸手拢了拢烛火,将跳动的火苗扶稳。烛花“啪”地一声爆开,细小的火星落在桌前的红绸上,转瞬即灭,只留下一点淡黑印记,像是个小小的吉兆。
祭祖仪式完毕,族人簇拥着老幼往祠堂偏院去。那里早已生起大火盆,粗壮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溅起,滚滚暖意顺着衣料漫遍全身,驱散了祠堂内的清冷,火光把众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守岁的吃食陆续上桌,陶盆、瓷碗摆了满满一桌。刘李氏掀开一个硕大的陶盆盖子,白雾腾腾涌出来,里面的“七宝羹”用料齐全,芹菜、菠菜、韭菜、荠菜等七种鲜蔬码得整齐,翠绿欲滴,还泛着新鲜的水汽。
“这七宝羹明早五更煮,每个人都得喝上一碗,讨‘七样安康’的彩头,保佑来年无病无灾,身体硬朗。”她一边说,一边将陶盆盖好,防止热气散失。
她话音刚落,靖安媳妇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帕子,指尖微微绞着布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今年肉丸蒸得少了,家里添了口人,粮食紧俏,恐怕不够明日分给族中孩童。”
“哼,长房向来阔绰,顿顿都有荤腥,咱二房倒好,连顿年夜饭都凑不齐十二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二房瑞传媳妇撇着嘴冷笑,手里的粗瓷碗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满是怨气,周遭喧闹都因此静了一瞬。
“吵什么!”七叔公猛地用木杖敲了敲火盆边缘,火星溅起老高,语气陡然严厉,“除夕夜里说这些丧气话,是想让祖宗不安生,还是要搅乱全家的福气?”
他瞪了瑞传媳妇一眼,后者连忙低下头,攥紧袖口,不敢再说话。
老人又转向靖安媳妇,语气缓和了些:“把你家蒸的发粄分各房三块,发粄发旺,分着吃才吉利,也让孩子们沾沾喜气。”靖安媳妇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去取发粄。
火光摇曳跳跃中,刘曾氏正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为许娘子鬓角簪一枚菱形红纸花。红纸裁剪得利落,艳红的颜色在昏黄火光下格外鲜亮。
七叔公远远地看着,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二人耳中:“日子再难,也得有盼头。红气上身,来年便能顺顺当当,无灾无难。”
许娘子,也就是桑儿,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角的红纸花,指尖触到薄纸粗糙的纹理,眼底漾着暖意。刘曾氏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让她心头一暖,想起这些年母亲对自己的照拂,鼻尖微微发酸。
子时的梆子声缓缓敲过,更夫的声响穿透沉沉夜色,清脆的声响划破夜空,焚“开门纸”的仪式正式开始。
刘仁率领族中男丁,合力推开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闷响,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涌进来,却被屋内的烛火暖光挡在门外,冷暖交织,形成一道模糊朦胧的光影。
他点燃一挂长鞭炮,噼啪声震耳欲聋,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一团团白雪落在地上积成小堆。
族人们纷纷仰起头,齐声高呼:“开门大吉,岁岁平安!五谷丰登,子孙兴旺!”声音洪亮,穿破夜空,与邻村的爆竹声相互呼应,此起彼伏。
女眷们早已备好裁好的朱砂红条,趁着爆竹声,往祠堂的门窗锁扣上一一贴满,艳红纸条映着烛火,格外喜庆。
瑞祥举着一张写有“孩童之言百无禁忌”的红纸,蹦蹦跳跳跑到刘李氏面前,冻得通红的小脸仰起来,眼里满是狡黠:“奶奶,贴了这个,是不是我说错话也不挨骂了?”
刘李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慈爱又严厉:“机灵劲儿全用错了地方!记着,大年初一不能吵嘴打架,敢犯这个规矩,仔细你爹的巴掌!”
