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枫沉夏》柃樹

5、沉夏

　　春芽初盛，骤然别离

　　冬雪消融，春风渐起。

　　熬过凛冽寒冬，南城迎来了温柔的初春。

　　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草木复苏，万物新生，春风和煦，天光正好。

　　本该是爱意愈发浓烈、岁岁相守的温柔时节，他们的故事，却猝不及防，迎来了潦草仓促的结局。没有人变心，没有第三者插足，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没有蓄谋已久的离别。

　　只有无声的隔阂，沉默的猜忌，无法逾越的现实落差，和年少不懂沟通的遗憾。

　　一点点消耗掉所有的爱意与温柔，最后，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别离，潦草收场。开春之后，陆沉砚变得越来越忙。

　　他的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严苛要求，给他安排了密集的竞赛培训、课外补习，几乎占满了他所有的课余时间。

　　曾经朝夕相伴的两人，相处时间越来越少。

　　他不再每天准时等她下课，不再悄悄给她带温热的牛奶，不再陪她走过晚风晚霞。

　　更多时候,是林知夏独自一人，站在曾经相拥的走廊、校道、天台,看着人来人往,回忆过往温柔,满心落空。

　　少年依旧温柔，却多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束缚。

　　他出身优渥，背负着家族的期许与压力，前路早已被规划妥当，步步严苛、不容差错。

　　而林知夏普通平凡，前路迷茫，无人引路，只能笨拙摸索。

　　两人之间，原本隐藏的现实差距，在日复一日的疏离里，渐渐显露、放大，清晰又残忍。

　　林知夏的敏感自卑，在长久的疏离里，被无限放大。她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忐忑不安，开始患得患失。

　　她看着他依旧耀眼夺目、前路坦荡，看着自己依旧平凡渺小,黯淡无光。

　　看着他身边围绕着优秀耀眼的同龄人，看着两人越来越少的交集、越来越远的距离。心底的不安与卑微，日复一日滋生、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渴望陪伴，渴望偏爱，渴望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懂事地不敢打扰、不敢纠缠。她习惯了沉默隐忍，习惯了藏起所有情绪，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不安与委屈。从不主动询问，从不主动倾诉，从不主动索要偏爱。

　　只会默默憋着所有的情绪，悄悄难过，悄悄失落，悄悄猜忌。

　　而陆沉砚，性子内敛沉默，不善言辞，不懂表达，不懂安抚。

　　他被繁重的学业、竞赛压力缠身，身心疲惫，无暇顾及女孩细腻敏感的情绪。他以为，她足够懂事、足够温柔，会理解他的身不由己。

　　他以为,短暂的疏离只是暂时的,熬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恢复如初,他们依旧可以岁岁相守。他习惯性沉默,习惯性不解释，习惯性把所有压力独自承担。一个隐忍猜忌，一个沉默疏离。

　　两个同样内敛、同样不善表达的人，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渐渐生出无形的隔阂。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有悄无声息的疏远，一点点消耗掉曾经滚烫的爱意。误会，在沉默里生根发芽。隔阂，在疏离里愈发深刻。

　　爱意，在不解里慢慢冷却。

　　真正的导火索，是一次家长会后的偶遇。初春的午后，阳光和煦、春风温柔。

　　家长会结束，校门口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林知夏站在人群角落，远远看着不远处的身影。

　　陆沉砚站在一辆精致的黑色轿车旁，身侧站着气质优雅、妆容精致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女人身姿挺拔、气质出众，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正低声和陆沉砚说着什么，神色严肃，气场清冷。

　　距离太远，听不清对话内容，却能清晰看见，女人频频侧目，目光淡漠地扫过周围普通的学生与家长，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挑剔。

　　林知夏静静看着，心底一点点沉下去，凉意蔓延四肢百骸。她大概能猜到内容。

　　无非是叮嘱他专心学业，切莫早恋分心，无非是告诫他认清身份差距，远离无用的羁绊。

　　那一刻，所有的自卑、惶恐、不安、落差感，尽数席卷而来，彻底击溃了她心底仅存的期许。她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是努力就可以抹平的。

