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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科学捉鬼 木棍先到。 ...

  •   木棍先到。一个黑脸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棍子举到沈清梅鼻前两寸,停住了。

      沈清梅没退。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清棍头上还沾着几粒青稞。

      “打我可以。”他说,“打完,谁给你们讲那尊佛像为什么哭?”

      汉子的手停在半空。

      “让开。我要一张桌子,一盆水,一块干净布,一壶开水,一块铁皮。”

      没人动。姜雁回从他背后挤出来,把相机往那汉子胸前一顶:“让开。他做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挡光。”

      泽仁头人站在人堆后头,脸沉着。他看看沈清梅,又看看台阶上的丹贝。

      “让他做。”头人说。

      人堆里有人不肯让。一个老汉拄着棍子挡在案子前:“洋人的东西,我们村不兴。”

      “这不是洋人的东西。”沈清梅说,“这是白的。”

      老汉一愣:“白的?”

      “白的粉,见了水变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它不认人,也不认汉话藏话。”

      老汉没听懂,但把棍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周慕云趁机把箱子从人缝里拖过去,抱在怀里,谁看瞪谁:“别碰。里头有玻璃。”

      桌子是打场用的木案,抬过来时上面还有一层麦糠。周慕云把箱子搁在案边,又跑回去拎酒精炉和铁锅,一边走一边嘟囔:“我就说别来。锅是我刷的,回头还得我刷。”

      “锅留着。”他把手搭在锅沿上,“今天要用。”

      丹贝站在台阶上,一身红黄的袍子,胸前挂着念珠,手指上套一枚宽银戒。他举起手,人群立刻静了。

      “众人听着。”丹贝把念珠往上提了提,“这个人是上海来的,箱子里全是洋药水。他要害我们的村子,要毁我们的佛!”

      “药水我有三瓶。都是你自己发的。”

      他把三只小瓶在案上一字排开,又把三只纸包摆在瓶子旁边。纸包上用铅笔编了号。

      “一号,佛像脸上的泪。二号,圣水。三号,香灰。”他把三只纸包挨个点过去,“我收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着。”

      丹贝的脸沉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收,你就做得出来。你往里掺东西,谁看得见?”

      “看不见。”沈清梅说,“所以我不掺。我拆。”

      他先打开一号纸包。里面是白的粉,细,一捻就散。

      “这是我从佛像脸上刮的。”他用镊子把粉拨开,“它还没哭的时候,脸上就有这一层。”

      他把粉撒在一块湿布上。

      白粉落在布上,先湿,再化,然后从中间往外蓝开来,蓝得发亮,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沈清梅拿起一号瓶,举到湿布旁边。

      “一个色。”他把布往瓶边挪了挪,“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三。”

      他把瓶子放下,转向丹贝:“这粉叫无水硫酸铜。干的白色,见水就蓝。洋货铺里有卖,四十文一两。它不认得佛,只认得水。”

      姜雁回在边上插了一句:“比我口红便宜。”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第二样。”沈清梅把二号瓶的塞子拔了,凑到鼻下闻了闻。

      “甜的。”

      “你怎么知道?”丹贝说。

      “我尝了。”他伸出三根指头,“三口。”

      姜雁回说:“你是想喝。”

      “我在验。”

      “你验了三口。”

      “三点取平均。”

      笑声比刚才大些。有人踮起脚往案上看。

      沈清梅把瓶里的水倒进周慕云那只铁锅,架在酒精炉上。火苗蓝汪汪的,一会儿水就开了。他拿木勺搅,搅了半刻钟,水下去一半,又下去一半,锅底开始发稠。

      “周慕云,拿糌粑。”

      周慕云从怀里摸出一块报纸包着的糌粑,掰了一角递过去。

      沈清梅用勺子挑了一点锅底的东西,抹在糌粑上,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一点东西黄褐色,亮,稠,能拉出丝。

      他把糌粑递给多吉。

      多吉先看他,再看他手里的糌粑,一口咬下去,眼睛立刻圆了:“甜的!比糖还甜!”