瑞祥连忙捂住嘴,吐了吐舌头,飞快躲到火盆边,挨着玉儿坐下。玉儿笑着递给他一块温热的糯米粿,指尖还带着粿子的暖意,轻声道:“别闹,安分守岁,等会儿还有糖吃。”
喧闹渐渐散去,族人们或坐或站,低声说着一年的收成与家事,火盆里的柴火依旧烧得旺。
七叔公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月光与满地积雪,银须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神色沉静。远山隐在浓重夜色里,只剩模糊的墨色轮廓。
靖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糖茶走过来,碗沿冒着袅袅白汽,双手递到老人面前,语气恭敬:“叔公,天寒地冻,喝碗姜糖茶暖身子。”
老人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望向茫茫山野:“如今围炉暖饭,子孙绕膝,得念祖宗的恩德,念这片土地的恩情。莫要忘了,安稳日子来之不易。”
姜糖的甜味混着暖意入喉,驱散了彻骨寒意。七叔公抬眼望去,祠堂的烛火从窗棂缝隙漏出,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温柔又坚定。
偏院里,孩童的笑闹声、妇人的絮语声、柴火的噼啪声缠在一起,与烛火相融,在这除夕夜里酿成一味安稳醇厚的滋味。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带着旧岁的安稳,藏着新年的期盼,悄无声息地落在刘氏族人的心头。
正月十五元宵夜,夜色刚浓,墨蓝色的天际便炸开朵朵烟花,火树银花次第绽放,金红的光流铺满夜幕,映得夜空如白昼般明亮,烟花的噼啪声与孩童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漫过整个村落。地上残雪还未消融,烟花光影落上去,变幻出斑斓碎光。
刘氏祠堂屋檐下,二十四盏竹骨红灯高高悬起,灯架打磨得光滑温润,竹纹清晰可见。灯纱上用金粉绣着的“福”“寿”字样,在光影中流转闪烁,将门楣上“刘氏祠堂”的紫檀木匾衬得流光溢彩,匾额边缘的鎏金纹路也愈发清晰。
祠堂前的晒谷场早已挤满族人,男女老少欢聚一堂,孩童们举着各式兔子灯、莲花灯,灯烛在纱罩里晃晃悠悠,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灯影在残雪上晃出细碎光斑,与空中烟花交相辉映。空气中浮动着爆竹硝烟、香烛与米粄混合的甜香。
祭拜仪式刚一开启,族中新生子嗣的母亲们,便端着红漆木盘,鱼贯走入祠堂。木盘边角打磨圆润,盘上垫着大红锦布,盘中糯米红粄捏得饱满圆润,通体用天然胭脂染红,如玛瑙般剔透,层层叠叠堆成七层宝塔,造型规整,透着巧思。塔尖缀着红枣与桂圆,错落排列,既取“步步高升”的吉兆,又盼“多子多福”的安康。
红粄的清甜香气混着祠堂内的烛火暖意,漫满每个角落,沁人心脾,让肃穆的祭拜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靖兰媳妇阿翠抱着刚满三月的婴孩,这是她首次以母亲身份参与族中祭拜,难免有些紧张,心口怦怦直跳,双手微微发颤,端着木盘的手臂绷得笔直,木盘险些倾斜,盘中红粄微微晃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牙关轻轻咬紧,生怕摔了供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身旁的许娘子眼疾手快,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住盘沿,语气温和地安抚:“二嫂莫慌,我头回以新妇身份端粄祭拜时,手比你还抖,险些摔了盘子。祖宗疼惜后辈,不会怪罪这些小差错的。”
阿翠这才缓缓松了口气,鬓角已被细汗濡湿,她低头轻轻哄了哄怀中婴孩,指尖轻轻拍着襁褓。小家伙似是感受到了安稳,竟咯咯笑起来,眉眼弯弯,打破了片刻的紧张,引得周围女眷纷纷低声发笑。
七叔公拄着蟠桃树根雕拐杖,立于高祖牌位前,银须在烛火中泛着柔光,神色庄重。当他从阿翠怀中小心翼翼接过婴孩时,众人忽然发现,那胖娃娃的眉心,嵌着一枚淡红如朱砂的印记,形状规整如饱满红米,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老人缓缓高举婴孩,声音洪亮,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在祠堂内高声唱喏:“添丁添喜添福寿,光宗光耀光门庭!刘氏有后,薪火相传,愿此儿平安顺遂,护族兴家!”
满堂族人纷纷俯身叩拜,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地面,心中却暖得发烫,对家族的归属感与期盼,在这一刻愈发浓烈。
叩拜完毕,众人起身,目光都落在那眉心带印的婴孩身上,满是慈爱与期许。
红粄陆续分赠给族人与邻里,七叔公却从盘中取出最大的一块雕花红粄——这粄上的莲瓣团花,是刘李氏特意为新丁蒸制的纹样,复刻了祠堂梁上的雕纹,精致又吉祥——转身送到刘曾氏面前,语气恭敬又恳切。
“你守节二十年,拉扯大桑儿,扶持继子靖和,待他如亲生,又常年帮衬族中孤儿寡母,为刘家操劳半生,这份功劳,当享这头份丁禧。”他又转头召来大郎靖和,声音陡然严肃,“给你娘磕头!她虽非你的生母,却为你熬白了头发,为刘家撑起半片天,这份恩情,胜似亲娘千倍!”
