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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马继宗的礼物 马靴踩过院 ...
马靴踩过院里的薄雪,一路响到檐下。沈清梅正拿鹿皮擦分光仪的镜筒,听见声,先把手套的边拉平了。
“沈先生。”来人摘下帽子,笑得像刚谈成一笔买卖,“雪门驿一别,先生气色倒好。”
“请叫我先生。”
“哦呀,先生。”马继宗把帽子夹在腋下,“换了身干净衣裳,比在雪门驿那会儿像个做学问的了。”
姜雁回在廊下按了一下快门。马继宗回头,也不恼:“照。我这张脸不怕上报。”
泽仁从正屋出来,袍子没系好,腰带拖在雪地上。他看见马继宗,脚停了半步,又走。
“头人。”马继宗迎上去,“我给头人送点东西。空着手来,不好看。”
两个兵抬进一口木箱,箱角钉着铁皮,落地时雪震开一圈。
“我儿子呢。”泽仁说。
“在营里。吃得饱。”马继宗说,“就是夜里喊阿爸。我听着,心里不好受。”
泽仁的手按到腰上。沈清梅往前半步,正好站在两个人中间。
“开箱。”马继宗朝手下摆了摆手,“当面开,免得日后说我送的是空箱。”
箱盖掀起来,先是一股茶味。茶砖码得整齐,八块。旁边一只布袋,解开,银元白花花堆着。再往里是两支长枪,枪身裹着油布,油布上留着指印。
“茶是雅安的,枪是新的。”马继宗说,“府上缺这两样。”
泽仁没看箱子。他看的是箱底。
箱底还搁着一只小木匣,巴掌大,用牛毛线捆着。
“这个单给沈先生。”马继宗说。
沈清梅解线,解了三下。匣盖掀开,里头是盐,粗盐,粒大,带着潮气。盐里埋着一截手指,断面朝上。
泽仁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我儿子……”
“先别认。”沈清梅说。
他把匣盖合上,放回箱里,手很稳。
“先生不细看?”马继宗问。
“看过了。”沈清梅说,“盐是盐井的盐,颗粒粗,杂质多,晒得不干。”
马继宗嘴角动了动,笑没到眼睛里。“先生好眼力。”
“三天。”他走到院门口,回头,“三天之内,图送到盐井。人我送回来。一手交一手。”
“图不在我手上。”
“图在哪,先生比我清楚。”马继宗把帽子戴上,“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算得清:两幅画,一个娃娃。”
“娃娃不是画。”
“哦?”
“画也不是我的。”
马继宗把帽子在手里转了半圈:“那是谁的?”
“这片地方的。”沈清梅说,“你搬得动箱子,搬不动地方。”
马继宗笑了一声,这回笑到眼睛里了。“先生这话,我记下了。”
马靴声出了院门。雪地上留两行脚印,很深。
泽仁转身要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那只箱子,像看一条蛇。
沈清梅摘下手套。手套里层是湿的。
“你手抖。”姜雁回说。
“屋里热。”他说。
“你在雪地里站了半个钟头。”
“我血液循环好。”
他把手套翻过来晾在栏杆上,又取了一双新的。
多吉从墙后探出半个头,先看箱子,再看人。“阿佳先生,里头真是手?”
“是手指。”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一根。”
“那……那是谁的?”
“不知道。所以现在开始查。”
多吉咽了一口口水。“那……那他还吃饭吗?”
“谁?”
“那个少了手指头的人。”
“他死了。”
多吉愣了半晌,说:“那他不用吃饭了。”说完自己打了个寒噤,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抓了一块糌粑揣进怀里。
桌子搬到檐下,光从西边斜进来。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摆在白纸上,编号,写字。
银元他没数,他称。
天平架在桌上,一枚一枚放上去,砝码加到七钱二分。第一枚,六钱八。第二枚,六钱五。第三枚,七钱。
“官铸的银元,一枚七钱二分,成色九成。”他一边记一边说,“这些,最重的七钱,最轻的六钱一。”
“差这么一点,也算假?”姜雁回问。
“一枚差五分,一百枚差五两。”他把银元摞成一根柱子,“他们连送东西都要短秤。”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帮人不老实。”他把天平上的砝码取下,“分量不足,成色也不足。礼都掺水,何况字据。”
多吉伸手要摸,被他用镊子挡开。“证物。”
“我就摸一下。”
“摸一下也是污染。”
“那我看一眼。”
“看可以。别吹气。”
姜雁回在旁边笑:“沈小姐,你连钱都嫌脏。”
“钱不脏。”他把银元收进纸袋,“钱上的人脏。”
“你连银元都信不过?”
