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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根阵钉歪了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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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散修盟的院子里已经鸡飞狗跳了。
周老实蹲在库房门口点阵材,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天衡宗要的三十根青纹阵钉,万剑山要的二十根玄铁阵线,药王谷要的……”他翻到第三页,顿住了,抬头冲库房里喊,“小谢!药王谷那批聚灵阵石你装哪了?”
库房里传出一声闷闷的“来了”,紧接着是阵材哗啦倒了一地的声音,然后是谢归墟从阵材堆里爬出来的动静。他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怀里抱着三块刻着聚灵纹的阵石,袖口上沾着耗子洞堵漏用的泥,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印子。
“盟主,药王谷的阵石在这。”他把阵石往周老实脚边一放,顺手从兜里掏出半个凉馒头啃了一口,“我昨晚给仓库耗子洞补了个防御阵,耗子今早全堵里面了,叫了一早上。”
周老实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又半夜出去了?”
谢归墟嚼着馒头,眼睛弯起来:“没有,我就在仓库里补的。”
“补耗子洞补到天亮?”
“耗子洞多嘛。”谢归墟笑,露出一排白牙,“盟主你放心,阵材一块没少,耗子也没啃。”
周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走吧,百家阵会,天衡宗的地盘,到了那别乱说话。”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谢归墟跟在他后面,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嘴可严了。”
周老实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嘴严?他要是嘴严,这十年散修盟的阵能全是半夜被人偷偷补好的?
但周老实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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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阵会设在岐山天衡宗的山门广场上,五年一届,百家来朝。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已经挤满了人。各门派的阵师队伍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旗帜猎猎,阵材箱笼堆得比人还高,灵兽拉的车碾过青石阶,轮子吱呀吱呀响。天衡宗山门上挂着八盏长明灯,灯里烧的是上品灵脂,一灯够散修盟吃三个月。
谢归墟扛着两捆阵线,跟在周老实屁股后面爬台阶,一边爬一边看热闹。
“盟主,那家是哪个门派的?”他朝山道左边一队人努了努嘴。那群人穿墨绿袍子,胸前绣一口药鼎,领头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正跟旁边人算账:“这趟药匣带了一百二十个,按阵会行情,一个能卖……”
“药王谷。”周老实低声说,“领头的是谷主温岐黄,笑面虎,别跟他多说话。”
“哦。”谢归墟又往右边看,“那家呢?背刀的。”
“万剑山。领头那个叫雷万钧,脾气暴,但人直。”
“那个穿黑衣服、拿扇子的呢?”
“听风阁少主沈照野。卖消息的,眼睛毒,你别让他盯上。”
谢归墟点点头,把这些信息一一装进脑子里,然后扛着阵线继续爬台阶。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天衡宗弟子在设卡验令牌,队伍排得老长。
轮到散修盟的时候,验令的弟子姓许,叫许明远,二十出头,下巴抬得比天还高,手里掂着一块令牌,看都不看周老实递上来的文书:“散修盟?阵师资格呢?”
周老实陪着笑:“我们是送阵材的,不是参赛阵师——”
“没阵师资格走侧门。”许明远把文书往桌上一拍,“下一个。”
谢归墟扛着阵线从旁边过,脚步没停,嘴里嘟囔了一句:“第三根阵钉歪了。”
许明远耳朵尖,转头瞪他:“你说什么?”
谢归墟停下脚步,回头笑:“没说什么,我说今天天气好。”
许明远上下打量他——一身散修盟杂役的灰布衣裳,袖口磨破,脚上草鞋沾泥,肩膀上扛着两捆破阵线。许明远冷笑了一声:“散修盟的?杂役走侧门,正门是阵师走的。”
谢归墟笑着点头:“是是是,我们走侧门。”他转身要走,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一只脚——许明远的脚,正好卡在他落脚的地方。谢归墟扛着阵线,重心往前,被这么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阵线差点脱手。
广场上不少人往这边看。
谢归墟稳住脚步,把阵线重新扛好,回头冲许明远笑了笑:“许师兄脚伸太长了,我差点摔。”
“杂役走路不看路?”许明远收回脚,拍了拍鞋面上不存在的灰,“散修盟没人教规矩?”
