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山河一体 晒场在河湾 ...
晒场在河湾上,平日碾青稞,今天摆开七张长桌。
沈清梅蹲在第一张桌前,用一根棉线吊着铜钱找水平。线垂下来,铜钱不晃,他才把画放下。白手套的指尖按着绢边,一寸一寸挪。
“偏了。”
周慕云在另一头抬着画轴:“哪儿偏了?我拿眼睛量的。”
“你的眼睛,误差两毫米。往左。”
“往左就往左。”周慕云挪了半步,“我这两只手,前天搬经版,昨天搬经版,今天抬画。上海人做到这个地步,对得起工钱。”
“你没有工钱。”
“那我对得起良心。”
七幅图一字排开,从雪门驿排到冰川。绢色有深有浅,六幅的接缝处都是旧折痕,发黑;只有第七幅的折痕是新的——它在经函夹层里躺了几十年,前天才出来。风从河湾过来,吹得画轴轻轻响,响一阵,停一阵。
多吉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捏着半块糌粑。
“阿佳先生,人到齐了。”
“叫我先生。”
“哦呀,先生。”多吉咬一口糌粑,含含糊糊,“阿佳先生,县长也到了。”
沈清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这个动作,比说话管用。
晒场上人越来越多。寺里来的喇嘛坐在左边,垫子自己带;各村的头人、脚夫、锅庄掌柜坐右边;中间空出一条黄土道,给县府的人走。经幡从木杆上拉过去,风一大,整片响,响得人说话都得提高半个调。
一条黑狗从人腿缝里钻出来,直奔长桌。
沈清梅站起来了。他退到桌子后面,又退到桌子另一头,退无可退,就站上了条凳。
“沈先生怕狗?”姜雁回举起相机。
“狗的攻击半径约一米二。”沈清梅站在条凳上说,“我站在一米五以外,属于安全距离。这是测量,不是害怕。”
“那你下来。”
“等它走。”
“它都趴下了。”
“趴下是另一种姿势的待机。”
多吉跑过去抱住狗脖子,在它耳朵边说了句什么。狗摇尾巴,跟他走了。
“它叫阿甲。”多吉回来说,“不咬人。”
“咬不咬是一件事。”沈清梅从条凳上下来,理了理西装下摆,“它的牙是另一件事。”
白玛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上还是那片洗不掉的石青。她站在第七幅前,手悬在绢面上,没碰。
“这里的石青,磨了七天。”她说,“我师父那辈人磨的。粗了发黑,细了发灰。”
“一厘米四十二根经线。”沈清梅说,“跟前面六幅一样,同一批绢。”
“同一批绢,两双手。”白玛说,“一幅画,两个人画。一个画山,一个画路。山归山,路归路,合起来才是一条能走的路。”
沈清梅看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取出小本子,记了一行。
县府的人到了。何县长走在前面,两个科员夹着公文包,后面四个团丁押着一个人。
白克礼穿一件藏青呢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上没上铐,只在他左腕系了一条白布条。
沈清梅走过去,站在黄土道当中,不让路。
“何县长,这是移交,不是请客。”
“沈先生,这位白先生身份特殊。”何县长掏手帕擦额头,“省里来的人交代过,要顾全体面。”
“体面写在清单上。”沈清梅递过去一张纸,“姓名、国籍、随身物件、移交时辰、接收人签字。一样不能少。”
何县长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递给科员。
“照办,照办。写得细些,省里问起来好回话。”
白克礼笑了一下。
“沈先生做事,像在写实验记录。”
“本来就是记录。”沈清梅说,“你这案子,将来要有人查。”
“将来。”白克礼侧过头,看那七幅图,“将来的人,未必看得懂。”
“看得懂的人,一直在这片地上。”沈清梅说,“织绢的、磨石的、赶马的、认路的。他们不写文章,可他们认得出自己家的山。”
白克礼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怀表,表盖上刻着鹰与雪峰。
“留个纪念。”
“不必。”沈清梅转头对科员说,“记上:怀表一只,铜壳,内刻鹰与雪峰。随身物件第七项。”
科员一笔一笔往下写。白克礼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把表揣进大衣内袋。
团丁押着他往县府方向走。走出十来步,他回过头,朝七幅图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久,久到何县长开始咳嗽。
“先拍一张。”姜雁回把三脚架支起来,“七幅图前头,站人。”
众人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沈清梅站在最左边,两手垂着。多吉挤到他旁边,跳起来够他的肩。周慕云站在右边,把焦了的那半边头发往耳后压。
“看这里。”姜雁回说,“一、二——”
多吉学了一声驴叫。
这张照片后来洗出来,姜雁回说沈清梅的嘴角动了千分之三毫米。
“沈先生,讲几句吧。”何县长说,“众人都等着。”
沈清梅站到七幅图前,手背在身后。
“这七幅,绢本设色。绢是桑蚕丝,经线一厘米四十二根,纬线三十八根。颜料六样:石青、石绿、朱砂、金汁、藏红花、骨胶。金汁不是描金漆,是金箔加胶研的,放大四十倍能看见金片的边缘。”
他停了一下,看台下。
“第七幅的焦痕在背面,正面看不出来。这说明火是从经函外侧烧进去的,夹层起了隔断作用。所以第七幅的边角完好,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
“这画值多少钱?”前排一个皮货商人问。
“绢和颜料,八十块银元。”沈清梅说,“工钱另算。”
“连工钱呢?”
