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不是梦呢》作家日月同辉

2、好久不见 会议室里的

　　会议室里的声响还在继续，可徐梦的耳朵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周遭的交谈声变得遥远模糊。

　　她僵坐在椅子上，目光下意识往后收，落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页上，指尖微微发颤。钢笔静静躺在纸面，方才那一声轻响，好像耗光了她全部的力气。

　　周远的视线只是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的合作方职员，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异样的神色。

　　他站在会议桌前端，从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随身带来的项目文件夹，声音低沉平稳，条理清晰地开始介绍周氏这边的方案。

　　“本次文创项目，我们希望结合老城街巷改造，保留本土风物，不做过度商业化的包装。”

　　他的语速不快，字句沉稳，褪去少年时的清亮，多了商场打磨出来的厚重感。

　　徐梦垂着眼，一行字都写不进去。

　　她偷偷抬眼，从眼睫的缝隙里看他。黑色西装衬得肩背宽阔，下颌线利落，从前少年时浅浅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脸上是克制内敛的冷静。七年时间，足够把一个莽撞热烈的少年，打磨成这样不动声色的成年人。

　　梦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梦里的周远，会慢慢朝她走过来，眼底藏着歉意和柔软，会和她说当年的不得已。可眼前的周远，疏离、客气，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隔着七年的光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甚至开始怀疑，刚刚清晨那场惊醒她的梦，会不会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不是长久的执念催生了幻想，让她把眼前这个陌生的周远，和记忆里的人揉在了一起。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监时不时抛出问题，周远一一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专业、冷静，挑不出一点破绽。全程，他没有再看向她这边一次。

　　徐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勉强记下几个关键节点，笔尖在纸上划下凌乱的线条。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庆幸他没有当众表露半分熟稔，免去难堪；一边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悄悄沉在心底。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互相交换名片，寒暄客套。

　　徐梦收拾笔记本，动作放得很慢，刻意落在人群后面，想等周远他们一行人先走，避开正面相遇。

　　可事与愿违。

　　大部分同事涌到门口，围着周远和他的助理交流细节。徐梦抱着本子，只能跟着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和周远撞上。

　　距离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和梦里萦绕的味道一模一样。

　　徐梦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避让。

　　“徐小姐？”

　　周远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礼貌，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我记得项目对接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后续资料，麻烦你这边同步一下。”

　　他称呼她，徐小姐。

　　生分，客气，是对待合作同事最标准的称呼。

　　徐梦攥紧笔记本的边缘，指尖泛白，抬眼看向他，尽量稳住声音：“好的周总，会后我整理好，发您助理邮箱。”

　　“辛苦。”

　　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跟着助理离开。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徐梦屏住呼吸。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梦里那句温柔的“好久不见”。

　　走出会议室，办公室里慢慢恢复往常的节奏。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都说周氏这位负责人年轻有为，气场很强。

　　“周远看着好冷啊，刚刚开会全程都没怎么笑。”
　　“听说接手集团这几年压力很大，一直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少见他和谁私交。”

　　徐梦坐在工位上，把笔记本摊开，目光落在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久久回不过神。

　　她以为重逢会是梦里的模样，至少会有片刻的迟疑，一句藏着过往的问候。可现实里，只有一句疏离的徐小姐，一个礼貌的颔首。

　　也许，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梦是她的，执念是她的，于他而言，她只是多年前一个早就翻篇的故人，如今不过是合作项目里一个普通对接人。

　　一上午剩下的时间，她埋头整理会议纪要，筛选项目素材，把该发的资料打包发送给周远的助理。对话框里只有工作文字，简洁干净，没有半句题外话。

　　临近午休，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消息，是大学同学发来的闲聊。随口提起，上周偶然听说周远回国接手家族生意，没想到发展这么快。

　　徐梦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最后什么也没回，默默熄了屏幕。

　　原来他之前一直在国外。

　　当年分开之后，他出国读书，一走就是这么多年。那些她独自难过、慢慢自愈的日子，他在很远的地方，走属于他自己的路。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独自下楼，走到公司后侧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

　　秋风卷着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脚边，和梦里那条老街的场景重合。

　　徐梦慢慢往前走，风拂过脸颊，凉意漫上来。

　　她反复回想清晨的梦境，回想刚刚会议室里短暂的对视。

　　梦里他问她，如果这不是梦呢。

　　可现在她看见了，现实的重逢，没有温情款款，只有恰到好处的距离。

　　是不是梦境，只是她心底遗憾幻化出来的假象？是她不甘心当年潦草收尾，才在睡眠里编织出一场温柔的和解。

　　她靠着树干，轻轻闭上眼。

　　七年之前，也是一个秋天。放学路上，两人站在梧桐树下，没有争吵，只有沉默。那时候的周远，眼底藏着少年人的挣扎，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先分开吧。

　　没有解释，没有约定，就这样散了。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猜想过缘由，又一次次逼着自己不要再想。

　　“徐梦？”

　　一道男声在身后响起。

　　徐梦猛地睁开眼，浑身一僵。

　　是周远。

　　他大概是和助理吃完饭，从这边路过，身上还带着一点秋日阳光的温度，手里捏着一杯温水，站在几步之外，安静看着她。

　　她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

　　“周总。”她稳住情绪，维持着得体的距离。

　　周远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发白的侧脸，声音比方才在会议室柔和了些许，褪去了商务场合的冷硬：“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上午会议的内容，有哪里不好处理？”

　　“没有，资料我已经发给您助理了。”徐梦轻轻摇头，“只是出来吹吹风，午休一会儿。”

　　风穿过梧桐枝桠，沙沙作响。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周远看着她，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刚刚在会议室，我没敢和你多说。”

　　徐梦的心猛地一提。

　　“我怕打扰你，也怕……你不想看见我。”

　　这句话落下来，和梦里的片段慢慢重叠。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只用客套的外壳隔绝一切。

　　徐梦抬眼望向他，撞进他眼底深处，那里藏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沉寂多年的复杂，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回国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找你。”周远轻轻垂了垂眼，“我知道很唐突，今天这个项目，是我主动争取对接的。”

　　徐梦呼吸一滞。

　　原来不是偶然相遇。

　　不是命运无意的擦肩，是他，主动走向了她的世界。

　　梧桐叶从枝头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梦里那句诘问，再一次在心底响起。

　　如果这不是梦呢？

　　徐梦望着眼前的人，心底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再一次轰然动摇。

　　她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