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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轮回 德厚散布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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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厚的下一步,来得比陈月华预料的更快,也更毒。
几日后的县城茶馆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压低声音,周围凑着五六个脑袋:"听说了吗?崔世昌那个独子,不是他的种。"
"不能吧?崔世昌当年可是族长——"
"族长怎么了?他那独子跟他长得像吗?你仔细想想。崔世昌又矮又圆,他儿子瘦高个儿、浓眉大眼,那是一家的吗?"
"还有呢——他那个最宠的小妾翠红,以前可是城西胭脂铺的姑娘。据说是先怀了身子嫁不出去,崔世昌贪她年轻好看,才接进门的。"
茶馆里一片哗然。笑声像刀子一样从角落里飞出来。
二楼,崔世昌从头听到尾,手中的茶盏磕在桌上,碎了。瓷片割破手指,鲜血滴在青石地面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贴身老仆急忙按住他的手:"老爷,走吧。这些人……都是崔德厚花钱请的。"
崔世昌一把甩开老仆,冲到栏杆边对着楼下吼:"谁说的!哪个混账东西在造谣!我儿是我亲生的!亲生的!"
茶馆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二楼。有人认出了他。
短暂的沉默后,窃窃私语变成更大的喧哗。有人低笑,有人撇嘴,有人干脆大声接话:"没有的事你急什么呀?"
崔世昌如遭雷击。他终于体会到了当日陈氏被人指指点点时是什么感觉——明明没有的事,但你越解释,旁人越觉得是真的。
消息报回崔家,春桃语速飞快:"小姐,崔世昌在茶馆跟人吵起来了,摔了茶盏,流了血。是崔德厚找人散布的谣言,说他独子不是亲生的。"
陈月华批账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深沉。
"他们说他儿子不是亲生的……说他妾室跟别人私通……"她缓缓放下笔,"春桃,让王管事暗中查一查传播流言的人。特别是茶馆里那个灰衣汉子——查他从崔德厚那里拿了多少银子。"
"小姐是要……帮崔世昌?"
"我不是帮他。"陈月华目光清澈,"我问你,造谣这种事,是不是一把两面刃?"
春桃点头。
"今天他造崔世昌的谣能得逞,明天他就可以造我崔家的谣,造怀瑾的谣。"陈月华把账册合上,语气坚定,"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它。谣言不是规矩——但对付谣言,得让造谣的人知道,造谣有代价。"
同一夜,崔世昌独自坐在满地狼藉的书房里。他砸了砚台,扯了族谱,把笔墨纸砚全扫到地上。门被推开,崔德厚端着两杯酒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叔,发脾气有什么用呢?不如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谈过继的事。"崔德厚在他对面坐下,"只要你点头,不需要闹到官府,我们私下改了族谱。你认我做嗣子,我保证对您老人家好好的。可你要是不认……"他把剩下的半杯酒泼在地上,酒液浸湿一地碎纸,"不认的话,茶馆里那些话就不是三五个人在说了。全城都会知道。"
崔世昌盯着地上那滩酒渍:"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谈条件。世昌叔,你当初对陈氏不也是这么谈条件的吗?让她交出账房钥匙,不然就往她身上泼脏水。怎么,轮到你自己身上,就觉得受不了了?"
崔世昌慢慢站起来,盯着崔德厚的眼睛。良久,他说:"你说得对。我当初是对不起陈氏。但我现在明白了——被人冤枉的感觉,比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哪怕你最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那些话传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崔德厚无动于衷:"所以呢?"
"所以,"崔世昌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去告你。"
崔德厚愣住了。他没想到崔世昌会走这一步。"告我?你有证据吗?"
崔世昌推开他,大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的月光,像是下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再坐着让人泼脏水。"
开堂那日,明镜高悬。
"带原告崔世昌上堂。"
崔世昌走上堂,老态毕现。短短数日,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跪在青石砖地上时,膝盖硌得生疼——他终于知道当日陈氏跪在祠堂里是什么滋味了。
"带被告崔德厚上堂。"
崔德厚被带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有备而来——诽谤案大不了打几板子赔些银子,咬死不认就完了。
"原告所告何事?"