　　他的世界光鲜耀眼、规矩森严、前路既定。她的世界平凡普通、烟火琐碎、前路未知。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年少的心动再纯粹，热恋再滚烫，终究抵不过世俗的落差，抵不过现实的阻碍，抵不过门第的鸿沟。那一刻，她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安，彻底决堤。

　　家长会结束后，两人许久没有见面，没有联系。

　　陆沉砚被母亲带去参加省外的竞赛集训，离开南城一周。整整一周，杳无音信。

　　没有消息，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林知夏的心底，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失望，一点点绝望。她无数次打开聊天界面，编辑好消息，又全部删除。

　　想问他在哪里，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放弃这段感情。可最后，全部化作沉默。

　　她敏感、怯懦、骄傲，不愿卑微纠缠，不愿主动追问，不愿自讨难堪。

　　她以为，他足够爱她，一定会主动找她，主动解释，主动安抚。她以为,三个月的滚烫热恋，足以抵过短暂的疏离与考验。可她等来的，只有漫长的沉默，和无边的落空。

　　一周后，陆沉砚归来。

　　初春的傍晚，晚风微凉，新芽初绽。

　　两人在无人的天台相见，这是他们曾经无数次相拥相伴、温柔呢喃的秘密基地。曾经满是甜蜜温柔的地方，此刻只剩清冷寂静，弥漫着压抑的沉默与酸涩。晚风轻轻吹起两人的发丝，温柔依旧，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良久的死寂过后,陆沉砚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知夏，我们分开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的，没有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林知夏的心脏。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瞬间击溃她所有的坚持与期许。

　　林知夏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浑身冰冷，呼吸骤然停滞。她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依旧是清冷好看的眉眼，依旧是她深爱至极的模样，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温柔偏爱，只剩疲惫，无奈，和无法逾越的距离。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汹涌泛滥，窒息般的难过。

　　她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声音微微颤抖，尽量维持最后的体面与平静。

　　“为什么？”

　　陆沉砚垂眸，避开她泛红的眼眸，喉结滚动,沉默良久，语气轻得像风，也冷得像冰。

　　“不合适。”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具体的缘由，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不合适。

　　概括了他们三个月的轰轰烈烈，三个月的双向奔赴，三个月的满心欢喜。

　　概括了她所有的心动、温柔、偏爱与执念。年少的爱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抵不过沉默，抵不过误会，抵不过现实，抵不过门第落差，抵不过年少的无能为力。林知夏死死咬着唇，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鼻尖酸涩，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问，哪里不合适?

　　是身份不合适，家世不合适，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付的相遇?

　　她想问，曾经的温柔是真的吗？曾经的偏爱是假的吗？那些许诺的未来，都是一时的敷衍吗？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也有骄傲，这一刻她怯懦了，为了最后的体面，不允许她卑微追问，不允许她纠缠不放。

　　他们都是内敛隐忍的人，不会歇斯底里，不会哭闹纠缠，面对离别，只剩沉默落幕。良久，晚风卷起她细碎的哽咽声。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蓄满泪水，却依旧温柔平静，轻轻点头，声音轻得破碎。

　　“好。”

　　只是短短一个字，终结了所有过往。

　　终结了初秋细雨的初见，终结了深秋晚风的告白，终结了寒冬落雪的热恋，终结了她整个青春的盛大心动。

　　三月热恋，一世余殇。

　　春芽初盛，爱意归零，从此山水不相逢，故人山水两别。

　　陆沉砚看着她温柔隐忍、默默承受的模样，心底剧烈酸涩，翻涌着无尽的不舍与愧疚。他不是不爱，不是变心，不是厌倦。只是年少无力，身不由己。

　　家庭的压力、世俗的眼光、悬殊的差距、未知的前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年轻，没有对抗一切的底气，没有护住这份爱意的能力，只能选择放手，选择妥协，选择推开最爱的人。他以为，短暂的别离，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放手是对她最好的成全。他以为，他们还年轻，来日方长，总有重逢的机会。可年少的他，从来不知道。

　　有些离别，一旦开口，便是一生。

　　有些转身，一旦落下，再无归途。晚风萧萧，新芽簌簌。

　　少年少女，自此别离。

　　无人回头，无人挽留。

　　只剩满地散落的温柔回忆，和往后余生，无尽无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