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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楼东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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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马背上,悄悄打量着这个被称作‘雪将军’的人,他牵着缰绳不卑不亢的走在前面,步伐不大却很稳健,亮银头盔上的红缨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身上的亮银甲一尘不染,尤其背后的护心镜更是光可鉴人,甲片之间镶嵌的十分细密,每踏出一步便有轻微的脆响传出,他原本还有一件披风,此刻却挂在我的肩上。
在马身的一侧吊挂着一杆同样的亮银枪,我忍不住低身抚了上去,丝丝凉意从指尖传来,他似乎觉查到我的动作,身体微微有些一滞,终于没有回头,继续慢慢朝前走着。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兵器对于一个武将而言,如同生命一般重要,而我的安全对他而言,是比生命、比武器更重要的使命。
“雪将军。”我轻声唤他。
他停下,转回身,朝我施了一礼,“城主有何事吩咐?”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他却眼睑下垂只看着地面。
“能把你刚才拿的画像给我看一看吗?”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双手呈了上来。
“你别动。”我接过卷轴嘱咐了他一句。
颤抖着双手,我慢慢展开画像,乌黑的长发上仅仅插着一只金凤钗,略显秀气的剑眉下,是一双柔情似水般的眼睛,含情脉脉看着我笑。
我将画像翻转,问道:“你看仔细了,这是我吗?”
雪将军闻言,身躯一震立刻跪了下去,“没有保护好城主,是属下失职,此次护送城主安全回城后,雪二自当以死谢罪。”
见他跪下,我身边的士兵也统统跟着跪在原地,我有些着急了,这个雪将军是怎么回事,动不动的就把死呀死的挂在嘴边,真让人受不了。
“你这是做什么呀?谁叫你死了?”
我笨手笨脚的下了马,双手用力想扶他起来,却发现这家伙力道大得很,我跟本拽不动他,思索了片刻,我终于决定对他说出实情。
“我只是想让你再确定一下,我到底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的话如愿的让他抬起了头,四目相接的眼神中,我看到他的疑惑,轻轻解释道:“我失忆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也不能确定,我到底是不是你口中的城主,刚才的情况比较混乱,我想你可能并没有看清我的样子。现在,你仔细看一看,我是她吗?”
听我如是说,他仔细打量我的容颜,片刻的失神后,他又再次跪下,低声说道:“曾听闻在城主的左肩上,有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我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难道我真的是什么城主吗?在换衣服的时候,我确实有看见这样的红痣,只是,我不曾记得自己有过这么大的权力,去管理一座城市,这太夸张了。
再次打开画像,画中人那一双笑眼望着我,坚定了我的决定,“那么,我们就回城吧!”
在雪二的帮助下,我重新坐在了马背上,记忆没了我会再找回来,但现在,就让我做一个合格的城主吧!
队伍继续前进,我的心绪却没有平静,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城主,拥有一座城市,可是我的名字呢?
“雪将军,”我又唤了他一声,“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他又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核桃般大小的金盒,呈到我的面前,“城主的名讳,雪二不敢直言,这是城主的小印,请城主自行观看。”
在这个金制的小盒上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另外四面,也是姿态各不相同的凤凰,而盒子的下面,是一座宏伟的城楼,我有些奇怪,凤凰不是皇后的象征吗?我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除了是一城之主,还是一国之后?这太搞笑了吧!
我翻过来调过去查看了一阵子,有点头大的发现,我竟然找不到打开这个盒子的方法,来回晃了晃,也没有什么响动,我狐疑的看了看雪将军,不会是他故意在为难我吧?
我轻轻抚摸着盒子上那只凤凰的轮廓,心里面想着我总不能找块砖头砸开吧?