      “这就是圣水。”沈清梅说,“井水加糖,熬干,就剩这个。治病的是糖,收钱的是他。”

      “治病的药水,煮干当然有东西。”丹贝在台阶上说。

      “药是甜的?”沈清梅问。

      人群里哄了一下。

      “那我往井里加两勺糖,也算药?”他把木勺放下,“那我明天也开个摊子。”

      台阶上没话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娘往前挤了挤:“我孙子的病,就是他给的药治好的。”

      沈清梅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药方你留着,回头给我看看。真是药,我认。糖水治不了病,也害不了人。可他把糖水卖成药钱,那是另一回事。”

      大娘张了张嘴,没出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还有第三样。”他用镊子点了点三号纸包。

      他打开三号纸包。香灰是灰白的,他用镊子在里面拨,拨出一小撮白亮的东西,颗粒比香灰粗,落在铁皮上有声音。

      “这不是香灰。”他把镊子提起来,“香灰烧不出这个。”

      他把那撮东西拢在铁皮当中,划了一根洋火,凑过去。

      先是“嗤”的一声,接着白光猛地一亮,白得刺眼,一股白烟直着往上蹿,把半张桌子的影子都照没了。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叫了一声“佛光”,又有人叫“妖法”。一个小孩哭了。

      “这叫镁粉。”沈清梅说,“烧起来就是亮,没有别的本事。它不治病,也不说话。”

      姜雁回已经把相机举起来了,这会儿放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抖开,里面也是白亮的粉。

      “这个我认识。”她说,“我照相用的就是它。一闪一亮,人还没眨眼,相就上了。”

      沈清梅把两个纸包并在一起:“同一物。她拿它照相,他拿它显灵。”

      晒场上静了半息,然后炸了。

      先是几个人低声说,接着十几个人一起说,最后谁都听不清谁。有人往前挤着看铁皮,有人回身去找自家孩子,有人指着台阶骂了一句,又赶紧把手指收回去。

      刚才挡案子的老汉挤到前头,捡起铁皮上剩下的一点粉,用指头碾了碾,又放下。

      “这个真不治病?”他问。

      “不治。”

      “那我婆娘那年……”

      “那年她吃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老汉想了半天,忽然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吃过一碗糊糊,我熬的。”

      人群里笑成一片。

      台阶上的丹贝退了一步。

      “你们懂什么!”他喊,“你们这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多了!我师父——”

      “你没有师父。”他用镊子朝丹贝的袖子比了比,“把袖子卷起来。”

      “做什么?”

      “你左袖比右袖沉二两。我进门就看见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卷!卷起来!”

      丹贝把两只手都拢进袖子里,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很紧。

      “我袖子里是药。”丹贝说。

      “药不会响。”他把镊子放回案上,“你刚才抬手,我听见两声。像玻璃碰玻璃。”

      泽仁头人从人堆后头走过来,站到台阶底下,只说了一个字:“卷。”

      丹贝两只手同时往袖子里缩。

      “出家人不往袖子里装东西。佛也不会从袖子里掉东西。”

      人群又静下来。

      他把手套往上拉了拉,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我拆的是骗术,不是信仰。你们跪的是佛,他收的是银元。这两样,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回事。”

      泽仁头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阶,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阿旺从人堆里挤出来,袍子下摆被人踩了一脚,他也不管,径直走到案子前,伸出一个指头,在锅底抹了一下,放进嘴里。

      他咂了咂,说:“甜。”

      人群笑开了。

      “哦呀,慢慢来。”阿旺说,回头看了看台阶,“寺里的名册上没有他。他没在扎隆寺受过戒,也没在别处受过。他上个月还跟我借过一口锅,说是熬药。锅还回来,锅底有糖。”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指,说得慢条斯理:“经卷不管账,我管。这锅糖,记他账上。”

      笑声更大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抹眼睛。台阶上的丹贝脸白成一张纸。

      姜雁回凑过来,小声说:“沈小姐,笑一个。”

      “我在算。”

      “算什么?”

      “算他案上那个布包里,有几本册子。”

      泽仁头人一挥手,两个后生上了台阶,把丹贝搁在案头的布包提下来,倒扣在桌上。

      倒出来的是:一串银元,三只小瓶,一本巴掌大的册子,还有一块干饼。

      沈清梅翻开册子。上头一行一行,写着村名、人名、钱数,字歪,数目倒清楚。

      “他记得比我还细。”沈清梅说,“谁家给了几块,哪天给的,都写着。”

      泽仁头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跑!”丹贝忽然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台阶下跳。

      他跳得急,袍子挂在钉子上了,撕开半幅,怀里滚出两个纸包和一只小瓶,落在土里。他连看都没看,钻进人堆里,撞翻了周慕云的铁锅,磕磕绊绊往骡道那边去了。

      周慕云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锅喊:“我的锅!我刚刷的!”