“不卖的东西,没有价。”
商人张着嘴,还想再问,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沈清梅忽然问:“这七个站,谁说得全?”
台下静了一静。一个老脚夫站起来,扳着手指头数:雪门驿、盐井、霞雾岭……数到第七个,他停了停,说冰川底下那个,他们叫“最后一口热水”。
“图上没有这个名字。”沈清梅说。
“图上写不下。”老脚夫说。
沈清梅低下头,把这句写进小本子。写完抬起头:“你再说一遍,我记。”
台下没有人说话。风把经幡吹得整片响。一条狗在打哈欠。多吉数了数人头,一百三十七个,又数一遍,还是一百三十七个。
沈清梅讲完了。他站在那儿,等了四秒。
没有掌声。
“不合逻辑。”他低声说。
“很合逻辑。”姜雁回在旁边小声说,“他们没听懂。”
阿旺群培站起来。他嗓子还哑着,那是烟火熏的,一开口就破。
“我说大白话。”他走到图前,“说错了,沈先生补。”
他指了指第一幅。
“这张画,画的是雪门驿。你们看这道弯——这是河,河这边是路,路这边是崖。冬天走这条路,看见这道弯,就知道离歇脚的地方还有半里。”
他又指第七幅。
“这张是冰川底下。画上这一点白,不是雪,是冰缝。画的人怕后人不认得,特意点了一点朱砂在旁边。”
“这七张画,是咱们爷爷的爷爷那辈人画的。画的人,一个是汉地来的画师,一个是咱们这里的画师。两双手,一张绢。他们画这个,不是为了挂起来好看,是为了让走这条路的人不迷路,不冻死。”
“后来有人想把画拿走。拿走了,画上的路就没了。往后咱们的娃娃问:爷爷,从前的人是怎么走这条路的?拿什么给他们看?”
“那天火起来,沈先生站在门口,一样一样往外点,点了三遍。”阿旺把手往沈清梅那边一抬,“他不说这个。他只说误差千分之三。我替他翻译一句:一张没少。”
晒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起来了。先是一片,后是满场。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把帽子扔到半空。多吉跳到条凳上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沈清梅站在原地,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飞快地含进嘴里。
“掌声持续四十七秒。”他对姜雁回说。
“你数了?”
“我数了。”
泽仁旺堆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场子自己就静了。
“哦呀。我说三句。”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句,寺里出人。印经院出人,画坊出人,看库的、修画的,都算。”
阿旺在旁边点头。
“第二句,头人出马。马我出,草料我出,冬天巡路的脚夫,我管饭。”
“第三句——”泽仁看向何县长,“政府出钱。”
何县长咳了一声:“这个,出多少?”