谢归墟笑着点头:“是是是,我下次注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许师兄,你脚伸这么长,自己阵钉拔不拔得出来?”
许明远愣了一下:“什么阵钉?”
谢归墟已经扛着阵线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许明远在后面嗤了一声:“杂役就是杂役,疯疯癫癫的。”
谢归墟没回头。但他怀里的残谱动了一下。谢无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谢归墟在心里笑:“天衡宗阵堂那帮人,连自己阵钉歪了都看不出来。我提醒他一句,他还骂我。”
谢无咎在残谱里哼了一声:“你提醒他?你那是提醒他?你那叫逗他。你明知道他听不懂,你偏要说,你这不是调皮是什么?”
谢归墟笑了一声,没否认。
谢无咎的灵体从残谱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来,半透明的,穿一身归墟宗宗主服,眉眼跟谢归墟有三分像,但眼神凶多了。他盯着许明远的背影,嘟囔:“天衡宗教出来的东西,一代不如一代。他那令牌还是旧版的,去年换过版,连令牌过期了都不知道。”
“师父。”谢归墟在心里说。
“嗯?”
“你刚才骂他,骂得可凶了。”
“为师骂他怎么了?”
“你骂他的时候,语气跟骂我一样。”
谢无咎沉默了一息,灵体往残谱里缩了缩:“为师骂你是为师疼你。骂他是他该骂。”
谢归墟笑了一声,没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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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摆了一百多张席面,按门派排座次。天衡宗坐主位,万剑山和药王谷分列左右,听风阁在末席偏上,散修盟在最末,紧挨着放阵材的临时棚子。
周老实带着几个杂役把阵材卸在棚子底下,谢归墟负责清点。他蹲在棚子底下数阵钉,一根一根排好,嘴里数着数,眼睛却往广场上瞟。
他看见裴照了。
裴照站在主阵眼侧后方,天衡宗执法堂首徒的位置,负责阵会安保。一身玄色执法袍,腰悬佩剑,站得笔直。他周围三步之内没人靠近,各门派弟子路过他身边都绕一下,有几个想上去搭话的,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又退回去了。
谢归墟蹲在棚子底下看得清楚。
药王谷两个女弟子从裴照旁边过,其中一个往裴照那边瞟了一眼,刚想开口,被旁边同伴拉了一把:“别去。天衡宗执法堂的,冷得很,上回有个万剑山弟子跟他打招呼,他连头都没点。”
“他就这样?”
“就这样。天衡宗掌门养大的,除了掌门和阵堂长老,谁都爱搭不理。听说法堂审案子,他一句话能让人腿软。”
“那算了算了。”
谢归墟把阵钉一根一根插好,嘴里嘟囔了一句:“挺好啊,哪里冷了。”
谢无咎在残谱里:“你在说谁?”
“没谁。”
“为师听见了。你在说那个执法堂的。”
“师父你耳朵真灵。”
“为师是灵体,灵体没耳朵。”谢无咎顿了一下,“但为师有眼睛。你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谢归墟没接话,低头数阵钉。
又过了一会儿,许明远带着几个天衡宗阵堂弟子从广场上过,路过裴照身边的时候,许明远脚步慢了一下,脸上堆了个笑:“裴师兄,今天安保辛苦——”
裴照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就一个点头。没说话。
许明远笑容僵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走远了跟旁边弟子嘀咕:“拽什么拽,不就是掌门养大的吗,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旁边弟子低声接话:“听说他执法堂那个‘不冤不纵’的规矩是他自己改的,连掌门都没拦。阵堂那边早看他不顺眼了,可人家修为高,掌门信他,能怎么办。”
“哼,早晚有一天——”
谢归墟蹲在棚子底下,把这几句话听了个全。他抬头看了一眼裴照,裴照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面无表情,按着剑。
谢归墟在心里跟谢无咎说:“师父,他们嫉妒他。”
“嫉妒什么?”