却在这时听到小盒‘咔嗒’一声响,盒子的底部竟然嵌开一条小缝,我心中一喜,急忙打开盒子,看到一团大红绸中间,安安静静躺着一枚手指粗细的金色小印。
我小心亦亦的将小印取出,印的一端同样是只凤凰,只不过却是栖息在一段树枝上,它的头有些低垂,像是睡着了一般,另外一端有些红色印迹,我翻转过来仔细辨认。
“玉楼东湘?”我低声念出那上面的字?“我的名字有四个字?”我朝上面轻轻呵气,按在自己的手心上,颜色很浅,但仍然可以看清楚,果然是这四个字。
“雪将军,我是叫玉楼东湘,是吗?”我问道。
这一次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而是将手一扬,命令道:“你们上马。”
听了他的话,散落在我身边的士兵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在我不解的发呆中,他们已经将兵器握在手中,一致的亮银长枪。
“一队随我保护城主离开,二队留下断后。”他说道,同时告诉我:“城主请抓紧马鞍。”声音未落他已经牵着缰绳飞奔起来。
说实话,我以前一定没有骑过马,这番颠簸的滋味还真不是什么人都受得了的,可是傻子都知道,在这个危险的时候,想舒服大概就没命了。
箭翎催命一般在我身边掠过,老天保佑我还没有被射中,可是我身边保护我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消失在马蹄卷起的茫茫黄沙中。
雪将军在这时候也翻身上马,将我护在他的身前,一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从马侧取出长枪,在我们的身后不住舞动,形成一个完美的保护罩,同时大喝道:“保存实力!”
他将腰身压低,从我的背后传来他盔甲的凉意,仿佛死神掠过我的脸。
一匹马载着两个人,我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时旁边有人靠了过来,他飞身下马奔跑着,以相同的速度继续向我们靠近,两匹马几乎紧挨着的时候,雪将军放开手中的缰绳,揽住我的腰飞快的跳过去,待坐稳后再从那飞奔的士兵手中接过缰绳。
我们在不停的更换着坐骑,身边的人也在不断的减少,我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周围还剩下的几个人,已经屈指可数。
泪水在这个时候,突然就不争气的模糊了双眼,几分钟前他们还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而这一切都源于我,他们是为了我,才付出的生命,而我此刻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样狼狈的逃命,我甚至连敌人的样子都没有看到。
耳边传来的金属碰撞声渐渐减少,我想,我们大概是已经摆脱了敌人吧!只是我想不明白,是什么人要杀我,那个人是为了要夺我的城主之位吗?我的失忆,也是因为被追杀才造成的吗?看着他们不顾一切的保护我的安全,我想我大概知道了为什么,我的身上会没有一点伤痕,那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
太阳在头顶照耀着,时间大概到了中午吧!
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人和马都喘着粗气,便是连我也紧张的手心全是汗水,一路的颠簸,我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似散了架子一般,双腿僵硬的被雪将军从马上拖了下来。
摊开左手,那方小印还被我攥在手心,我将它小心的又放回盒中,重新扣好。
“不要生火。”雪将军的声音传来,他踢散了已经架好的柴草。
“可是城主她……”那蹲在地上的士兵犹豫的说道。
我略一思索,顿时明白了雪将军的意思,他是怕烟火会引来敌人,“没关系,一顿不吃饿不死,我不能对不起那些为我而死的将士。”
听了我的话,雪将军破天荒的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从一个包裹中掏出干粮递给我,说道:“我只说不能生火,可没说不能吃饭啊!”
我默默的接了过来咬了一口,这干粮又硬又难吃,可是毕竟我还能吃东西,那些为保护而牺牲的人呢?想到这里,我站了起来,掷地有声的说道:“我一定要为那些死去的将士报仇。”
“仇是一定要报的,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城主您一定要安全的回城。”雪将军接过我的话。
“雪将军,你知道要杀我的人是谁吗?”我转身面向他,问道。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知道,也不知道。”他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些杀手目的明确,但是他们留下的线索未免太过明显,反倒让人不好猜测,我想这个问题,要等回城以后,问问书记官的意见。”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走吧!”我三口两口吞下了难吃的干粮。
“是。”雪将军帮我重新上了马背,开始指派余下的几名将士,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出发时的二、三十人到现在,只有屈屈九人。
“你们四人分两队,分别从两条线路奔回城,带部队来接应我们,我会沿途留下记号。”被点到名的四个人收到指令,翻身上马而去。
雪将军将我扶上马背,带着余下的三人,选择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寻了一条小路下了大道。
“我们要去哪里?”
