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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盐,是她的死罪 盐课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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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课司的锁链,天没亮就拖进了营门。
领头的人没有先问盐坑在哪儿。
他问:“沈知微,住哪一间?”
她从睡铺上坐起来时,手还压在棉袄缝边。昨夜拆过的线脚才补好,针没来得及收,就扎在铺头的旧布里。
棚外有人低声说,是查私盐的。
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住他:“别往外看。”
沈知微将那几张写着亡者姓名的纸塞回袖袋,先取了昨日的收条。
她走出去,见周掌柜站在营门边。
那块玉还挂在他腰间。
“有人告你私采官盐。”领差抖开一张提验文书,“先把人和东西带回司里问。”
新掌库钥的营吏迎上去,看过文书,脸色就变了。
“盐样是昨日役队交回来的,已收在值房。人也在册,并没跑。”
“在册便不能问?”
营吏立刻住了口。
周掌柜向前一步:“官爷办差,自然该问清楚。清渠的事好说,清着清着,怎么就取了盐回来?”
昨夜,送货人只告诉他,沈知微带了纸包往值房去。他便叫人向盐课司报了“私挖、取盐”。
这两件事,她确实做过。
只需先把人带离旧屯,旁的东西,总有机会问出来。
沈知微听见链条落地的响声,喉头紧了一下。
她想起老人膝上那件补不完的衣裳。
“盐样是我取的。”她说。
周掌柜望着她。
“官爷可听见了。”
“也是我交进值房的。”
她将收条摊开,没有递给周掌柜,直接放到领差面前。
“昨日随役清渠,见旧袋里有盐,取了一点报上来。是否犯了盐禁,您来查。我只请先把取样和藏货分清。”
领差扫过纸:“这张条子,证明不了你没做别的。”
“是。可它能证明,我报过。”
“官盐在土里,也不能任你挖。”
“那就连工单一起看。若我越了地界、动了不准动的坝口,也请记。”
领差抬眼。
她的声音并不稳,说长一句,便要停一下。
“要带我走,我不能拦。请先把昨日一同清渠的人叫来,照他们见过的记下,再办交接。”
营吏终于接了话:“人若从我这里提走,工单、收件和移交都得对。否则杜管营回来,问我东西为何是‘疑盐’,人却已经按‘私采’送出,我答不上。”
周掌柜笑道:“到司里一样能对,何必误了差爷工夫。”
领差没有接他的催促。
他把沈知微的收条扣在提验文书旁。
“开值房。”
——
木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一点沾泥的盐样,半片残木牌,一张描过的渠图,与收件纸上所列相同。
书吏照旧登记读了一遍,又将昨日工单取来。
初八,随队清理旧渠,役地在册。下方添着发现旧袋、取样报件的记述,带队营役与沈知微的名字都在。
领差问:“谁先动的锹?”
“我。”沈知微道。
“谁取的盐?”
“也是我。”
“那你还分辩什么?”
她攥了攥袖口,没答。
那两个“我”一落在纸上,原本的一整天,便像只剩下她挖土、拿盐的两下动作。
昨日抬筐的人被叫到门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挖到了袋子,叫我们过去。”他说,“后来只拿了一小块。别的没翻。”
另一个同役补道:“出门跟我们一道,回来也一道。”
“你们替她作保?”
两人顿时白了脸。
沈知微抬起头:“不用替我说好话。你们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抬筐的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朝同伴身边挪了一点,却没有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看见的,就是这些。”
带队营役也认了工单,指明昨日所清的地方。那段回填土是他叫人铲的,并没有让谁采盐。
领差将木牌拈起来,转着看了两遍,叫身后的人照刻字摹下。
周掌柜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一停。
“旧东西,也未必——”
“你亲眼看见她挖的?”领差忽然问。
“我听来的人说……”
“那就记听说。”
周掌柜顿了顿,仍点头:“自然。官爷怎么记都成,我只是报个信。”
领差收起摹字的纸,指了指渠图。
“带路。先看地方。”
——
去旧渠的路上,沈知微走在前面。
盐课司的人跟着,营中也派了带队营役同行。萧止戈被叫来认昨日的出入人数,随后一起去了渠边。
“你也在?”
领差认出他的名字,目光从他腰间的刀上扫过。
“昨日随队照看出入。”
“那也录。”
萧止戈站到一旁,照实说了,没有去碰提验文书。
旧渠边围着的石头还在。
领差让人踩稳两侧的土,拿短铲沿已露出的袋角清开一点。腐麻布和硬盐裹在一起,往尚未清开的护坡下延去。
“不是刚放下的。”一个盐差低声道。
领差没答,先看沈知微。
“也可能早藏在这儿,你知道地方,来取。”
“可能。”她说,“所以得查谁送来、何时埋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现在也说不出里头有多少。”
周掌柜站在稍远处:“连来路都不知,倒敢伸手。”
沈知微望了他一眼。
“掌柜若知道,可以告诉官爷。”
“你这是要攀我?”
“我没有指认谁埋盐。”
她收回目光,问领差:“那片牌上,是不是赈字四十七?”
领差看了眼刚摹下的字。
“字能辨。是不是原批的牌、是不是后来混进去的,都要验。”
“请您再核一笔旧引。七年前,拨往边关旧屯,赈字四十七号,原拨十万斤。”
铲土的人停了一下。
周掌柜没有出声。
领差看着她:“十万?”