“掌门信他,修为高,还冷。这种人最招人恨了。”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清楚。”
“看仓库的,天天看人进进出出,谁真心谁假意,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你看出那个裴照是什么人了?”
谢归墟想了一下,笑了一声:“他啊……被一圈人围着,但一个敢靠近的都没有。他站那跟把刀似的,谁碰扎谁。”
“那你怕不怕扎?”
谢归墟看着裴照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不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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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百家阵会开幕。
陆锦堂站到主阵眼前面致辞。从万阵之母的千年传承讲到天衡宗的百年魁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广场上所有人听见。
谢归墟蹲在棚子底下数阵材,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阵台上传了一声极轻的“咔”。
他抬头。主阵眼上那颗阵心石,裂纹从两寸裂到了四寸。陆锦堂还在讲话,没注意。许怀章注意到了,攥着阵纹册的手紧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了。
谢无咎在残谱里骂了一声:“许怀章这个蠢货。他早就看见了,不修。等致辞结束再修,天衡宗的面子比阵重要。”
谢归墟没说话。他把手里的阵钉放下,站了起来。
周老实回头看他:“你干嘛?”
“看看。”
“你别多事——”
“我就看看。”
他往棚子外面走了两步,站在广场边缘。阵心石的裂纹从四寸爬到六寸,阵台上的阵纹开始发暗。陆锦堂讲到了“百家阵道,护佑苍生”。
阵台上传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谢归墟瞳孔缩了一下。阵眼夹层,困了人。
许怀章终于站起来了,冲阵堂弟子挥手:“上去看看。”阵堂弟子跑上去,画一层裂一层,画三层裂三层。
广场上骚动了。雷万钧第一个站起来,刀往桌上一拍:“许怀章你修的什么阵!里面还有人!”温岐黄往后退了半步,药匣往自己脚边拢了拢。沈照野扇子合上了,眼睛在所有人脸上转。
裴照按着剑往前迈了一步,停在阵台边上。周围弟子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地方。许明远在人群里喊:“裴师兄你离远点,阵要塌——”裴照没理他。
谢归墟看见裴照站到阵台边上之后,周围三丈之内空出一圈,连天衡宗阵堂弟子都不敢靠近。
他笑了一声。
谢无咎在残谱里:“你笑什么?”
“师父你看,他往那一站,所有人都躲。”
“你不躲?”
谢归墟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不躲。”
他把阵材往地上一放,冲出去了。
周老实喊:“小谢!你干嘛去!”
“去挨骂。”谢归墟头都没回,“顺便把人捞出来。”
谢无咎喊:“左边第三根阵钉!拔出来蹭灰!拧两圈半!”
“听见了师父。”
“你别冲许怀章笑!”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谢无咎顿了一下,“你补完阵别冲那个裴照笑。”
“为什么?”
“为师看着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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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过许怀章,蹲到阵台左边。
许怀章喊:“你干什么!”
谢归墟头都没回:“救人。”
他伸手往阵眼里掏,拔阵钉、蹭灰、插回去、拧两圈半。阵心石的裂纹停了一息。又摸到右边两根阵钉,一根一根拔出来,掉了个头插回去。阵心石的光稳住了。
他冲夹层里喊:“里面的人顺着亮光往外爬!别回头!”
一个天衡宗弟子爬出来,第二个爬出来,万剑山弟子最后爬出来,腿软。谢归墟伸手扶了一把:“师兄慢点,你踩着我阵线了。”
万剑山弟子:“啊?哦。谢谢。”
谢归墟笑:“没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
裴照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按着剑,看着他。
谢归墟笑了一下:“师兄,补好了。别骂了。”
裴照没骂。他看了谢归墟一会儿,目光从谢归墟脸上的灰印子看到磨破的袖口,再到沾着泥的手指,最后回到他脸上。
“姓名。”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也不冷,但周围几丈内的人都听见了。许明远在人群里嗤了一声,跟旁边弟子嘀咕:“裴师兄连句多谢都不会说?人家刚救了人。”
旁边弟子:“裴师兄就这样,对谁都——”
话没说完,裴照补了一句:“哪个门的。”
谢归墟愣了一下,笑:“小谢。散修盟看仓库的。”
他说完,往前凑了一步,歪头看了一眼裴照的佩剑:“师兄你剑歪了。”
裴照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正了一下剑。再抬头,谢归墟还在看他,笑着的,眼睛弯弯的。
周围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许明远的嘀咕声大了点:“这杂役胆子真大,裴师兄他也敢搭话——”
谢归墟没理。他冲裴照摆了一下手:“师兄,回头见。”
然后转身晃悠着走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裴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谢无咎在残谱里“啧”了一声:“你回头看他干什么?”