靖和应声跪倒在刘曾氏面前,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泛红也不在意。
刘曾氏连忙上前扶起他,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湿痕,她哽咽着,声音带着颤抖却格外清晰:“都是我该做的,刘家的娃,不管是不是亲生,都得好好护着,不能让他们受委屈。”
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伴着挑担的吱呀声与欢笑声,刘李氏的娘家兄弟带着一行人,挑着十二担满月礼踏月而来,扁担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每担都用红布盖着,透着喜庆。领头的舅公掀开最前面一担的盖布,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喜庆。
“活鸡报晓勤耕读,谷种落地发千祥!贺我刘家添新丁,子孙绵延似春藤!添福添寿添顺遂,族中兴旺万事昌!”担中活鸡昂首啼鸣,声音清脆,金黄饱满的谷种装在竹筐里,透着丰收的希望,引得孩童们围上前欢呼,伸手去够竹筐边缘,被各自爹娘笑着拉开,叮嘱莫要莽撞打翻筐子。
开斋仪式随即开始,舅公从怀中取出一双精致的银筷,在清水碗中轻轻蘸了蘸,动作轻柔地轻点在婴孩嘴唇上,朗声道:“一沾清水,清白传家,不染尘俗;二沾书香,聪慧康健,知书达理!”
他又将银筷转向供桌旁摆放的文房四宝,砚台里墨汁乌黑发亮,目光扫过在场族人,声音愈发洪亮:“读书一为明理,识得忠奸善恶,守得住本心;二为济世,学得真才实学,护得族人安康,光耀刘氏门楣!”
说罢,他取过狼毫笔,蘸饱浓墨,在婴孩眉心虚点一下,语气郑重,“此儿开蒙之时,我李家当备全套文房四宝,盼他读书有成,不负族人期许!”
刘仁连忙上前拱手致谢,姿态恭敬:“多谢舅公厚赠,我刘氏定当好好教导此儿,不辜负您的心意与厚望。”
舅公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回应:“刘家的根扎得稳,族人齐心,咱这些亲戚脸上也有光!无需多礼。”
月色渐浓,洒满庭院,新丁粄已分装完毕,由族中后生分赠到四邻家中,让邻里也沾沾这份喜气。
瑞锦擎着一块香甜的米粿,追着瑞盛往祠堂外跑,脚下不慎被门槛一绊,“哎哟”一声摔在祠堂门槛边。米粿摔碎在地,从碎块中滚出一枚亮闪闪的银毫——这是七叔公特意藏在米粿里的“福运钱”,寓意得此银毫者,日后聪慧通达。
七叔公快步走上前,弯腰将瑞锦轻轻抱起,替他拍去衣上的尘土与雪沫,又擦了擦他泛红的眼角,然后立在石阶前,晚风拂动他的袍角,目光扫过在场族人,朗声说道:“今日米粿藏银,并非单单图个吉利,是要尔等记住——咱刘氏能在乱世中扎根立足,靠的不是天命,是族人团结一心,如糯米夯墙般密不可分,互帮互助,方能共渡难关。”
他扬手指向身旁的许娘子这些媳妇们,语气恳切:“你看她们,无论血脉亲疏,入了刘家的门,便是刘家的人,皆是刘氏薪火,都该被好好护住、好好相待。唯有同心同德,刘氏才能代代兴旺,绵延不绝。”
族人们纷纷点头称是,齐声应和,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久久回荡。孩童们也似懂非懂地停下嬉闹,安静地听着,将这番话记在心头。
更深夜阑,宾客陆续散去,祠堂内只剩烛火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开,映得屋内光影斑驳。七叔公独自坐在供桌旁,手中摩挲着高祖画像,指尖轻轻划过画中人物眉心的红点,神色悠远,似在与先祖对话。刘仁端着一杯热茶,静静陪侍在侧,茶雾氤氲了眉眼,不敢出声打扰。
“去岁巢军过境,咱族能安然无恙,凭的是高祖留下的围屋规制,更凭族人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老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供桌旁襁褓里熟睡的婴孩身上,语气带着期许,“明日一早,让靖康媳妇带孩儿去拜社公——新丁头年元宵认土地为契父,敬土惜粮,方能保一生平安顺遂,也能护得刘家代代兴旺,守住这片根基。”
刘仁躬身应是,将热茶轻轻放在桌旁石台上。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祠堂青瓦的残雪上,泛着柔和的光,与屋内烛火交融,流淌成一片温暖安宁的光河。
院外几声悠远犬吠,与祠堂内的烛火噼啪声、阶前残留的灯影缠在一起,织就了刘家这一夜安稳祥和的元宵图景,也藏着对新年的无限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