“县府出五百,我出一千。”泽仁说,“马料另算。”
“五百……数目要报省里。”
“报。”泽仁说,“省里问,就说墨曲的头人先掏的钱。”
“经卷不管账,我管。”阿旺接话,“账本挂在印经院门口,谁都能看。少一块银元,我敲锣,敲得全县都听见。”
台下笑成一片。
“记上。”阿旺又说,“县府五百,欠着。何县长画个押。”
何县长笑,笑得有点干,笔还是接了。
“会名我想好了。”泽仁说,“汉藏文物共护会。”
“哦呀!”台下有人应。
“同意的举手。”
手举起来一大片。有一只手举得最高,是多吉的;还有一只手举得最快,是周慕云的——他头发左边焦了一半,右边还是好的,举起来的时候,焦的那半边朝外。
“我上海人。”他跟旁边的人解释,“精明。不亏。”
沈清梅把经函抱到桌上,打开底板夹层。火只燎了函角,里头那纸文书还是白的。
“碑座是空的。”他说,“三十年前,老师父把铁函从碑底下起出来,藏进了函里。碑是给人看的,函是给后人留的。”
阿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文书展开,一半汉字,一半藏文,纸边有朱印,印色已经发暗。
“我先念汉文。”他说,“‘……凡此山川、驿站、桥梁、渡口,汉藏共守,世代不易。’”
他停住,把纸往阿旺那边推。
阿旺凑近了,一字一字念藏文。他念得慢,声音哑,念到末一句,停了停,又念了一遍。
“一个字都不差。”他说。
沈清梅低头,看着纸上最后那一行。
“山河一体,守者同心。”
他念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化验结果。
晒场上一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清梅把左手的手套摘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公文包。折得很齐,像折一张糖纸。
“沈先生。”先前数站名的那个老脚夫挤过来,冲姜雁回说了句什么。
姜雁回听了,用半生不熟的调子答:“哦呀,慢慢走,路上有雪。”
老脚夫愣了愣,笑起来,拍着自己的腿,又说了两句。
“他说什么?”沈清梅问。
“他说我口音像康定东关的。”姜雁回说,“还问我阿佳是不是姓杨。”
“你怎么答?”
“我说我姓姜。他就笑,说东关姓杨的那家早搬走了。”
沈清梅看着她。
“你在康定住过。”
“住过两年。”姜雁回把相机带子绕在手上,“七岁到九岁。我爹在那边驻防,我跟着。后来他调走,我就再没回去过。”
“两年。”沈清梅重复了一遍。
“你算这个干什么?”
“随便算。”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小本子,写了一行。姜雁回伸头去看,他把本子合上了。
县府的桌子摆在晒场东头。姜雁回坐下来写稿,复写纸垫了两层,笔尖压得重。
“本报墨曲专电。”她念给自己听,“七幅《雪岭行旅图》今日在墨曲晒场合璧……”
“合璧。”沈清梅在旁边说,“不是合璧,是归位。合璧是两块玉,这七幅本来就是一幅。”
“归位。”姜雁回划掉两个字,“沈小姐,你改得对。”
“沈先生。”
“写稿的时候我叫你沈小姐,稿子上写沈先生。”
“不合规矩。”
“合新闻。”她头也不抬,“读者爱看‘沈小姐’,不爱看‘沈先生’。”
写到最后一段,她把笔停了。
“标题我想写‘女化学家沈清梅’。”
沈清梅把她的稿子拿过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指着三个地方。
“这里,‘巍峨’,删。这里,‘壮丽’,删。这里,‘奇女子’,删。”
“删了没字数。”
“电报按字收钱。”周慕云在旁边插嘴,“上海算过来,一个字三角。你这篇八百字,二百四十块。我算得准,我买过米。”
姜雁回把三个词划掉,重新数了一遍。
“标题呢?”
“写沈清梅。”他说,“后面加两个字。”
“哪两个字?”
“先生。”
姜雁回看了他两秒,低下头,一笔一笔写上去。
“行。”她说,“这回依你。”
稿子封进信封,交给县府的电台,发康定,转上海。发报的问要不要加急。姜雁回说不加急,加急要多花钱,钱得留着买胶卷。
太阳偏西,晒场上的人散了一半。何县长一直在旁边站着,这时候走过来,两只手在身前搓。
“沈先生,墨曲地方小,没什么好送的。”他说,“我想给您送块匾。”
姜雁回立刻抬起头。
“匾上写什么?”
“正想请沈先生自己定。”何县长说。
“不必。”沈清梅说。
何县长已经掏出小本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四个字,我想好了——沈清梅先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山河一体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