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爱你》琼念安

3、靠近 秋日傍

　　秋日傍晚的风掠过操场，卷着梧桐干枯的碎叶，轻轻擦过红色塑胶跑道。白日积攒下来的热气慢慢散了，可跑道踩上去依旧带着残留的温度，混着橡胶独有的、淡淡的气息。偌大的操场没有多少人，零零散散几个打球的男生远在球场的另一端，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还有我粗重紊乱的呼吸。
　　我一圈又一圈，独自往前跑。
　　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满是懊悔。
　　坏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报名。我从来没有正经跑过这么长的距离，三千米对我而言，根本不是简简单单“坚持一下”就能熬过去的事情。我一边抬腿，一边在心底叹气，要是当初老老实实跟他们说实话就好了，我的跑步水平，实在拿不出手。
　　胸口闷闷地发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我的肺。呼吸越来越沉，吸进来的空气刮得喉咙微微发疼。脚步乱得没有章法，时而快，撑不了几步又慢下来，我拼尽全力，也抓不住稳定的节奏。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睫毛里，模糊视线。每往前迈出一步，双腿都沉甸甸的，像是坠了两块浸了水的铅。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圈，数到后来，脑子已经昏沉沉的，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还有整整两圈才能结束。
　　此刻这条伸向远方的跑道，好像根本没有尽头。夕阳把跑道拉得悠长，一圈一圈重复的弯道，像是逃不开的轮回。每一次抬腿，都在和自己身体的极限拉扯，疲惫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我几乎快要撑不住，只想停下来，直接瘫坐在跑道边上。
　　没有人知道，不远处，那个安静站着的少年，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时宋安安静静看着我踉跄又固执的模样，心底轻轻想着，真是个笨蛋。明明根本不擅长长跑，却还是咬着牙，为了班级的报名硬着头皮站上跑道。
　　我无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被晚风晃动的枝叶，一眼看见了他。
　　他安安静静立在不远处，身形清瘦挺拔，像是自然而然融进了这片黄昏的景色里，和周遭的树木、落日、跑道融为一体。可偏偏就是这样，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淡静的气质，让他在这片风景里格外醒目，让人没有办法忽略。
　　落日的光线斜斜落下来，铺满他的肩头，勾勒出一道柔和又干净的轮廓。暖金色的光裹住他，连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好像因为他的存在，慢慢变得温和柔软了几分。
　　我愣住了，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眼底满是意外。
　　“哎？时宋！”
　　他听见我的声音，抬眼朝我望过来，简简单单应了一声：“嗯。”
　　我慢慢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脚步还有些虚，呼吸依旧急促。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过来练练四百米，很久没有跑过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放缓气息，试着宽慰他。我下意识以为，他也和我一样，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心里藏着压力。
　　“没事的，真的不用有压力。你看，我跑得也不怎么样，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努力，不是吗？”
　　我以为这番话能得到一点认同，可他只是安静看着我，轻轻吐出三个字：“不一定。”
　　我在心底悄悄思忖，觉得他大概只是嘴硬罢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他已经微微颔首，缓步上前，踏上了跑道。
　　下一秒，我亲眼看见他起跑。
　　他起步的时候没有花哨的动作，重心微微前倾，手臂摆动得干净利落。像一只体态轻盈的飞鸟，骤然乘风而起。身影掠过跑道，速度快得惊人，风裹着他向前，不过短短片刻，他已经掠过直道，转过弯道，眨眼之间，就冲到了终点线。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五十四秒？天……你说你好久没跑了？！”我惊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
　　他走到跑道边，气息依旧平稳，只有额角浮起一层薄薄的汗珠。
　　“是很久没有跑四百米了。平时如果跑步，大多是在公园里面，只跑长距离。这种冲刺的短跑，我很少碰。”
　　我盯着他，心底的佩服一下子涌上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神！师傅！求求你指点我一二，教教我该怎么跑步好不好？”
　　他微微一怔，看向我，轻轻挑了下眉。
　　“你？”
　　“嗯！就是我！”我用力点头，满眼期待。
　　“你这个，不太好教。”
　　听见这句话，我心里一下子慌了，连忙上前半步，语气裹着满满的恳切。
　　“求你了求你了，就当是为了班级的荣誉，时宋，你帮帮我吧。”
　　我的声音轻轻发颤，把所有的期待，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能去找谁，要是一直以现在这个状态上场，恐怕跑不到一半，我就会彻底垮掉。
　　他静静望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拿我没有办法。
