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喆不歪

3、3.我是谁？ 我是谁呢？

　　从宴会上离开，好像错过很多东西。“林昕暖”在外头虚拟花园的石椅上呆坐，突然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她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女人身着优雅，步伐紧张地走来。

　　“哎——都说我不来了！”女人抱怨一句。

　　“嘿!居然有人和我一样偷溜出来！”女人环顾四周看到“林昕暖”。

　　“林昕暖”抬头看她一眼，那女人的面容很年轻，左手还捏着个高脚杯。女人的面色微红，“林昕暖”猜她喝了酒。

　　女人看着”林昕暖“眯起眼，像要把她看透：“你是机器人？”

　　“林昕暖”皱起眉头，觉得这个人有些无礼。

　　“我是人。”“林昕暖”见她坐在另一把石椅上，身子往后随意一靠。

　　“你的主人赐予你一副漂亮的皮囊，会是谁呢？”女人扭头扬扬眉毛。

　　“沈慕清。”“林昕暖”如实回答她，用余光瞟她一眼。

　　“沈天才？吼——你是她的女朋友啊！哈哈！”女人大笑起来，“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这个人好奇怪，胡言乱语的。”“林昕暖”蹙着眉打量她。

　　“但她把你造得这么像个人，像谁呢？”女人勾起嘴角朝”林昕暖“伸出酒杯。

　　这句话仿佛在问：“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林昕暖。

　　“林昕暖”不想听女人胡言乱语，站起身轻瞟一眼她便离开。她的心里很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就走了？还会再见的。”

　　女人微微一笑，把杯子里余下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林昕暖”不安的心理在走进宴会时逐渐显现，宾客们看她的眼神都带上奇怪的感觉，让她很不自在。

　　定位系统带她找到沈慕清，但她却看到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的白发太过耀眼，“林昕暖”和她对视上的一瞬间突然就被摧毁了。

　　这具36.3度的机械躯体无端地开始发热，体内的冷凝液滑过机械导管给她降温，让她不至于失控。

　　她坐在沈慕清旁边，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把疑惑往心里咽。

　　磁浮汽车缓慢行驶，“林昕暖”的目光留在窗外，看那像细水一般游走的事物，心头带起一阵麻麻的痛。

　　沈慕清靠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左手习惯地去拉她的手指头，虚虚握着，像怕她离开一样。这个动作让“林昕暖”觉得很不真实，她的心里有些难过，撇撇嘴握紧她的手。

　　沈慕清是爱我的，对吗？

　　“你爱我吗？”

　　“林昕暖”别过脑袋轻声问她，那声音带着委屈和可怜。

　　沈慕清睫毛动了动，睁开眼，抬眸撞进“林昕暖”的眼里。她有点惊讶，“林昕暖”头一回用委屈的声线问这个问题。

　　“爱，我当然爱你。”沈慕清柔声抱住她，伸手顺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她。

　　“林昕暖”稍显迟钝地抬起手，她抱住沈慕清，动作很轻很轻。

　　沈慕清的心里一沉，她突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林当家。

　　仿生躯体心底翻涌着细碎的酸胀。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空旷的老式宅院里冷冷清清，林焮涵看着自己的右手虚虚一抓，肩头的肌肉莫名抽痛。林焮涵忍不住动了动。

　　“当家的，您在输液，不能乱动呀！”老管家阿里一脸紧张地开口。

　　“肌肉在抽动。”林焮涵蹙起眉头，显得不耐烦。

　　“肌肉在适应血管加入的外界液体，忍耐一下。”家庭医生扶了扶眼镜解释。

　　机械制造出的右手很好地契合身体，林焮涵坐得笔直，后背插入的长导管正在输送营养液。

　　“当家的，让我检查一下您的左腿。”

　　“今天没什么大碍，先别看了。”