“我信天平。”
箱底那层黑灰,他用骨匙刮了小半匙,摊在白纸上,凑着放大镜看。颗粒有黑有黄,还有几点发亮。
他挑了一点,放在铁皮盖上,划着一根洋火。
“噗”一声,蓝火苗窜起来,转眼没了,一股硫味。
“火药。”他把铁皮盖扣上。
“箱子里装过枪?”姜雁回问。
“枪是新的,油布上一点灰都没有。”他用镊子挑起油布角,“这层灰在箱底结了很久。箱子先装过火药,后装的东西。”
“军营里的箱子。”
“或者是替军营运过东西的人家的箱子。”
箱盖内侧别着一封信,用别针别着。他把别针取下来,信纸摊平。
字很秀,笔画细,写的是:“图到,人回。三天。”
“跟那张字条一样。”姜雁回从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是头人府桌上留的那张,“你比一比。”
两张纸并排。沈清梅又从铁皮盒里取出第三张,一片从白克礼账本上裁下来的纸角,上面写着“铬黄四两,洋纸二十张”。
他拿玻璃管吸了水,在三张纸上各滴一滴。
字条上的“图”字,墨散开一点,像一朵灰云。信上的“图”字,纹丝不动。账本纸角上的字,也纹丝不动。
他把灯罩擦了一遍,把三张纸举到灯前。
“印度墨水。”他说,“胶重,见水不化,干了发亮。松烟墨一沾水就起云。”
“所以写信的人和白克礼用的是同一种墨?”
“同一批货。上海卖三角钱一瓶,康定买不到。”
“那字条呢?”
“字条是另一个人写的。用的是我们这边的墨。”他把三张纸分开,“一个洋人,一个本地人。一个出主意,一个跑腿。”
姜雁回看着那封信,半天没说话。“马继宗跑腿?他是副官。”
“副官也跑腿。看给谁跑。”
阿旺是晌午后来的,捧着一只木碗,碗里是酥油茶。他进门先看箱子,再看桌上那根手指,眉头皱起来。
“这手不是娃娃的。”阿旺把碗在手里转了半圈。
泽仁从里屋出来,站住了。
“娃娃的手,指头短,关节上有冻疮。”阿旺把碗放下,凑近看,“这个指头长,指腹上一层茧,月牙形的。”
“月牙形是什么?”姜雁回问。
“打算盘磨的。”阿旺说,“珠子拨过去,指头往回一带,磨的就是这一块。”
“你认得?”
“押运队在寺里住过半个月。账房先生每晚打算盘,我给他添茶。”阿旺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他拨完一档,就拿指头在桌上敲三下。我在隔壁听得见。”
“敲三下是什么意思?”
“算完了。”阿旺说,“算完了还不睡,就坐到天亮。”
沈清梅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写完抬起头:“他叫什么?”
“孙敬之。”姜雁回说,“死在外头那个。”
屋里静了一会儿。泽仁坐下,两手撑着膝盖,肩膀塌下去。
“死人的手,还要赶路。”阿旺把茶碗往泽仁面前推了推,“头人,喝一口。”
“喝不下。”
“娃娃丢了,头人先吃饭。”阿旺说,“人饿着,路就走错。”
泽仁没动。阿旺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哦呀,慢慢来。”
沈清梅把断指翻过来,对着光看断面。
“断口是平的,边也塌。”他用镊子拨了拨断面,“活人的指头断了,断面会往里卷。这个是死后割的。”
“死后割的,还腌了盐。”姜雁回说。
“盐井的盐,颗大,杂质多。”他把盐粒捻开,“他们从盐井来,或者从盐井过。”
姜雁回转身进屋,拎出一只铁皮盒,里头是一沓底片。她抽出一张,对着窗光。
“雪门驿,我拍过他的手。”她说,“报馆要图,我想拍一双账房的手,比拍脸有用。”
底片上,右手,中指第二节,有一道斜疤,从指背斜到指侧。
沈清梅把断指举到同一处光下。同一个位置,同一道斜疤,连斜的方向都一样。
“对上了。”他把断指转到疤那一侧。
泽仁抬起头,眼睛是红的。“那我儿子……”
“还活着。”沈清梅说,“他要是死了,马继宗就没有东西换图了。送一根死人的手指,是想让我们以为人已经死了,乱了手脚,赶紧把图送去。”
“为什么不是一根活的?”
