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久》眠鸥

1、穿越 林昭在

　　林昭在博物馆里站了二十分钟，就为了看一块石头。

　　玻璃展柜里那枚玉玺不大，方方正正，上面趴着一只螭虎，缺了一角，拿金丝补的。旁边说明牌上写着“青玉螭虎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玺”，小字密密麻麻，大意是说真品早没了，这枚是后世摹刻。

　　她盯着玉玺上那层流动的青色，心里想的其实是别的事。下个月房租要交了，代账的那家小公司老板又拖了三千块尾款，她妈打电话来说邻居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她林昭，二十六岁，会计专业，小城代账，月薪四千五，今天来博物馆是因为免费开放日。

　　旁边小孩拽他妈袖子：“这石头是干嘛用的？”

　　“皇帝盖章用的。”

　　小孩哦了一声跑了。

　　林昭没跑。她看着那枚玉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当年有多少人为它死。

　　然后玉玺上那层青色亮了一下，一只手从玻璃里伸出来攥住了她手腕。

　　她连叫都没来得及，整个人被拽进一片浓稠的青光里，胃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转得五脏翻腾。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后背撞上硬地，差点把隔夜饭震出来。

　　等视线对焦，她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泥地上。灰蒙蒙的天，歪脖子树，风里带着土腥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臭味。一头驴从土路上颠过去，赶车老汉戴斗笠穿短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林昭爬起来，冲着驴车喊：“大爷！这是哪儿啊？”

　　老汉回头看了她一眼，张嘴说了一串话。

　　林昭愣在原地。

　　她听清了每一个音节——“你”“哪”“里”“来”——但她一个字都没听懂。那感觉像听方言广播，声调全拧着，入声短促，韵母吞掉一半。她在大学里听过一次粤语讲座，跟这一比，粤语都算普通话。

　　“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您再说一遍？”

　　老汉皱着脸又嘟囔了一串，摇了摇头，赶着驴走了。

　　林昭站在土路上，脑子嗡嗡的。她掏出手机，无信号。抬头四望，没有电线杆。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光屏，电子音平平淡淡：

　　「宿主已抵达目标时空。救世系统激活。新手礼包已发放：百毒不侵之身（永久）、天下无敌之武功（永久）。」

　　「当前任务：降低天宝十四载至广德元年间人口损失率。进度：0%。」

　　「完成救世任务后可解锁回程通道。」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系统，”她声音发飘，“我穿越了？”

　　「宿主理解正确。」

　　“我能回去吗？”

　　「完成救世任务后可解锁回程通道。」

　　“为什么是我啊，我只一个社畜，”

　　“叫我降低人口损失率？我怎么降？”

　　「宿主是天选之人。天宝十四载至广德元年间，该时空人口损失超过百分之五十。宿主需以自身能力介入历史进程，在能波及范围内降低损失。具体方案由宿主自行制定。」

　　林昭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最要命的问题解决。

　　“系统，我听不懂这儿的话。你有没有语言包？”

　　系统沉默了两秒，光屏上弹出一行字：「新手礼包不含语言适配模块。宿主可自行学习当地语言，预计掌握周期三至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林昭嗓门高了，“你让我一个听不懂话的人在乱世里活三到六个月？我连要饭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宿主拥有百毒不侵之身和天下无敌之武功，生存无虞。」

　　“生存没问题，交流呢？你让我当哑巴？我给你降低人口损失率，连话都不会说怎么降？靠比划？”

　　系统又沉默了两秒。
　　「……宿主诉求合理。系统可开放额外模块，但需宿主自行选择。」

　　“什么叫自行选择？”

　　「系统提供三个可选模块，宿主只能选一个：一、语言适配（基础版），可听懂官话大意，但口音生僻词需自行适应；二、语言适配（完全版），听说阅读无障碍，但系统能量消耗较大，将影响后续功能解锁速度；三、文字适配（完全版），读写无障碍，但口语仍需自行学习。」

　　“等会儿，”林昭眯起眼，“你这破系统还带能量条？”

　　「系统运行需消耗能量。语言完全适配属高能耗模块，解锁后将延缓后续奖励发放。」
　　「基础版仅解决听说大意，不解决文字读写。宿主将无法阅读公文、告示、账本、书信，亦无法书写。宿主作为现代人对古代文字掌握为零，预计学习周期六至十二个月。」

　　林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一个会计，到了古代不识字、看不懂账本，等于自断双臂。而且她只认识简体字，繁体竖排草书对她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系统，”她开口，“你刚才说三个模块只能选一个，但我有个更好的方案。你把语言和文字的完全版打包给我，算一个模块。好处你听好——我能跟任何人无障碍沟通，能读能写，才能最快摸清当地情况，做出有效决策。决策效率高了，任务进度就快，你能量消耗的性价比也高。你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系统弹出一行字：「正在重新评估……宿主方案可执行。但系统将进入节能模式，除基础功能外不提供额外提示与协助，直至宿主完成第一阶段任务节点。」

　　“什么意思？你不管我了？”

　　「系统仍在线，但不再主动提供信息与建议。宿主需自行判断和决策。此节能模式将持续至任务进度达到百分之二十。」

　　林昭想了想。有个全知全能的系统天天在耳边叨叨固然省心，但她也烦那种被牵着走的感觉。节能模式就节能模式，她本来也没指望靠系统活。

　　“成交。语言和文字完全版打包给我，你进节能模式。”

　　光屏闪了一下，一阵温热从太阳穴两侧涌进来，像有人往她脑子里灌了一杯温水。等温热感消退，她试着回忆刚才老汉说的话——那句话清清楚楚浮上来：“你从哪里来的？这地方不是你待的，快走吧。”
　　林昭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系统，刚才那人说的什么？”

　　系统安安静静，没回话。光屏角落只剩一行小字：「节能模式运行中。当前任务进度：0%。」

　　林昭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左手腕上多了一枚青色印记，跟玉玺上的沁色一模一样。

　　“行吧。”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往村口走去。那边有个半大小子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拿树枝乱画。林昭走过去，开口说了第一句在这个时空的话：

　　“小兄弟，县城怎么走？”

　　小子抬头看她：“你是逃荒的？”

　　这回她听懂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虽然腔调还是有点怪，但意思明明白白。她说话时脑子里会自然浮现合适的词——不是她想好了再翻译，而是直接说出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话。

　　“对，逃荒的。想找个活儿干。”

　　小子上下打量她：“就你？穿的奇奇怪怪，瘦得跟竹竿似的，扛麻袋都扛不动吧。”
　　林昭从路边捡了根手腕粗的枯树枝，两手一掰，“咔嚓”断成两截。

　　小子嘴张大了。

　　“我力气大，真的。”林昭把断枝往旁边一扔，“县城里有大户人家雇人吗？”

　　小子爬起来就跑：“我爹是县东头粮行的账房！我带你去！”

　　林昭跟着他往东走。土路两边田里庄稼收了，只剩光秃秃的茬子，远处几间土坯房冒着炊烟。

　　一个普普通通的十月的早晨。

　　谁能想到一个月后，这片地界上会过一万叛军
　　“小兄弟，你叫什么？”

　　“赵小乙！”

　　“我叫林昭。你叫我阿昭就行。”

　　赵小乙蹦蹦跳跳在前头走，林昭踩着一地灰扑扑的土跟在后面。左手腕上的青色印记微微发烫。
　　系统在节能模式里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