谢归墟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裴照。很短的一眼,笑着的。
“我看看他令牌带没带。”
“他带没带关你什么事?”
“师父。”谢归墟在心里说,“你看见了没,刚才我补阵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别人都在往后退,就他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谢无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躲阵,他站阵前面。别人看你的手,他看你的脸。”
谢归墟没接话,但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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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怀章脸色铁青地走过来:“一个杂役谁让你动阵的!”
谢归墟笑着退了一步:“许长老,阵钉歪了。不补要塌。”
“塌不塌轮得到你说话?”许怀章指着他鼻子,“你懂什么?一个散修盟的杂役——”
“许长老。”裴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谢归墟侧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许怀章,“阵确实是他补好的。”
许怀章噎了一下,转头看裴照:“裴照,你——”
“我看得很清楚。”裴照说,“他补了三根阵钉,阵稳了。”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面面相觑。许明远在后面脸都绿了,小声跟旁边人说:“裴师兄怎么替一个杂役说话……”
旁边弟子:“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看是那杂役运气好,裴师兄正好心情好。”
“裴师兄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谢归墟回头冲许明远笑了一下。
许明远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把脸扭开了。
谢归墟在心里跟谢无咎说:“师父,你看见没,许明远脸绿了。”
谢无咎哼了一声:“活该。让他绊你。不过归墟,你别笑太狠,为师看着都替他难受。”
“师父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眼了?”
“为师对他没好心眼。为师是觉得你笑得太得意了,不像话。”
“师父你管我笑。”
“为师不管你笑,为师管你别冲那个裴照笑。”
“晚了。我冲他笑过了。”
残谱里安静了两息。然后谢无咎嘟囔了一句:“……行吧。那小子看着还算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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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锦堂走过来,在谢归墟面前站定。他看了谢归墟三息,目光从灰布衣裳看到磨破的袖口,再到脚上的草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许怀章。
那一眼不长,但裴照看见了。那眼神不是“查这个人”,是“你怎么看”。
陆锦堂收回目光:“查。别惊动他。”
裴照低头:“是。”
谢归墟已经回棚子底下继续数阵钉了。他蹲在那,手里攥着一把阵钉,嘴里数着“十八、十九、二十”,数完了一抬头,看见裴照站在棚子外面。
谢归墟冲他笑:“师兄,你真要查我啊?”
“嗯。”
“查吧。”谢归墟把阵钉插回箱子里,“我叫小谢,十岁来的散修盟,啥也不会,就会看仓库。”他顿了一下,歪头看裴照,“师兄你叫什么名字?你刚才问我名字,我还没问你呢。”
裴照看了他一会儿:“裴照。”
“裴照。”谢归墟念了一遍,笑,“好名字。比小谢好听。”
裴照没接话,转身走了。
谢归墟蹲在棚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谢无咎在残谱里说:“他告诉你名字了。”
“嗯。”
“他执法堂首徒,名字不是什么人都告诉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笑成这样?”
谢归墟低头数阵钉,嘴角没收:“师父,他告诉我名字的时候,看我了。”
“看他好看?”
“好看。”
谢无咎翻了个白眼:“……你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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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谢归墟翻墙出去补阵。
翻墙的时候看见巷子口站着个人影。裴照。
谢归墟蹲在墙头上:“师兄,你大半夜不睡觉?”
“盯你。”
“哦。”谢归墟从墙头上跳下来,“那我补阵你看着?”
