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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宅里的野男人 那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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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簌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她把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五十米”,但那五十米是条青石板巷子,两边墙头上爬满了紫藤,枝蔓垂下来,把路遮得只剩一条缝。她的保时捷卡宴宽得塞不进去,后视镜离墙头只剩两指,她试了三次,放弃了,把车往路边一停,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下了车。
巷子比她想象的要深,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绒绒的青苔,走两步就打滑一下。她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水坑,裙摆还是沾了泥点,米白色的真丝料子,溅上去一小片灰褐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肉疼地“嘶”了一声。
——这裙子是外婆从法国给她带的,第一次穿。
老宅在巷子尽头,黑漆木门,黄铜兽首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祝宅”二字,是爷爷当年请一位老翰林题的,字迹被风雨磨得起了毛边。门两旁的石狮子只有半人高,但雕工极细,狮爪下的绣球镂空成缠枝莲纹,祝簌小时候喜欢趴在狮子上数花瓣,数了十年没数清。
但此刻,门口停着一辆破三轮。
车斗里放着几捆桂花枝,枝干上的锯口新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三轮车锈迹斑斑,靠墙歪着,车把上挂着一顶草帽,帽檐破了一圈,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帽绳。
祝簌皱了皱眉。
她掏钥匙的手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三轮车,没多想,把钥匙插进锁孔。锁是老的,铜制的,齿轮咬合时咔嗒一声脆响。她推开门,木门转轴发出绵长的吱呀,穿过天井的风裹着一股樟脑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见了院子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男人,高得离谱。祝簌目测自己一米六二,头顶大概只到他的胸口。他背对着她站在桂花树下,举着一把锯子,正仰头锯一根粗枝。旧T恤洗得发薄,后背洇出一片汗痕,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随着拉锯动作一收一放的轮廓。腰很窄,工装裤的腰带勒出一截劲瘦的腰线。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锯子每推拉一次,肌肉绷紧又松开,表面覆着一层薄汗,在日光下泛着亮。
桂花树刚锯到一半,地上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枝干,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叶子摘下来堆了一小撮,像是要留着做什么用。
祝簌愣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过了几种可能:小偷?拆迁办的?走错门的?然后所有猜测都被一个念头推翻——
这院子是她奶奶的。奶奶病了大半年,一直住院,上个月刚走。这老宅钥匙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奶奶有。
“你谁啊?!”她声音不大,但尖,尾音劈了一下,像瓷器砸在大理石上。
男人回头。
祝簌的目光撞上他的脸,先看见的是一道灰印子,从颧骨拉到嘴角,像是干活时蹭上去的。然后她才看清五官——眉毛浓,眉骨高,眼睛不大但深,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下巴线条硬,喉结突出,脖子上有一道旧晒痕,黑红黑红的,和领口里面较白的肤色隔了条清晰的线。头发乱糟糟的,大概很久没理过,末梢翘着,里面夹着一点锯末。
他手里还攥着锯子,看了她两秒,又低头看了看锯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放下。
“你谁啊?”祝簌又问了一遍,这次音量上去了,但声音更抖了。她踩着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石阶上,差点崴脚。她扶住门框稳住,手背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指尖攥得发白。
男人把锯子靠在树干上,抬手蹭了一下鼻尖上的灰,结果越蹭越花,半张脸都灰了。
“祝锦书让我来的。”他说,声音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放屁!”祝簌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失态,抿了抿嘴,“我奶奶躺医院里呢,怎么让你来?”
他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抛过来。祝簌手忙脚乱接住,是一把铜钥匙,齿口磨得锃亮,和她手里那把一模一样。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了个小木牌,上面刻着“祝宅”两个字,右下角有个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用刻刀划的。
她攥着钥匙,气势矮了半截,但嘴上不饶人:“这钥匙……我奶奶给你的?”
“嗯。”
“她为什么给你?你什么人?”
“资助的。”他说,简短得像是在节省口水,“她让我来修桂花树,说台风天要砸瓦。”
祝簌张了张嘴。桂花树确实该修,她上个月来看奶奶时奶奶还念叨,说“簌簌你找人来修修树”,她应了声“好好好”转头就忘了。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两把钥匙,突然发现自己在奶奶心里的排序可能出了点问题。
“二楼左边柜子最上层有个红木盒子,”他重新拿起锯子,背对她,继续干活,“奶奶让你拿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奶奶说的。”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是她亲孙女!”