　　林焮涵摆摆手让人退下，闭上眼睛表示自己要休息了。

　　大门发出吱呀声，而后被重重关闭，随着脚步声的远离，林焮涵呼出一口浊气。

　　湿热的气体往上飘浮，模糊了视线与爱人呼吸的气息。

　　沈慕清依偎在“林昕暖”怀里，四周弥漫的水汽染上暧昧气氛。

　　“对……嗯……”沈慕清抓着她的肩膀喘着气。

　　“林昕暖”亲吻她，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与温水融为一体。

　　“沈慕清……我是谁呢……”

　　相拥在床上，“林昕暖”很克制地问，这是一句很痛苦的话。

　　“你是阿暖…阿暖……我爱的人。”

　　“我是她吗？那个林昕暖，我像谁呢？”

　　“为什么那个林当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林昕暖”问得小声，语气带着些许卑微。

　　“沈慕清，你可以告诉我吗？”“林昕暖”多用了些力气把沈慕清搂在怀里，像是要填满自己那颗空荡荡的心。

　　“阿暖，睡觉吧。”沈慕清轻抚她的腰侧，在她怀里钻了钻。

　　“林昕暖”胸口一阵起伏，十分听话地待机。她的脸上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笑，沈慕清抚摸她的脸，仔细打量她的面庞，温热的泪水浸满眼眶。

　　“不像她。”

　　沈慕清越发觉得面前这个“林昕暖”不像记忆中的人，她俯在“林昕暖”上方，泪水控制不住地滑落在“林昕暖”的脸上。

　　一滴泪往耳侧滑下，把泪痕留在脸上。沈慕清的心头好似被揪起，她趴在“林昕暖”身上抽泣，温热的泪水蒙在脸上，湿了“林昕暖”睡衣肩头的一角。

　　沈慕清给予“林昕暖”一切，用程序编写出记忆中弥留的爱，让“林昕暖”爱她。她给予“林昕暖”一副可以自主思考的意识，让她像个人一样。

　　“林昕暖”是一个人，是她的女朋友。是她的爱人，她爱的人。

　　她在记忆的碎片里一块一块拼凑出自己和林昕暖的过往。

　　在一句消失已久的承诺里找寻林昕暖的声线——曾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爱她，说：“等回国，我们就结婚吧!”

　　沈慕清爱得深情，爱得偏执。她从来都无法面对林昕暖的死亡，无法接受那场永远的离别。

　　沈慕清深呼一口浊气，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阳台。外头的高楼大厦亮得人心头发烫，磁浮汽车在道路上无声地疾驰，空岛的一派繁华让她的眼睛有些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慕清被“林昕暖”从后环腰抱住，“林昕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用鼻尖蹭蹭她的侧颈。

　　“慕清……”“林昕暖”带着睡意的声线开口。

　　“怎么醒了？”沈慕清扭头看她，伸手勾住她一缕头发。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不要我了……”“林昕暖”说得难过。

　　沈慕清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凑上前亲吻她。

　　“我梦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把你抢走了。”

　　“你爱我吗？”

　　“林昕暖”撇着嘴角，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爱，我爱你。不哭了……不哭昂。”沈慕清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见不得这张脸哭泣。

　　“我不哭……我不哭……”“林昕暖”用力眨眨眼，她低下脑袋，额头抵在沈慕清的肩头。

　　沈慕清轻拍她的背安抚她，柔声道：“我们去睡觉吧，等这次研究结束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嗯。”“林昕暖”闷声答应。

　　沈慕清拉着她的手带她上床，在她脸上落下个吻。

　　“晚安了。”

　　“晚安。”

　　空岛的快节奏生活让沈慕清眼花缭乱，她带着“林昕暖”乘坐高轨电梯下到一层游玩。

　　沈慕清告诉沈凌自己要出来玩一番，把该处理的小项目搁在一旁，中心枢纽大楼的全国人脑系统kase被沈慕清设置协助观察RST的社会实践。

　　一层的游乐设施有些年头，还保留有旧时代的元素。

　　沈慕清拉着“林昕暖”的手进鬼屋，npc从一旁蹿出，吓得沈慕清心脏漏半拍。

　　“林昕暖”有些懵，工作人员拿着智能灯带她们往前走，沈慕清闭上眼睛，死死抓着“林昕暖”的手臂。

　　好不容易走出去，惊魂未定的她靠在“林昕暖”身上，沈慕清缓了很久才平复情绪。“林昕暖”笑笑给她递了瓶水，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大玩偶。

