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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她死后的第七年 两个女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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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死后的第七年,我连她的脸都已经快要记不清。
她的声音,她的习惯,都已经在脑子里渐渐模糊。
她留给我的笔记,字迹已经变成淡紫色,这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她不用好一点的墨水,或者干脆用手机备忘录。
我翻开第七年的那一个标签,心里有点感慨,时间真是抚平一切的良药,但是它的治愈方式很是残忍,忘记了疼痛自然就不痛了。
但是留下的疤,还是会在特定的时间被层层扒开,在一瞬间剧痛无比。
“这是我留给你的第七封信,前几年我让你干的事情你有没有做到啊?别担心我不是来检查作业的。算算时间,你应该已经30岁了。
不知道你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应该是没有结婚,我实在无法想象你结婚的样子.....”
微风从树叶中渐渐滑过,我仿佛回到了那个为了毕业和工作努力面试,生活还不稳定的日子里。
“亲爱的,你最近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不理我。”
“喂?”
“理理我嘛理理我嘛。”
刚面试完,我满身疲惫的躺在宿舍,手机在旁边响个不停。
我拿起来一看,是她在不停的发给我微信。
说真的,有点烦。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只要不见面,无论多么坚固的关系到最后也会沦为冷漠。
或者说,只是像我这类人才会这么想?
“今天刚面试完,好累。你发的我看见了,还没来得及回。"
她发来一连串的表情包,都是表达生气情绪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嘛!“
她昨天发的微信里说,好不容易毕业了,她要放松一年,上了这么多年学要累死她了,这一年她要跟我一起住,顺便到我未来工作的城市玩儿一年。
“当然很开心啊,那可是房租五折券!"
我当然知道这么发她又会叽叽喳喳的说我冷漠无情之类的话,但是这是我一直以来维持的人设,一个幽默开朗上进的人。
果然,下一秒消息就好像爆炸似的发了过来,我草草的看着一条条情绪高涨的聊天条,从中间筛选着有效信息。
好吧并没有,真是不明白她是怎么每天都这么有活力。
思绪渐渐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几句对话,可能是她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的微信里叮叮咚咚的施工了。
“七年,我还真的不知道应该写什么了,该说的在前几年已经说完了,这大概是我写给你的做后一封信了,我不应该在你的生命里停留太久。这对我们来说都有点不公平。"
“你已经30岁了,而我还是23岁,这么想我应该是比你年轻了不少。"
“今年,我就跟你说一些不一样的吧。”
“你知道吗,我羡慕你。我真的羡慕你。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你做任何事只需要看成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不用想任何其他的事情。
我不行。我妈骂我一句我能难受三天,我爸一个月不给我发消息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活了二十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别人怎么看我。
你活在一个壳里,但那个壳是你的,你说了算。
我的壳是我妈给我套上的,我挣不脱。
其实,我对未来的计划里,是没有考公这个环节的,但是我妈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如果我再不拼尽全力考公,她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我当时站在阳台上,真的想跳下去。因为我知道她,后半辈子我们的对话将都是这个事情,与其一辈子都活在焦虑里,倒不如一了百了。
但我想到你,觉得至少要在死之前,能不能至少做到一件事。
我跟你住的那一年,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最后一年。
也算是我的一点点私心吧,对不起,我从来做不到让别人为我做出什么改变,但是我真的想试试,真的很抱歉。
虽然每一年我都让你做几件事,比如去学习怎么察觉别人情绪什么的。可是我每一年写信的时候都在想,她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她要是第一年就放弃了怎么办。
我就这么任性一把吧,都是遗愿了还有什么值得我考虑的呢?“
我看着这些话,一时有些愣怔。
她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像个小太阳。包括前六年的信,也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语气里都是欢脱。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这么想。
我们在一起住的那12个月,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一样。就是和家里的电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个月她已经不和家里联系了。
“其实,这一年的每一天我都有在认真过。”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从来提前跟你约周末的行程。因为我怕你拒绝。我要是在头天晚上说‘明天我们去爬山吧’,你就会说你明天有事。我要是当天早上说‘快起来我们去爬山’,你就来不及编借口了。”
她写对了。我确实是那种人。提前约我的事我能推就推,临时拉我出门的我反而会去。因为拒绝需要理由,而临时的事我找不到现成的借口,不如直接跟着走。反正我没什么意见。她比我以为的要聪明。
“你这个人特别会应付人。你对我笑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我一开始以为你讨厌我,后来发现你对所有人都那样笑。你对楼下卖水果的阿姨也那样笑。我就想,行吧,你不是针对我,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看出来了。我以为我笑得挺好的,对着镜子练过,嘴角的弧度,眯眼睛的程度,都和电视里的人比对过。
“但是第三个月的时候,你有一天晚上站在厨房门口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不开心?’我当时特别惊讶,因为那天我表现得跟平常一模一样。