崔世昌颤抖着说:"崔德厚买通闲人,在茶馆散布谣言,说草民独子非亲生,说草民妾室——"
"大人别听他胡说!"崔德厚大声打断,"在下什么都没说过,是崔世昌自己做贼心虚——"
"肃静!证人何在?"
崔德厚胸有成竹地朝堂下使了个眼色。那个灰衣汉子走上公堂,跪下行礼:"草民贺三。是在茶馆里听胭脂铺的刘大娘说的。刘大娘可以作证。"
刘大娘也被传上堂,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听上去有鼻子有眼。崔德厚得意地看了崔世昌一眼。堂下百姓议论纷纷。
知府正要宣判的时候,衙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大人且慢!有重要证据呈上!"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陈月华走进来,身后跟着王管事和两个被押着的汉子。她穿着素净的月白长衫,头上只一根银簪,走到堂前,从容跪下。
"民妇陈氏,拜见大人。"
堂下有人认出了她。知府也认得——上次崔家过继案,此人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陈氏,你有何证据?"
"大人,这两位是崔德厚的同僚——李四和赵五。他们可以证明,崔德厚用银两买通了贺三与刘大娘。这是他们收了银子的口供,已画押。"
王管事将口供呈上。
崔德厚脸色一变:"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贺三——"
"不认识?"陈月华淡淡扫了他一眼,"崔德厚,你三天前在城东茶铺交给贺三一袋银两,当时李四和赵五就在旁边。你忘了?"
"我——"
贺三顿时慌了,开始磕头:"大人饶命!小人收了银子,都是听崔德厚指使的!他说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两——"
刘大娘也吓软了:"大人,民妇也是……也是收了钱才胡说的……"
瞬间翻供。崔德厚的防线全线崩溃。
崔世昌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在发抖。他想过无数种崔德厚栽跟头的可能,唯独没想过——是陈氏拿出证据帮了他。
"崔德厚!"知府一拍惊堂木,"买通证人、造谣诽谤、意图逼迫长辈让产,数罪并罚——诬告反坐,杖七十!"
崔德厚被衙役按在地上,竹杖落下,一杖一杖打得血肉模糊。他的惨叫声回荡在公堂。崔世昌直直跪着,没有躲开眼神。他眼睁睁看着崔德厚挨完七十杖,看着血渗透衣裤。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天崔德厚在祠堂说"吃绝户是跟您学的",原来是真的。不是讽刺,是真的。
堂审结束。陈月华走出衙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世昌追上来,还在喘息:"请留步——"
陈月华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崔世昌问这句话时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我害过你,抢过你的产业,在祠堂逼你下跪。所有人都知道。"
陈月华转过身看他。天边晚霞如血。
"我不是在帮你。崔德厚今天能造你的谣,明天就能造我的谣。造谣的人,不管造谁的谣,都该付出代价。我帮的不是你——是规矩。"
她转身要走。
"可是我……"崔世昌的声音在颤抖,"我从前对你做的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陈月华头也不回,"你认也好,不认也好,我崔家的产业已经我说了算。你我之间两清了。不是原谅,是算完了。"
崔世昌还站在衙门口,夕阳将他的身影映成一道孤独的剪影。他朝着陈氏远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腰来。
数日后,崔氏宗族聚于祖堂。崔守拙当众陈述,确认自己无生育能力,妻子流着泪作证。族中长辈面面相觑。
崔世昌站起来,走向陈氏。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刁难。
可他站在陈氏面前,一拱手:"陈氏大度,当年之事是我崔世昌不对。我不该欺负孤儿寡母,不该弄虚作假。"
他转过身面对族人,大声说:"崔承业一脉产业——祖宅、田产、铺面、银两——全部由崔怀瑾承继,陈氏掌管。这是我欠崔家的交代。"
有长辈发问:"族中不可一日无主,这族长之位……"
"我已除谱,无颜再居。"崔世昌苦笑,"诸位公推贤能吧。我往后怎样,看我自己。崔德厚那七十杖教训了我——欠了人的,迟早要还。"
陈月华站起来,对所有人说:"崔家的事,由我陈氏说了算。家产我管,人我养,小姑我嫁。谁要觉得不放心,现在站出来说。我不记仇,但讲规矩。"
无人站出来。
转过年来,入夏之后,陈月华带着崔怀瑾,去办另一件大事——收回崔世昌当年擅自"借"给佃户的三块田。
张家村。七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稻田上。远远看到生人进村,狗先叫起来。张佃户蹲在田埂上一看,扔下锄头就往村里跑,不一会儿,七八个汉子扛着锄头围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崔怀瑾上前一步:"我母亲陈氏,我是崔怀瑾——崔承业的嗣子。这三块田,原是我们崔家的。"
"我知道你们是崔家的!"张佃户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泥土溅起来,"可这田我们种了三年了!是崔世昌当初租给我们的,我们还交了租子。现在想要回去?没门!"