　　沈慕清注意到她的眼神，一只大熊玩偶悬挂在大木板中间，看起来毛茸茸的。

　　“我们去玩那个吧。”沈慕清莞尔，拉起她的手。

　　“林昕暖”任她牵着走，沈慕清的背影落在她眼里。沈慕清回眸温柔地对她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金亮的光泽，让她心头一颤。

　　这一刻，她可以很确信——沈慕清是爱她的。

　　“砰砰——”

　　“林昕暖”一眯眼，快速计算出角度距离，玩具手枪稳稳当当扫过一排气球，无一落空。

　　“厉害!”沈慕清激动地抱住她。

　　“这……”老板惊叹一句，不情不愿地把大玩偶取了下来。

　　“林昕暖”抱着玩偶爱不释手，大眼睛水灵灵地看向沈慕清，模样有些可爱。沈慕清抿了抿唇，忍不住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林昕暖”扬起笑容，腾出一只手去勾她的手指。

　　“林昕暖”把沈慕清欢喜的眉眼烙在心头，温温热热的。

　　“慕清很爱我。”

　　“林昕暖”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沈慕清忘不了“林昕暖”这种开心的表情。

　　自己缔造的爱在面前越来越鲜活，只是，她还是会想起另一个人。

　　另一个她。

　　办公室里的女人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盯着电子报告，一层管理人员奇音在一旁等候发话。助理刘黎姗姗来迟，站在门前微喘着稳住呼吸，理理衣服，才敢敲门进去。

　　“林总，这是您要的文件!”刘黎满头大汗地从兜里掏出手帕。

　　“嗯。”林焮涵点点头，看了一眼悬浮桌面，示意刘黎将文件放上去。

　　“林总，顾老爷子有意想见您一面，说顾小姐……”

　　“回去再说。”

　　林焮涵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刘黎察觉到自家总裁心情不好，朝奇音使了个眼色。

　　“怎么了？”刘黎用口型询问。

　　“看报告。”奇音瞟一眼林焮涵面前的亮屏。

　　“奇音。”林焮涵一抬眸。

　　“在……在！”奇音紧张地吞了口水。

　　“海水的核辐射程度没有减缓，务必把最后一处洁净海洋保护好，保护好里面的鱼类。”

　　“继续扩大森林植被的面积，加速种植，保护好最后一片森林。”

　　“一层居民反映的水资源问题，我会亲自联系空岛水利系统管理局局长商量。”

　　林焮涵眉头紧锁，一句一句吩咐。

　　奇音见她蹙眉揉了揉太阳穴，很快答应道：“是，是！”

　　“雇佣一层居民对废弃机器人进行拆解，然后运到二层的储存站。”林焮涵手指翻开一份文件，是国家通过的新型机器人研发文件。

　　“就这样，带我去视察。”林焮涵五指成梳，往后撩了一把头发，看了眼文件，签下名字。

　　“林总，我先带您到新开发的娱乐场所！”奇音微微一笑。

　　“嗯。”林焮涵站起身理理衣服。

　　新开发的游乐场所吸引了许多空岛居民前来游玩，林焮涵一踏进大门，便被热闹的声响冲淡了些许坏心情。

　　“林总，这一个月海洋知识馆每日游客人数均达一千，游客们对海洋生物很感兴趣。”

　　奇音开着小车对林焮涵汇报。

　　甲虫状的小车驶进海洋知识馆，林焮涵手肘抵着窗沿，扭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嗅着不同于空岛的纯粹空气。