你说你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就是觉得我话太少了。那天我确实不开心,我妈打电话来说我表妹考上了公务员,问我什么时候能拼尽全力考公。
那是我第一次敢跟她说重话。我笑着说关你什么事,挂了电话就开始做晚饭。你说你觉得我那天切的土豆丝比平常粗。”
我记起来了。那天她切土豆丝确实特别粗,有一根跟手指头似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问出来了。
问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不想听别人的烦心事,知道了就要想办法应对,太麻烦。
但她那天没跟我说。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你想多了”,然后继续切她那根手指头那么粗的土豆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是不是多嘴了。
“第五个月你陪我去了趟医院。我胃疼,你说你正好要去那边办事,顺路。我后来发现你那天根本没办事,你请了半天假,扣了两百块钱。你回来的时候骂了一路堵车,我知道你是在掩饰。你不想让我觉得我欠你的。”
我记得。那天我确实请了假。她疼得蹲在地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请假送她送医院。这是每个人都会做出的反应,没想到她还记得。
“第六个月你开始跟我说你的事了。都是些小事,比如你讨厌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因为你按了美式它出拿铁。
比如你觉得楼下那只橘猫越来越胖了。
你说这些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你是主动说的。我没有问。”
那些事我是故意说的。她老是叽叽喳喳说一堆,我光听着不回应显得太奇怪了。
所以我就准备了一些,地铁上想到的,办公室里看到的,回来分批次说给她听。
后来就真的开始留意那些事了。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发现一天能遇到二十件可以拿出来说的事。
我开始有了“回来可以跟她讲”的念头。这个念头让我愣了一下,我这样的恶劣性格居然会对生活有这种小期待。
“第七个月你第一次跟我说‘烦死了’。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你只会在心里骂,然后脸上挂着笑。那天你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烦死了,我说怎么了,你说客户改需求改了八遍最后用回第一版。你骂了整整十分钟。我坐在旁边听,一边听一边啃苹果,觉得特别开心。”
那天骂完我就后悔了。我觉得自己在她面前露馅了,人设要崩。但她一点都没觉得奇怪,她跟着我一起骂那个客户,骂得比我还难听。我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上来。
“第八个月有一天晚上停电了,房子里很黑,我其实是有点怕黑的,但是又有不好意思跟你说。我就敲你的门,拉着你在客厅聊天。安全地方的黑暗会给人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我第一次有和你聊聊自己家的念头。
其实还有一种隐秘的期待,就是和你讲完你会不会察觉到我真的很不想活。但是我没和你讲,可能又是那该死的矫情吧。于是我举办了一个很nice的鬼故事会,结果把自己吓够呛。“
“第十个月,我跟我妈的关系已经难以调和了。因为要到报名的日子,她觉得我没有努力学习。
每次和她打完电话我都很崩溃。
我在我的屋子里打的,我以为你听不见。挂了电话发现你站在客厅里,拿着一包纸巾。你什么都没说,把纸巾放桌上就回房间了。”
那天我其实在客厅听了很久。房门隔音不好,她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她妈说“你就不能争气一点”,她说“我怎么不争气了”,她妈说“你看看人家孩子”,她说“那你找人家孩子当女儿去”。
还有很多很难听的话,我不明白,那些话对陌生人都很难说出口,为什么一个妈妈可以对女儿那么说。
然后她就哭了。我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查了半天“朋友哭了怎么办”,网上说递纸巾。我就递了纸巾。回房间之后我想了一晚上,想她妈为什么说那些话,想她为什么哭,想我递纸巾是不是太敷衍了。第二天我本来想问问她,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第十一个月,你开始跟我讲你家里的事了。你讲你爸你妈离婚的时候你跟谁过,讲你妈后来又找了一个,讲你跟你妈已经两年没见了。你讲得特别平静,跟念新闻似的。我听得心里堵得慌,你说完了还问我晚上吃什么。我当时想,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情。”
有。我只是不知道感情应该怎么用。那些事我早就想明白了,想明白的事没什么好难过的。但我说完之后看她表情不对,好像快哭了。我有点慌,赶紧岔开话题问晚上吃什么。她果然就开始报菜名了。我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好,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了。
“第十二个月,有一天你突然跟我说,你会一直记得我的。你说这话的时候在看手机,头都没抬。我当时觉得你在敷衍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信了。因为你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我说我想吃一家很好吃的蛋糕,你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去买了一份打包回来。怪不得你回来的比平时晚上许多。”
“每当这种时候,就会觉得怎么说都说不完。现在我还在思考为什么你会是我心中最好的朋友,按理来说你这样的人都不应该有朋友。(这不是骂你,这是客观事实!)但是我就是很依赖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给我很强的安全感。
我要走了,这次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人间真的很美好,我爱着这个世界。我想想,如果我是一个探险家,我应该会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看不同的风景。然后给你寄全世界的明信片。我是这么的热爱自由。
想说的话总有说完的一天,我思来想去应该是没有想说的了,其实我好害怕,但是我更害怕后半辈子的每一天。我真的不是什么精英体制,我不自律,我不坚强,我也没有那么阳光。为什么会对我有那么高的期待。
最后,我要去勇敢一次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真的祝福你,未来的每一天都是绚烂的一天。“