他停下手里的锯子,转过头看她。那道灰印子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很沉,像这院子里几十年没干过的老井。他说:“你来了吗?”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砖头砸在水面上,连个响儿都没让她缓过来。
祝簌站在天井里,太阳从桂花树残存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出碎金似的光斑。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鞋跟陷进了青苔里。
“我上个月来过。”她声音小了点。
“站了五分钟。”他说,“没上楼。”
祝簌沉默了。她确实没上楼,那天她站在门口,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她受不了,看了一眼奶奶的照片就回了。她以为奶奶会好起来,以为奶奶还有时间。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锯子拉过木头的嘶嘶声。
祝簌把钥匙收进包里,踩着高跟鞋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一股味道,汗味混着肥皂,还夹着一点锯木头时特有的涩香。不冲,反而让她莫名觉得有点烫。她往旁边让了让,两人隔着两米远,她走上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已经重新被汗洇湿了。
二楼和记忆里差不多,旧家具蒙着白布,空气里有樟脑和积年灰尘混成的暖烘烘的气味。左边柜子最上层的红木盒子还在,她踮脚够不着,脱了鞋踩在旁边的摇椅上,摇椅晃了一下,她没站稳,手在柜子边沿撑了一把,摸到一手灰。她嫌恶地甩了甩手,把盒子拿下来,打开——翡翠镯子躺在红绒布里,水头足,绿得发亮,拿到窗边一看,里面絮状的纹路像一汪被搅动的湖水。
奶奶说过,这镯子是她的嫁妆,民国时期的老物件,外婆传给奶奶,奶奶说好要传给孙女的。
祝簌把盒子揣进包里,下楼时心情平复了一些,走到一半停了停,从包里翻出湿纸巾,又折回去,把柜子把手擦干净了,再把湿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这才下楼。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就是不想让奶奶觉得她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院子里,那个男人已经把锯下来的枝干捆好了,正蹲在石阶上收拾碎枝。他干活极有章法,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连叶子都拢成一堆,像是随时准备扫走。听到她下楼,没抬头。
“镯子拿了?”他问。
“拿了。”祝簌站在院子中间,手指把包带绞了绞,“那个……你叫什么?”
“霍弋。”
“哪个弋?”
“射鸟的那个。”
“你才鸟。”祝簌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烫。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来,“这树……修完就走?”
“嗯。”
“那你说奶奶让你待几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来看她。那道灰印子还在脸上,被汗冲开了一些,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他说:“奶奶说,你一个人搞不定。”
“我搞得定。”
“你刚在楼上摇椅晃了三下,差点摔了。”
“你听得见?”
“我听得见。”
祝簌脸红了,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她刚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不止一个人,高跟鞋磕在青石板上,急促又笃定。
二姑祝锦华打头进来,烫着一头小卷,金耳坠晃得人眼晕,身后跟着姑父刘建军和表哥刘昊。二姑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目光从桂花树移到三轮车,又从三轮车移到霍弋,最后落在祝簌手里的包上。
“哎哟,簌簌来啦。”二姑笑得很热络,“姑正说来找你呢。”
祝簌不自觉地往霍弋那边挪了半步:“二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宅呀。”二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手指在石桌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的灰,笑了笑,“这房子啊,老了,得有人气养着,没人住,塌得快。”
她停在桂花树前,看了看锯好的枝干,又看了看霍弋,笑容不变:“这位是?”
“奶奶资助的学生,来修树的。”祝簌说。
“哦——”二姑把“哦”拖得又长又弯,眼风扫过霍弋身上洗薄的T恤和沾泥的工装裤,“修树的啊,修完了吗?”
“快了。”霍弋说。
“那修完了赶紧走吧,”二姑笑意不减,“这老宅啊,后面怎么安排还没定呢,乱七八糟的人进进出出,不方便。”
“二姑。”祝簌皱眉。
“簌簌你别多心,姑不是那个意思。”二姑转过来拉住她的手,手心热烘烘的,“姑是替你操心。你看你爸公司那么忙,你也忙,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表哥今年结婚,正缺房子,姑想着,咱们亲戚间好商量,不如把房子让给你表哥,姑父给你补点钱,你一个女孩子,拿着钱买什么不好?”
“补多少?”霍弋开口。
他靠在桂花树干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建军一愣:“什么?”
“你说补点钱,”霍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问白菜价,“奶奶这宅子,地契面积八十七平,带前后院,巷口出去就是护城河,隔壁巷子上个月成交一套差不多格局的,六万三一平。你们打算补多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二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金耳坠晃了一下,她眯起眼:“你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奶奶说的。”霍弋说,“地契在二楼保险柜,密码她知道,我也知道。你们要分房子,行,律师来之前,谁也别动。”
“你——”二姑扭头看祝簌,“簌簌,这人到底谁啊?”