“去飞龙城。”说完之后,他就再不开口,牵着马快速的前进。
路上的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知道,他是在心疼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而牺牲的,而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印仔细端详,“玉楼东湘”。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实在想不明白,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
“雪将军。”我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立刻顿住脚步,回头施了一礼后,说道:“城主有何吩咐?”
“呃……没什么,你继续走!我就是想问问你,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到他抬头眼中有着不解,我不由得解释道:“你看,我这不是失忆了么,我想,也许你给我讲一讲我以前的事,看我会不会想起些什么来。”
听我如是说,他的眼光渐渐变得悠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慢慢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着,步伐也比刚才慢了些许。
我看着他的背影,坚实、有力、稳健,还透着一股苍桑和孤傲,我没敢再出声打扰他,可让我懊恼的是,气氛比刚才还要沉闷,沉闷得让人要发疯。
“以前的城主,”让我惊喜的是,经过半天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了,“都是直呼雪二的名字。”
“雪二?”我试着唤了一声。
“不,不是这样的。”立刻换来他的批评,“语气要霸道一些。
“雪二!”我又重新喊了一声。
“还是不对,要带着一种自信,一种藐视一切的自信。”
“藐视一切?”我惊讶的问道,“难道我真的是皇后吗?”
我的问话引来另外三人的侧目以视,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任务,立刻又别开头去,注意周围的动静。
雪二掩饰的咳了两声,断断续续解释道:“本、本来,是。后来,又不是了。”
我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难道,我是一个被废的皇后吗?难怪有人要追杀我了,斩草要除根啊!这道理三岁的小孩子都明白啊!
“原来,我还是个落难的皇后啊?”我恍然大悟道。
“不、也不是。此事说来话长……”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
半天,没下文了。
我彻底傻了,原来我还是这么一个有故事的人哪!
我为我可怜的记忆而伤心,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让我不愿意再去面对,而选择了遗忘记忆吧?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我还要再找回那已经丢掉的记忆吗?我不知道。
我的耳边渐渐热闹起来,我抬眼望去,不知道我们竟然走了多久?重新回到官道上面,旁边很有一些赶路的行人,似乎很怕我身边几个身装盔甲的将士,都躲的老远。想想也是,自古军人在他们的眼里都是野蛮人,不是有句话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吗?
“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自觉的问。
“飞龙城下属的一个小城,里面有我们的驻所。”雪二老实的回答我的问话,顺便解释道:“我怀疑回去的路上,都已经设了埋伏,与其冒险赶回去,不如等大部队过来接应。”
我的敌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势力吗?我不由得又问道:“那么这里不会有伏兵吗?”
“不会。”雪二的回答很坚定,“这里是我军的秘密驻地,除了几位将军,再无人知晓。”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雪二定会护城主周全。”
我的心头猛然一窒,回想起早上那个黑脸的汉子,他也如是对我说。
“但是,我再也不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失去生命。”我摇摇头,心痛的难受。
听到我这样的话,雪二和另外三人,却是同时再次向我跪拜,“属下的命是城主给的,能为保护城主而死,是属下的荣兴!”