　　“真拿你没办法，笨蛋。每天这个时间，在这里等我。”
　　我心里一下子亮起来，还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慢慢走远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滑。
　　又一个傍晚，我提前来到操场，站在我们约定的地方，来回张望。天边的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操场上的人来了又走，始终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心里慢慢打起鼓，站在原地，小声嘀咕。
　　怎么还没有来？他该不会只是随口一说，逗我玩的吧。
　　就在我快要失落的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动静。
　　“笨蛋，我在这儿。”
　　我猛地转头。
　　时宋就站在一旁的香樟树下，落日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一层一层铺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柔耀眼的金辉。我一下子僵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锁在他身上。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又重重地、急促地跳起来。
　　在这一刻，周遭所有的声响好像都消失了，远处球场的喧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模糊成一片淡淡的背景。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鲜活又清晰，像是从古旧画卷里缓步走出来的少年，让我移不开眼睛。
　　“发什么呆，快点，还练不练了。”他开口，打断我的失神。
　　我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烫，连忙应声： “哦，来了来了！”
　　他走到跑道边上，示意我跟上，开始一点点纠正我的跑姿。他站在我的身侧，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他微微俯身，伸手，耐心地调整我摆臂的角度，教我怎么落脚，怎么分配呼吸，告诉我长跑最忌讳一开始就耗尽全部力气。
　　温热的气息轻轻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攥紧手指，脸颊烧得厉害，垂着眼，不敢随便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局促的模样，心底安安静静地想着。
　　就这样吧。
　　一直这样，便很好。
　　再靠近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再近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够。
　　不用太快，不用太多，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就足够。
　　等我慢慢平复下来，他才直起身，轻声问我：“会了吗，笨蛋？”
　　我用力点头，声音轻轻的：“嗯，会了会了。”
　　“那我们一起跑一段，看看你的成绩怎么样。”
　　这一次起跑，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我牢牢记住他教我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控制住步幅，不再盲目往前冲。风从耳边掠过，我跟着节奏向前，脚步稳稳的，没有之前那种快要窒息的煎熬。
　　我们一前一后，慢慢往前。很快，路程就跑到一半。我一直专心调整自己，直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根本没有跑到前面甩开我，而是一直跟在我的身侧，陪着我一起跑。
　　我又惊又喜，侧过头看向他，气息还有些不稳。
　　“哎？你怎么跟着我一起跑了？”
　　他目视前方，脚步平稳，语气自然。
　　“是我教的你，当然要陪跑。”
　　一股暖意顺着心底漫开，疲惫好像都被冲淡了大半。我弯起嘴角，朝着他笑起来。
　　“哈哈，那我们一起加油！”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铺开，把整片天空染成浓稠又温柔的橘红色。落日的光铺洒下来，落在我们并排奔跑的两道身影上，给我们的轮廓裹上一层朦胧又滚烫的光晕。
　　这幅画面安静，又热烈。晚风裹着霞光，慢慢跟着我们向前，连流动的时光，都仿佛在这一刻，悄悄慢了下来。
　　时宋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认真奔跑的我，心底悄悄许下一个柔软的心愿。
　　真好。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真希望，可以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得再远、再久一点。
　　不用奔赴终点，不用追赶名次，就像现在这样，伴着黄昏的风，和身边的人并肩，一步一步，慢慢往前。
　　跑道漫长，落日温柔。我还没有察觉，在这日复一日的傍晚训练里，我期待的东西，早就不只是一场运动会，不只是顺利跑完那漫长的三千米。我开始盼着黄昏，盼着这个约定好的时刻，盼着看见树下那个安静等着我的少年。
　　每一次脚步落在塑胶跑道上，每一次他轻声提醒我调整呼吸，每一次他放慢速度，陪着我熬过最难熬的那段路程，都在一点点，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悄悄拉近。
　　黄昏的风不停，我们还在往前跑。少年藏在心底的期许，像落在跑道上的落日余晖，安静，绵长，不敢声张，却无比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