      “别追。”

      “怕黑?”姜雁回答。

      “天亮了也追不上。”他说,“他跑这一趟,是有人在外头给他备了骡子。”

      丹贝已经跑到晒场边上,忽然回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你们找的第七幅,在冰里!”

      喊完,他一头钻进矮树丛,没了。

      人群里嗡嗡的声音又起来了。有人问“第七幅是什么”,有人问“冰里是什么”,有人已经开始往家走。

      沈清梅站着没动。他把那两个纸包捡起来,抖掉土,交给周慕云,又把小瓶举到眼前转了半圈。

      “又是冰。”他说。

      “字条上写冰。”姜雁回说,“他也说冰。”

      “两次。”沈清梅把瓶塞好,“有人希望我们往冰川走。”

      白玛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案子边上,手上还是洗不掉的蓝。她看着地上那半幅撕下来的袍角,说:“这件袍子是新的。”

      “新到什么地步?”

      “针脚没洗过。”她说,“墨曲没有这样的料子,是外头带进来的。”

      “还有一件。”白玛说,“霞雾岭崖下终年结冰。我师父出事,就在那一带。”

      沈清梅把袍角包进油纸:“那就说得通了。”

      多吉忽然扯他的衣角,声音很小:“阿佳先生,那香灰……是我给添的。”

      沈清梅低头看他。

      “我添了一个月。”多吉说,“每天添。”

      “你添的是香。”沈清梅说,“他掺的是粉。你没做错。”

      多吉抿着嘴,点了点头,眼圈还是红的。

      “那我明天还添不添?”

      “添。”他弹了弹铁皮盖,“香是香。”

      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挤到前头,二话不说,往沈清梅手里塞了两个鸡蛋。

      鸡蛋还热。他两手捧着,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

      “拿着。”大娘说,“我家鸡下的。”

      “我——”

      “拿着。”大娘又说了一遍,转身就走。

      沈清梅捧着鸡蛋站在案子边上。三件套西装,白手套,袖口笔直,手心却兜着两个鸡蛋,其中一个还带着草屑。

      姜雁回举起相机。

      “不许照。”

      “照手。”

      “手也不行。”

      “咔”的一声。

      “这张能上头版。”她说。

      沈清梅用指节把镜架往上顶了顶:“请叫我先生。”

      大娘已经走出几步,回头说:“先生?我还当你是姑娘。”

      “……哦。”

      多吉仰着脸,眼睛盯着他手里第二个鸡蛋。沈清梅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鸡蛋递过去。

      多吉捧着鸡蛋,改口还是不改:“阿佳先生,明天还做实验吗?”

      “明天做别的。”

      “做什么?”

      “算账。”

      泽仁头人走过来,在案子对面站定,看了他半晌,说:“先生,今天这一场,我欠你。”

      “不欠。”沈清梅说,“你让我做,就够了。”

      “那冰里的事……”

      “头人,”沈清梅把最后一只鸡蛋放进显微镜箱,挨着那包桂花糖,“慢慢来。”

      周慕云蹲在地上刮锅底的糖,刮得很认真,刮下来的装进一只小瓷瓶。

      “你做什么?”姜雁回问。

      “这锅糖扔了可惜。”他说,“熬一回不容易。”

      沈清梅从他背后伸手,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你刚才还说不许吃。”周慕云说。

      “我说的是他不许吃。”

      夜里,油灯下,姜雁回在客栈的桌上写稿。纸铺了三张,写满了。写到末尾,她停下来问:“那半幅袍角,你还看出什么?”

      “新料子,新针脚。”他用铅笔在那半幅袍角上点了点,“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跑的方向是骡道,马继宗的人在北边。”

      “那冰川,去不去?”

      “去。”他说,“但不能照他给的时辰去。”

      姜雁回点点头,低头又写。沈清梅摘下眼镜,用袖子擦。她把最后一句写完,念了出来:“他不是来拆庙的,是来擦镜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科学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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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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