我几乎是趴在马背上,没办法,这近半天的奔波,让我全身的骨头跟散了架子一般疼,两条腿更是如此,一直都在不住的颤抖着,我也想下马去把他们一个个都搀扶起来,可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你们这是做什么,快点都起来。”
不过还好,他们都还听话,乖乖站起身来,跟在雪二和我的身边,进了前面的小城。
在临近城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叶城。”这座城市就和它的名字一样,如同一叶孤舟,在这广袤的平原上。
雪二熟门熟路的带着我们,进了一户毫不起眼的人家,一个很普通的小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些花草,还搭了一个葡萄架,浑身无力的我,被雪二道了声“得罪”架进了主屋。
这屋里还有两个穿着百姓衣服的人,低头站在一边,向雪二汇报着近况,我无聊的打量着四周,很朴实的家具,一点儿都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驻地。
又有两个人进来,他们二人合力抱着一个大木桶,进屋后先向我行了一礼,又将木桶抬进旁边的屋子。
“城主,请您先去淋浴,此处没有婢女,雪二已经吩咐下去,一会儿就会有人送人过来。”雪二搀扶起我,把我送进放浴桶的屋子,转身带上门出去。
我颤抖着双手把一层层的衣服脱下,不期然看到大腿内侧的皮肤一片红肿,我吁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破皮,不然用水一冲,还不得疼死我,试了试水温,竟然正好合适。撑着一双无力的腿,小心的跨了进去。
“嘶——”温水中,痛感还是加重了些许。门外却传来雪二的问候。
“城主大人?”
“我没事。”我咬着牙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和。
外面安静了下去,我放低自己的身子,将全身都浸在了水里,直到憋不住气,才缓缓把头抬出水面,我扭过头,不意外的看到左肩上那米粒大小的红痣。
总觉得这一切如梦一般,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是一城之主,一国之后,废后。
不过至少值得庆兴的是,我还是城主,还拥有如此忠心的属下,如此为我卖命,不过以后,我真的不希望他们再为我而丧命。
不过温水还是缓解了我的疼痛,在水冷之前,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的我,又爬了出来,穿上床上为我准备的衣裙,肚兜、小衣、中衣、外衣、长裙,一件一件,有条不紊的穿上身,最后将腰带扎紧。
门外又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小姐,奴婢可否入内?”
“呃?”我回想了一下,原来雪二说送人过来,是给我送来一个服侍我的人。“进来吧!”
门被打开,进来一个身穿黄衫的小丫头,她一直低着头,“奴婢为您更衣?”
我裂嘴一笑,她都不看人,怎么服侍?她大概以为,我还没洗澡呢吧?“不用了,过来帮我梳头吧!”我的胳膊还有些酸,实在举不起来。
如是,一夜无事,又休息了三日,我终于感觉肢体不那么僵硬了。
“主人。”雪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雪二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招手让他进来,又吩咐那小丫头出去。
他关了房门,重又面朝我跪了下去,我翻了个白眼,仰天长叹,这家伙跪着舒服是怎么着?我起身去扶他,他却固执的不肯起来。
“你到底要怎样?”我气愤的坐了回去,无奈的看着他。
“请城主保重自己的身体,以后再不要做出鲁莽的事来。”他抬头看我,眼神坚定而执着,还有着我看不懂的心疼。
我默然,从见到他以来,我似乎一直都很听他的话,照他说的去做,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看我一脸的茫然,他轻声向我解释道:“城主落水,是您自己跳下去的。”
“什么?”我低呼出声,我竟然是自杀吗?转而一声轻叹,一个废后,是觉得再无颜活在这个世上吧?结果却没死成。
雪二仍旧跪在地上,却不知我的心思百转千回想的是什么,轻声的诉说道:“当时我们虽被逼上山崖,却并不是全无退路,雪二同一干将士拦住敌人,我们身后,还有很大余地,可以成功离开,却不料想,就在雪二不经意的回头间,竟看见城主自己纵向跳下悬崖,雪二想要阻止已是不能。”说到这里,他顿住,定定的看着我,看得我一阵心里发毛,他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看着我,又说道:“雪二明白城主心里的苦,自从若少爷失踪,您就挑起了城主这个重担,这许多年,雪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是,您该知道,再苦再累,你都得坚持下去啊!老城主已经辞世,如果飞凤城再失去您,您能想象那样的后果吗?难道您想让飞凤城几百年的基业,落入西湘那群狼子野心的手中吗?”
“若少爷?”我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是谁?不是皇上吗?
“对对,就是若少爷!”他跪着向我前进两步,“您不是一直坚信若少爷没有死吗?您不是一直在寻找他吗?要是哪天若少爷回来了,而您却不在了,他该有多伤心,您可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