字迹结尾有一些皱皱巴巴的痕迹,大概是她的眼泪。
我把信纸放下,坐在那里很久。
台灯的光打在那张的纸上,她的字迹在已经快看不清了,但我每个字都看懂了。
突然水从下巴滴在桌子上。我才发现自己在哭。我不知道什么叫情绪像洪水一样涌上来,但我的脸上全是水,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三十年了,我没掉过一滴眼泪。我以为我不会哭。
她花了六年时间教我怎么做一个正常人。她走之后我才发现,我学的每一样东西都跟她有关。
我学会感受别人的情绪,学会照顾别人的情绪,领导说我的管理能力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她把什么都算好了。她算准了我会照着信做,她算准了我做完之后就能听懂她第七封信在说什么,她算准了。
她唯一没算准的是,我把她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用在了“想她”这件事上。
她带给我的情绪太重了,太多了,需要我去用一生去消化。我真的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把我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会把生命最后的时光放在我身上。一个这么恶劣的我身上。
后来我就一个人过了。
我确实没有结婚,也没有谈恋爱。
我试过,有人对我好的时候我会下意识想,如果她在,她会怎么说。她肯定会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人家对你好你就接着啊”。
我想完就觉得没意思了。我心里装了一个人,这个人已经把我所有的情绪占满了。
我以前没有情绪,空荡荡的,她搬了进来,然后把整个地方都占了。她走了之后我没力气再让别人搬进来了。
半年了,这半年我过得还行。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跟同事聊天。我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不动,但我已经不练了。我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她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现在的我真的很像一个人。
我们一起租的房子在第四年的时候就被我买下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想还好没搬。
我坐在她写信的桌子前,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回信。你等了七年,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前六年你让我做的事,我都照办了。你让我学怎么看懂别人的情绪,我学了。你让我试着跟人搭话,我搭了。你让我试着跟着内心的想法作出回应,我做了。你让我跟人说说自己的事,我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说了。你让我去交朋友,我交了,虽然交完也不知道该跟人家聊什么,但起码人家约我吃饭我会去了。
你都算准了,我一条一条做下来,现在像个人了,领导说我沟通能力强,同事说我脾气好,楼下阿姨说我比以前爱说话了。你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估计得挺得意。
但我恨你。
你把我从壳里拽出来了,然后你自己跑了。你把我教会了,然后你撒手了。你让我学会感受情绪,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难受。
你倒是挺痛快。把我拽回人间,然后自己飞上去在天上看我。你让我每年看你一封信,看完还得照着做,做完还得惦记明年你会写什么。结果第七年你告诉我这是最后一封了,你让我往后几十年怎么办。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
我每天都想你。没有一天不想。我以为时间长了能好点,半年了,一点没好。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用上了,唯独没教我怎么不想你。
你信里说你羡慕我,羡慕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搞错了。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感受过真心实意的关心,没有感受过愤怒,没有尝过甜的人是不会渴望甜味的。
你搬进来住了一年,把我这儿填满了,然后你走了,把东西全带走了,剩我一个人守着个空房子。
我现在在乎了,我特别在乎,我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让我好好活着,我好好活着了。
我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跟人聊天。
我活得可正常了,正常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但每天晚上回家关上门,我就想起来你。你像鬼一样出现在每个角落。
我现在电视都不开了。太安静了。你以前老嫌我不说话,说家里静得跟图书馆似的。现在没人嫌了,我倒是想说了,没人听了。
你最后一封信里说你爱这个世界。你爱世界你倒是留下来啊。你爱世界你跑什么。你爱世界你把我一个人扔这儿算怎么回事。
前几年,楼下老板还问我,怎么几年都不见你了,问我朋友怎么不来了,我说搬走了。
你确实是搬走了,搬到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你信里说“人间真的很美好”,现在我承认了,但你不在,美好也没意思。
我每天看着那些美好的东西,看完了转头想跟你说,一转头没人。
你把我弄成现在这样,能看见别人情绪了,能主动打开心扉了,能骂“烦死了”了。然后你没了。我学会这些有什么用,我就想跟你说说话,就跟你一个人说话,你还不在了。
所以我不过了。
我今年三十了,你永远二十三。你信里说这么想你比我年轻不少。你确实年轻,你在我这儿永远二十三。我一年一年往上涨,你停在那儿不动了。我以为我会比你先走,但是你却那么早的离开我。
我想好了。我把回信写完,我就去找你。我就是要去找你。你知不知道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把我淹没了!
每一天每一天我的胸口都堵着,我不知道我在郁闷什么,就是闷,喘不上来气。堵了三十年的东西一下子开闸,然后没有水库接住,我真的好难受。
你说你羡慕我什么都不在乎。我现在什么都在乎了,你满意了吧。我在乎的那些东西全跟你有关,你走了我还在乎什么。
你让我好好活着,我好好活了七年了。够了。 “
写完这句话,半年来嚣张的堵在胸口的东西,骤然消失。我现在真的非常轻松,三十年里,我从来没有像这样轻松过。
我快要飞起来了。这封信在火焰中逐渐消失,我仿佛看见文字顺着灰色的烟缓缓升起,送到了她在天上的家里。
然后我敲响了她的房门。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