祝簌站在霍弋旁边,比他矮了一大截,肩膀只到他胳膊肘。她仰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着,那道灰印子还挂在颧骨上,看着狼狈,但站得稳当,像院子里那棵锯了一半还立着的桂花树。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二姑,他是我奶奶认的干孙。奶奶有遗嘱,房子的事律师说了算。”
二姑脸色变了三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扭头走了,刘昊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祝簌一眼,眼神里带点不甘。人走远了,高跟鞋声消失在巷口,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祝簌肩膀塌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着包带太用力,指节发红,指甲在皮包上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她转过去看霍弋,他还靠在树上,但姿态松弛了一些。
“你刚才说的,”她顿了顿,“奶奶让你盯着——她什么时候说的?”
“住院最后一周。”
“她怎么没跟我说?”
“你来了吗?”
又是这句话。祝簌这次没生气,她蹲下来,蹲在那堆桂花枝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轻,没出声。她想起奶奶最后那段时间,她爸说“就是感冒”,她信了,她总是信她爸的话,因为从小到大,她爸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她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是在殡仪馆见的,隔着玻璃,化了妆,不像奶奶。
霍弋没过去,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放在她脚边的石阶上。然后走到三轮车旁,把捆好的枝子往车上搬。
祝簌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你还没走。”
“树没修完。”
“修完就走?”
“奶奶让我多待几天。”他搬枝子的手停了停,“说你一个人搞不定。”
祝簌抬起头,眼眶红的,但没眼泪,盯着他:“她到底让你来干嘛的?”
霍弋把最后一捆枝子放上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蹲下来,蹲在她对面,和她平视。离得近了,祝簌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有点冲,但不难闻。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沉,像老宅墙根经年累月的青苔,不声不响,但踩上去是实的。
“奶奶说,”他的声音低下来,“她欠你的,这辈子没来得及还。让我帮她盯着,别让人欺负你。”
祝簌愣在那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桂花树剩下的枝叶沙沙响,满院都是锯末的涩味和青苔的湿气。她攥着那张纸巾,站起来,高跟鞋在石板缝里歪了一下,她没站稳,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很硬,隔着一层薄T恤,能摸到下面绷着的肌肉,热烘烘的,像太阳晒过的石头。她抓了两秒,松开,清了清嗓子。
“霍弋。”
“嗯。”
“你修树多少钱?我付你。”
“说了不付。”
“那我请你吃饭。”
“你会做饭?”
“……我请你下馆子。”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表情。他站起来,拿过三轮车把上的破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巷口有家面馆,十五块钱一碗。”
“我请得起。”
“我知道你请得起。”他推着三轮车往院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先把镯子放好,别弄丢了。”
祝簌低头看了看包里的红木盒子,又抬头看他的背影——旧T恤,宽肩膀,草帽破了一个洞,露出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推着车走在青石板巷子里,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小片水花,他偏了偏头躲开,动作利落。
她站在原地,耳根又烫了一下,冲他背影喊:“霍弋!”
他回头。
“奶奶让你待几天?”
“没说。”
“那……”她咬了咬嘴唇,高跟鞋在地上点了两下,“你住一楼,我住二楼。别的不许碰。还有——”
他等着。
“擦擦脸,跟花猫似的。”
霍弋抬手抹了一把,灰印子抹开了,半张脸灰扑扑的。祝簌没忍住,“噗”地笑出来。他看着她笑,没动,过了两秒才说:“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
祝簌笑声卡住,脸腾地红了。霍弋已经转身推车走了,破草帽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丢下一句:“面馆十五块,你请。”
祝簌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木盒子,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没动。巷口的风把桂花树的残叶吹过来,一片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看,用鞋尖把叶子拨到一边,嘴角弯了弯。
她没看见的是,霍弋推着车拐出巷口时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门口那个穿米白裙子的身影,草帽檐下,嘴角也弯了弯。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推着车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的。
巷子口的面馆老板老远就看见他了,扯着嗓子喊:“小霍!今天收工早啊?”
“嗯。”霍弋把三轮车停在面馆门口,想了想,又说,“两碗面。”
“两碗?你一个人吃两碗?”
“不是。”他摘下草帽,扇了扇风,脸上那道灰印子还没擦干净,“还有个人。”
“谁啊?”
霍弋没回答,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老宅门口那个米白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他收回目光,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来,把草帽往桌上一放:“素面,一碗加蛋。”
“另一碗呢?”
“也加蛋。”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下面。霍弋坐在塑料凳上,把草帽翻过来扣在脸上,帽檐底下,耳朵尖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