身后几个汉子跟着吵嚷:"种了三年就是我们的了——""你们崔家有的是钱,非要抢我们穷人的口粮!"
陈月华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她注意到站在最外围的几个——手里也拿着农具,但没有张佃户那么激动,表情里有犹豫。
"张大哥。你们种这块地三年,交了多少租子?"
张佃户一时语塞。
"你交的租子,是交给崔世昌的吧?可这块地不是崔世昌的,是崔承业的。崔世昌把别人的田租给你收租金——他有这个权力吗?"
张佃户脸色僵住了。
"你们心里清楚。所以我才自己来谈。"陈月华语气放缓,"不是来抢你们的饭碗,是来跟你们算一笔明白账。"
村民们围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陈月华坐在一条条凳上,崔怀瑾站在她身侧。
"三年前,崔世昌把这三块地租给你们,每亩每年收租一石四斗。"她不拿账本,数目却脱口而出,"正常市价,一亩良田年产稻米两石。你们觉得占了便宜——地不是自己的,可收成大半归自己。"
几个佃户互相看看,点头。
"可是——崔世昌为什么不收全租?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这地不是他的。他拿别人家的田做顺水人情,自己不心疼。但现在田回到崔家手里了,我不能再做糊涂账。"
张佃户沉着脸:"你什么意思?想涨价?"
"租额不变,还是每亩一石四斗。"陈月华直视他的眼睛,"但我给你们加三样:第一,从今往后,永免杂派、节礼、役工;第二,亩产超过四石的部分,全部归你们自己;第三,遇灾荒,按灾情减租,颗粒无收则全免。契约三十年,白纸黑字,村长作保。"
祠堂里安静下来。佃户们快速算账——从前一石四斗之外,杂派节礼还要剥走两成;丰年也没有半分奖励;灾年租子一文不减。如今杂派全免,丰年超产全归自己,灾年还有活路。
"当真?"
"说到做到。"
张佃户第一个站出来,在契约上摁了手印。
回城的马车上,崔怀瑾骑马跟在车旁,满脸钦佩:"母亲,他们一开始气势汹汹,我都以为要动手了。"
"对付想活命的人,别的不怕,就怕他们看不到活路。"陈月华隔着车帘说,"张佃户他们不是刁民——谁不想靠自己的双手过好日子。"
三个月后,四百亩地全部重新立契,大部分还是原来的佃户,只立了新约。大年三十,张佃户让人送来一筐鸡蛋和一只鸡,还带了句话:"托崔家太太的福,今年过了一个肥年。"
崔怀瑾拿着那只鸡走进书房,看到陈氏正在翻账册。
"母亲,他们真的心甘情愿了。"
陈月华抬头:"真正想让人服,不是靠说什么,是让人真真切切地觉得——跟着你过好日子,比跟你对着干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