“活的要疼,要叫,要有人看着。”沈清梅把断指放回盐里,“死的便宜。”
泽仁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来,酥油茶洒了半桌。
“图给他。”他说,“我柜里还有一幅,我去取。两幅图,换一个娃娃,值。”
“图出了这个门,就回不来。人也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的不是两幅。”沈清梅用手套把桌上的水渍抹开,抹出一块干的地方,“他要七幅。给了两幅,他就知道我们怕了。下一次,他要三幅。再下一次,他要人。”
“那是我儿子!”
“我知道。”沈清梅说,“所以我不拿图换人。我去把人带回来。”
泽仁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书生。”
“我带三个人。”沈清梅说,“一个会拍照,一个会做饭,一个会数钱。”
“数钱?”
“数人。”他把本子揣回怀里,“人头我数得清。”
泽仁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咳嗽。
“盐井那边,我有二十个人可以派。”
“二十个人进盐井,整条街都知道。”他竖起三根指头,“三个人进去,只有狗知道。”
“狗也知道?”
“狗比人少说话。”
泽仁把腰带系上,摇了摇头:“先生,你这个人,嘴比枪快。”
他把那半碗酥油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我儿子叫扎西。”
“记下了。”他朝泽仁点了点头。
夜里,后院亮着一盏灯。周慕云在灯下收拾行李:一只藤箱,一只米袋,酒精炉擦了三遍,铜壶擦得能照见人。
沈清梅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进去。
“先生。”周慕云没抬头,“炉子我擦干净了,明天一早走。骡子问过了,王总也喂了。”
“嗯。”
“米还剩两升,我分了两袋,一袋给你,一袋我路上吃。”他把米袋扎紧,“糌粑我吃不惯,我带了咸菜。”
“嗯。”
周慕云把藤箱扣上,扣了两次才扣好,忽然说:“先生,我不是你们这种人。”
“哪种人?”
“你们看见手指头还能站着说话。”他说,“我一晚上没睡着,闭上眼就是那只手。我姆妈还在上海等我过年。”
沈清梅站在灯影外,没说话。
“我胆小,我知道。”周慕云说,“我从上海跟到这儿,已经够远了。再往前,我怕我回不去。”
屋里静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
“你要是走了,”他把灯芯挑了一下,“谁给我做饭。”
周慕云抬起头。
“我不会做饭。”沈清梅说,“我会煮鸡蛋,煮不熟。”
“先生,你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周慕云说。
“分得清。一个是酸的。”
“还有一个也是酸的。”周慕云抹了一下鼻子,“您这叫没分。”
周慕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手里还攥着那根扎米袋的绳。
“先生。”他抹了一把脸,“你这句话,说得像留一个厨子。”
“我不会说别的。”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两句。”沈清梅想了想,“路上冷,多穿一件。”
周慕云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笑,笑得打嗝。
沈清梅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递过去。周慕云接了,含进嘴里,眼泪还在掉。
“先生,你连糖都只给一颗。”
沈清梅又摸出一颗。
周慕云把第二颗揣进兜里,把藤箱的扣子解开,把米袋放回灶边。
“那我再做一个月的饭。”他说。
“一个月以后呢?”
“再说。”他吸了吸鼻子,“反正王总也认得我了。”
半夜,风停了。
多吉先看见的。他趴在后墙的梯子上看星星,忽然喊起来,声音都变了。
沈清梅披上外套出门。院里的雪泛着青白的光,远山那边,盐井方向,亮着三堆火。
一堆比一堆远,排成一条直线,火头不高,烧得很稳。
他站在雪地里数了两遍。
“不是野火。”他说,“是路标。”
姜雁回已经把相机背上了肩。周慕云拎着一根火钳站在门口,腿在抖,没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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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马继宗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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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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