　　一批又一批的旅游团队不断行进，导游对着游客滔滔不绝地讲解人类发展史，扩音器嘈杂的声音扎进林焮涵的耳朵。

　　“目前地球存活下来三头抹香鲸，这是其中之一……”

　　林焮涵下车，在海洋知识馆里缓步闲逛，听着不远处工作人员的讲解。

　　女人修长的手指抚过一头虎鲸的虚拟模型，靴子落地悄无声息，她背着手，慢慢走向人声热闹的区域。

　　“爸爸，好大的鱼！”

　　孩童清脆的声音掠过耳畔，小女孩望着大玻璃后的抹香鲸，兴冲冲往前跑，不慎撞上林焮涵的腿。

　　“咦？”小女孩踉跄半步，一抬头看见一头白发的女人，又惊讶又怯生地躲到父亲身后。

　　“不好意思，小孩有些调皮。”

　　“没关系。”

　　林焮涵淡淡一笑，侧身越过他们，缓步上前。

　　小女孩拉着父亲的衣角，小声嘀咕：“爸爸……那个好看姐姐头发怎么是白色的？”

　　巨大的抹香鲸缓缓摆动身体，优美的线条映入眼帘，林焮涵抬手，轻轻抚上冰凉的玻璃。

　　“乐乐，我会尽力治好你的妈妈。”林焮涵凝视着玻璃后的巨鲸，轻声低语。

　　抹香鲸的眼底掠过一丝哀伤，随即又漾开浅浅的欣喜。深海之中，它发出低沉的鸣响，声波透过海水振动，经由馆内精密仪器翻译，化作一句清晰的女声，回荡在展厅之中。

　　“人，你来看我了。”

　　扩音器的声音骤然响起，来往游客皆是一惊，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人潮翻涌喧嚣，唯有林焮涵静静伫立读懂这句穿越海洋的问候。

　　沈慕清听着讲解员激情澎湃的言语，旁边的“林昕暖”扫一眼面前的巨齿鲨标本，大脑数据搜寻到标本的来源。

　　“林昕暖”看到巨齿鲨生前在深海潜游，然后，人类发现了它。

　　科学家好奇它，热爱它，将它包围。浅蓝色蜉蝣漂在海面，鱼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被氧化，被剥夺，腥味在海里开出红色的花。

　　花，“林昕暖”记得沈慕清爱花。只是这花，让心里空落落的。

　　“林昕暖”皱起眉咬住下唇，眨眨眼关闭画面。

　　她突然想去找一些美丽的东西，想要弥补心里的空洞。她抬腿朝一个方向走去，像被什么指引。

　　“阿暖，嗯？人呢？”

　　不远处，沈慕清抱着大玩偶四处张望。

　　林焮涵闻声转头，视线与她相撞，沈慕清瞬间僵在原地。

　　“沈小姐，好久不见。”林焮涵见她驻足不动，轻笑出声，礼貌开口。

　　“林当家，好久不见……”沈慕清朝她抬手示意，带着几分尴尬。

　　“沈小姐不用称呼得这么正式，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字。你在找人吗？”

　　林焮涵伸出手，姿态儒雅从容。沈慕清咬了咬下唇，抬手轻轻握住。

　　“我在找阿暖，刚才人太多，走散了。”沈慕清蹙眉开口。

　　“奇音，查一下。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林焮涵余光轻扫身后。

　　斜后方的奇音立刻低头打开手环：“林总，阿暖小姐刚刚进入C区。”

　　“你去接她。”

　　“是！”

　　奇音应声利落，转身快步离去。

　　现场只剩下林焮涵与沈慕清两人相对而立，沈慕清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小姐……”

　　“这太麻烦您了，林当家。”沈慕清率先出声打断。

　　“不麻烦。我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沈小姐。”

　　林焮涵微微挑眉，唇角轻扬，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上位者从容的审视。

　　“我想我们应该聊聊合作的事情，还有……你的机器人女友。”

　　林焮涵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沈慕清心头骤然一紧。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