裴照没说话,也没走。
谢归墟往前走两步,回头看他:“师兄,你跟着也行。但先说好,我补阵的时候你别骂我。”
裴照:“不骂。”
谢归墟笑了一声,往护山阵那边走。裴照跟在后面,三步远。
谢归墟一边走一边跟谢无咎说话:“师父,他真跟来了。”
谢无咎哼了一声:“你今晚补阵的时候别笑。”
“为什么?”
“你补阵的时候不笑,比笑好看。”
谢归墟没理他,蹲到护山阵边上拔第一根阵钉。
谢无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嘟囔:“第三根阵钉拧反了。”
“没有,我拧的两圈半。”
“你以前都拧三圈。”
“三圈太紧,伤阵纹。”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你比为师强。”
“师父你说什么?”
“为师没说话。”
谢归墟笑了一声,继续补阵。
裴照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月光底下的谢归墟不笑了,低着头,手很稳,拔阵钉、蹭灰、插回去、拧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补完散修盟的阵,谢归墟站起来拍拍手,回头冲裴照笑:“师兄,走吧。”
“去哪?”
“万剑山的阵也歪了,顺手补一下。”
“你天天补?”
“嗯。他们又没问我。”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没问,你就补?”
谢归墟笑:“阵裂了不补,塌了压到人怎么办。”
裴照看了他一会儿,跟上了。
走了一段,谢归墟突然回头:“师兄,你刚才看我补阵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厉害?”
裴照:“……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裴照没答。谢归墟笑得更开了:“师兄,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裴照看了他一眼。谢归墟立刻闭嘴,但嘴角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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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衡宗执法堂。
裴照回禀陆锦堂:“散修盟杂役,十岁入盟,来历不明。阵纹来路……可能是散修盟自己流传的杂阵。”
陆锦堂看了他一会儿:“你确定?”
裴照:“确定。”
他退下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说了三句真话,但没说第四句:他补阵的时候不笑,补完才笑。
裴照走出执法堂,想起昨天谢归墟补完阵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师兄,补好了。别骂了。”
还有他走之前那个回头。笑着的。很短。
裴照站在原地,把这两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散修盟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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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盟仓库门口,谢归墟蹲在地上给耗子洞补阵。
谢无咎的灵体从残谱里飘出来,坐在他旁边。
“师父,你说那个裴照今天还来吗?”
“我怎么知道。”
“你是阵祖,你什么都知道。”
“阵祖不知道天衡宗执法堂首徒今天来不来。”谢无咎顿了一下,“但为师知道,他昨天看了你三眼。”
“哪三眼?”
“你补阵的时候,一眼。你回头笑的时候,一眼。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归墟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师父你别乱说。”
“为师活了一千岁,什么叫乱说。”谢无咎飘到谢归墟面前,“归墟,为师问你一句话。”
“嗯。”
“你昨天为什么回头看他?”
谢归墟没答。
“你补了十年阵,从来没回头看过谁。”谢无咎的声音放轻了,“昨天你回头看了他。为什么?”
谢归墟低着头画阵纹,画了两笔,停了。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回头看看。”
谢无咎看了他一会儿,灵体往后退了退,不问了。过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为师当年回头看你师祖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师父你说什么?”
“为师没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
谢归墟抬头,看见裴照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
谢归墟愣了一下。
裴照在他面前蹲下,把一个馒头递过来。
谢归墟接过来,笑:“师兄你请我吃馒头?”
裴照:“嗯。”
“为什么?”
裴照没答,把另一个馒头掰开,自己吃了一半。
谢归墟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裴照,笑了一声:“师兄,你手真凉。”
裴照没说话,把馒头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归墟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今天还查我吗?”
裴照:“查。”
“查什么?”
“查你补完耗子洞没有。”
谢归墟笑出了声。
谢无咎在残谱里翻了个白眼,灵体往残谱深处缩了缩,小声嘟囔:“这小子,比看自家养的猪还上心。归墟,你算是遇上克星了。”
谢归墟没听清,在心里问:“师父你说什么?”
谢无咎没答。但他刚才说的是:“这小子,看你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归墟,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