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第九十九天记得我》》雪桑塔纳

1、错题集 记忆碎片

　　夏栀死后第七天，许嘉把她的东西塞给沈屿时，箱子是温的。

　　沈屿接过来就发现不对劲——纸箱外壁摸上去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下午，但今天是阴天，走廊里阴冷阴冷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底部有一圈水渍，像刚被人从外面端进来，可许嘉说这箱子在夏栀她妈家车库放了七天。

　　“她妈让你整理。”许嘉把箱子往他怀里一推，转身走了，后颈绷得很直，没回头。

　　沈屿把箱子搁在桌上拆开。一本A5笔记本，封面“数学错题集”；一支圆角橡皮，磨得只剩指甲盖大；一瓶酸奶，过期三个月，瓶身贴着便签：“打完球喝。别空腹。”

　　他拧开酸奶闻了闻，酸得呛鼻，扔进垃圾桶。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没数学题。

　　“第1件事：沈屿的卷子被风吹到过道，我放回他桌角了。他没抬头。”

　　铅笔字，小，规矩。沈屿想了想，高一数学课，风大，卷子满教室飞，他懒得捡，后来桌角多了一张，他以为是前桌帮忙捡的。

　　他把本子往后翻。每页只有一件事，写到第12件的时候断了，后面全是空白。他翻到封底，封底内页贴着一张便利贴，夏栀笔迹，潦草得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本子会热。热了翻开第一页。”

　　沈屿摸了摸纸面。凉的。他“嗤”了一声，把本子扔回箱子，觉得自己被耍了。当晚写作业写到十一点，他打开书包找错题集，手指碰到那本笔记本，纸面还是凉的。他抽出来准备扔一边，但鬼使神差翻到了第一页。

　　纸是烫的。

　　指尖碰到的那一秒，纸面温度从凉到烫像有人从另一面拿打火机烤了一下。他想松手，手指却像粘在纸上，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教室。

　　不是现在的教室，高一开学第一周。窗户全开着，阳光从外面灌进来，烫得人后脖子疼，空气里有汗味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电风扇吱呀转，吹得卷子哗哗响。他趴在桌上，脸朝着过道。一张卷子从讲台方向飞过来，落在过道上。

　　一只手伸过来捡起卷子，放回他桌角。

　　沈屿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同桌的女生扎马尾，头发毛躁，耳后别着黑色一字夹，夹子歪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挡住半截下巴。她放回卷子就收回手继续写题，笔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沈屿发现自己能动。他坐起来，转头看她。她侧脸对着他，鼻尖旁边有颗痣，芝麻大。下嘴唇微微咬进去，写两笔松一下。

　　“谢了。”他说。

　　她笔尖顿住，留了个墨点。没抬头：“什么？”

　　“卷子。”

　　“哦。风刮过来的。”耳朵红了。

　　沈屿看着她。他感觉自己能控制这具身体，但大方向被什么推着走，像有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他只能往这个方向说话、做动作。他试着说点别的：“你叫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怪，“夏栀。我坐你旁边一个月了。”

　　“我知道。”沈屿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确实知道，但刚才那一刻他不知道。这句话像是被“推”出来的。

　　“你知道还问？”她皱了下眉，嘴角却有点往上弯，“你有病吧。”

　　沈屿还想说什么，后背那只手猛地一拽。眼前一黑。

　　回到现实。教室灯亮着，外面天暗了。桌上摊着笔记本，第1件事那页的空白处多了两行字，笔迹跟前面一样，但墨迹是新的，洇着水光，像刚写完：

　　“补记：他今天问我叫什么。我说了。他说他知道。他明明不知道。但他说他知道了，我就不生气了。”

　　沈屿盯着这两行字，后背发凉。他刚才在“那边”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下来了。

　　更怪的是，他现在想不起那个女生长什么样了。刚才明明看到了——马尾，鼻尖有痣，耳朵红。现在“马尾”和“痣”还在脑子里，但脸模糊得像被橡皮擦过。他掏出手机翻班级合照，放大后排靠窗。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得有点犹豫。他看了五秒，觉得眼熟。就只是眼熟。

　　他把照片设成桌面，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

　　“夏栀。坐我旁边两年。鼻尖有痣。帮我捡过卷子。本子会烫。脸看不清。”

　　打完他合上本子，发现封底便利贴下面又多了一行字，之前被压住的，他第一次翻没看见：

　　“别查了。你每回去一次，就忘我一样东西。忘完之前，把第99件事改了。”

　　沈屿对着这行字看了十秒。他翻回第一页，数了数，写到第12件事，后面没有第99件。他翻遍整本本子，第99件那页是空的，只在页码那个位置印了一行灰字：

　　“前12件触发完毕。第13件解锁条件：明天中午去食堂打饭，点她吃过的菜。”

　　沈屿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脑子里只剩几个词：夏栀，鼻尖有痣，帮我捡过卷子，本子会烫，我忘了她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中午食堂。他不知道她吃哪道菜。

　　但本子知道。

　　第1次回溯记录已存。代价：忘记夏栀耳朵红起来的样子。

　　（便利贴翻了个面，背面新写了一行字，字比前面歪，像边写边有人催：“点菜的时候别问许嘉。许嘉不知道你回去了。你问了她会骂你。自己去窗口看。她每天点那菜，跟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