“是。”
“哪来的数?”
“我父亲核过的一份旧赈盐账,我也经手过。账上有引号、拨数和去处。”
她说完,手心已经湿了。
这几句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去。她原想等找到收货的人、补齐路上的凭据,再让谁知道她带来的不止一把算盘。
可眼下,她得先让这次查问不只围着自己转。
领差叫人取笔:“旧账带着?”
“原件还不能交。我可以先写核查的引号和拨数。”
“空口报一个数,就要我信?”
“不必信我。您有权向课司调旧引,核过便知有无这一笔。”
领差冷下脸:“不交账,你就仍有嫌疑。”
“我知道。”
周掌柜这时才笑了一声。
“沈姑娘倒把话说圆了。要查她,她便抬出一笔十万斤的旧账。这地里有十万斤盐么?”
“没称过,我不能说。”
沈知微望向他。
“我说的是账上拨过十万,不是说十万都埋在这里。”
领差伸手止住两人的话。
他让人记下沈知微自称经手旧账、请核引号与拨数,又补了“尚未核实”。
领差又看了遍刻字,将役队工单压在提验文书上。人还在营册内,旧牌与引号足够回司交差;先提物核查,总比押个不肯交账的人回去干耗强。
“先停挖,别再动。”他吩咐营役,“这一段照管住。我带原样回去,先对引号,谁都不许再取。”
他又看向沈知微。
“你先留营听查,不得擅离。课司传问,便跟人来。再动这段渠,或拿不出你说的旧账,另论。”
新增的锁链被盐差收回手里。
她站着没动,过了片刻,才觉出方才一直咬着的牙根发酸。
——
回到值房,盐课司将原样、木牌和渠图一并提走。
书吏要抄两份清单,领差便站在案边等。
一小包盐,半片牌,图一张。昨日工单、报件与今日陈说,也各留了副件。提走的人署了名,值房的收件记录没有撤。
周掌柜伸手,想替差役拿起装件的匣子。
“我那边正好有车——”
“司里的物件,用司里的袋。”领差道。
周掌柜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去。
他先前一直说,只是来报个信。
沈知微看着那两包东西被装好,又看自己写下的引号摘纸压进卷内。
她争取到的,是没有立刻被带离旧屯。
那片刚对上父亲账页的木牌,却离开了她。
营吏把留存的清单推过来,叫她按认。她从头到尾看过,才在自己的陈说后落印,又抄了一份清单带回去。
领差走时,营门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周掌柜与他并行了一段,没有再回头看她。
——
沈知微在井边洗了手。
掌心旧伤碰到水,疼得她蜷起手指。指缝里最后一点白渍被水带走,她盯着那盆水看了一会儿。
萧止戈站在井栏另一侧。
“十万斤。”她先开口,“方才听见这个数,你没有问。”
“三年前,我查过军站一份旧运盐交割,见过这个引号。”
她慢慢抬头。
“那时便知道沈家?”
“不知道账经谁的手。军站有一程运单,后面的收货联不在。我去调过,没拿到,后来便被调回京。”
他停了一下。
“直到行刑后那一夜,另有人捎话,叫我把没收全的盐课账也销了。”
沈知微的手按在井沿。
“还有什么?”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若名单上留了活口,也一并处理。”
她听见一滴水从衣袖落下,砸在井边的石缝里。
“所以,你没有做?”
“没有。”
“然后被贬?”
“覆命失实,擅留余案。”他说,“文书上写的是这两条。”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想问的,不是文书上那几个字。
“白日呢?”
他的手垂在身侧。
“白日,是我照名册行的刑。”
“我妹妹才四岁。”
“我知道。”
“那时也知道?”
他喉结动了动。
“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动井栏上的绳头,轻轻敲了两下木头。
“我后来——”他开口。
“我问的是那时候。”
那半句话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被鞭身擦破的皮。
“那时候,我认了判牍上的印,照着做了。”
她把湿手收回来。
“你后悔吗?”
“后悔。”
“后悔没有连我一起杀了?”
“不是。”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后悔,白日那三十七个人,没有多留住一个。”
她转开脸,胸口起伏了一次,又压住。
他站在原处,没有再说什么。
“我的名字,是你划的?”她问。
“不是。名单到我手里时,朱线和缓决的旁注便在了。”
“谁递给你的?”
“刑部交名册的书吏。他只说,送下来就是这样。我问过,没人肯说是谁改的。”
“那道要补杀的口信,也没有署押?”
“没有。”
她低头看袖中的清单。
同一个名字,在一张纸上留住,到了另一人口中,又该被抹掉。
“这答案……”她轻声道。
萧止戈等了一会儿,才接下去:“我也想知道。”
她将清单折好,放回去。
“你在军站查过的那份旧交割,哪天、哪站、谁经手,先想清楚。”
他看着她。
“我会问。”
说完,她端起盆,走回棚屋。
她进屋,将门边的草帘放下。
萧止戈在井边站了很久,直到灶房又有人来打水,才让开位置。
——
那夜,粮行后门牵出一匹备好了的快马。
周掌柜给京里的信,比原先预备的多写了一行。
她能报出七年前的引号、旧屯的拨数。
还不肯交账。
墨干后,他亲手折好,压进火漆。
信使接过来,问:“急递?”
周掌柜点头。
马蹄很快出了城,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