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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地无脚印 天没亮,堂 ...
天没亮,堂屋的桌上铺着半幅绢画。四角压着四块糌粑,压得很稳。
“拿糌粑压画。”周慕云心疼,“白玛给的,统共就这么几块。”
“它是方的。”沈清梅说,“方的稳。”
姜雁回蹲在桌边,照相匣子换了三个角度,镁粉一闪,满屋子白烟。马继宗被呛得直咳,一袖子挥过去,把烟挥得更散。
“拍它做什么?”
“登报。”姜雁回说,“题目我想好了——雪门驿夜半奇案,古画只剩半张。”
“不是奇案。”沈清梅说,“是毒杀。另外半张也不在画上,在人身上。”
白克礼俯身看画,看了很久。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在别人家里守规矩的客人。
“老绢。”他说,“少说一百年。石青石绿都是矿石磨的。画的是驿站,画的只怕就是这里。”
“白先生认得这里?”
“屋脊、玛尼堆、经幡杆。”白克礼低头看向画角,“三样都在。”
“画角还有一个字。”他用镊子尖点了点画角。
众人凑近。画角有个褪色的“一”字,指甲盖大小。
“七幅里的第一幅。”白克礼说完,停了一停,“孙先生昨夜喝多了,提过一句。”
“他提的是半幅。”沈清梅把镊子放下,“白先生记得的是一幅。”
白克礼笑了笑,不接。
沈清梅用镊子挑起断口,对着窗缝里的天光看。绢丝一根一根翻着白。
“撕的,不是剪的。从中间往两边,撕了两回。”他把镊子举高,“他临死自己撕的。指甲缝里有绢丝。”
“他为什么撕?”
“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要撕画,只有两个意思。”沈清梅说,“一是不肯让人拿走,二是告诉后来的人,另外半张被人拿走了。”
姜雁回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那我们现在知道的是,凶手拿走了半张,还杀了一个人。”
“顺序反了。”他把画翻了个面,“他先拿画,再杀人。孙先生不肯松手。”
马继宗在门口跺脚,靴底的雪化了,一地水。“我不明白你们说的这些。我只明白一件事:门从里头拴着,窗户外头雪地上连个兔子印都没有。这不是鬼,是什么?”
“我不信鬼。”白克礼说,“我信有人比鬼麻利。”
“两位说的是一回事。”他把镊子夹在指间转了半圈,“鬼也好,人也好,进出一间屋子,总要走门或者走窗。”
“窗外没脚印。”
“所以他没走窗。”
“他也没走门!”
“门是最后拴上的。”沈清梅站起来,把白手套的指节一根一根捏平,“拴门的人,不必在屋里。”
他出了堂屋。雪停了半夜,院子里的雪是平的,一道褶也没有。墙角的木梯靠在檐下——檐下是一条后廊,从灶房后门出来,走七步就到,脚不沾雪。梯脚四个铁箍里塞着冻实的雪。
沈清梅蹲下去,用镊子柄挑出一点,放在掌心。
“雪化了,又冻上。”他说。
“什么意思?”周慕云问。
“靴底带着雪上梯,雪化成水,顺梯脚流下去,夜里冻成冰。”他把那点雪屑弹掉,“雪停以前上梯,才会这样。雪停以后上梯,靴底是干的,化不出水。”
“昨夜雪什么时候停的?”
“亥时三刻。”他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我量的。”
“你半夜不睡觉,量雪?”
“我睡觉。”他顿了一下,“枕边放着尺,醒了就量,量完再睡。”
姜雁回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觉睡得比打更的还准。”
“把梯子扶住。”
阿旺群培过去扶梯,多吉也跑过去,抱住阿旺的腰。沈清梅上了三级,停住。
“怎么了?”
“这梯子的横档间距不匀,最大差两寸。”他说,“屋顶坡度超过三十度。按力学,重心越低越稳。”
“那你趴下爬。”
“我正在考虑。”
他到底还是爬上去了。屋顶上的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只剩几个字掉下来。
姜雁回在底下仰着头:“沈小姐,慢一点。”
“请叫我先生。”他喊,“高度只是一个相对的量!”
屋顶的雪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痕,一道挨着一道,密密排开。沈清梅蹲下去,用皮尺量了两道痕之间的距离。
“三寸。”
“什么东西扫的?”
“牦牛尾扎的扫帚。人扫雪用竹帚,一扫一大片,痕迹是宽的。这种是一道一道,三寸一道,只有牦牛尾这么硬。”
“谁家有牦牛尾扫帚?”
“灶房门后头挂着一把。”阿旺群培在底下说。
沈清梅没有再问。他挪到气窗旁边。木棱上有新鲜的擦痕,白木翻出来,还没被风吹旧。棱上系着一段绳,绳头断了,断口白森森的。
他把绳解下来,装进纸包。纸包里已经有一样东西:门闩磨痕里取出的那根牛毛。
“经幡架上的绳。”阿旺说,“羊毛里掺牛毛,结实,能用三年。”
“架上只剩四尺。”沈清梅说,“原来一丈六。”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们在楼下吵鬼的时候。”
他从屋顶下来,裤腿上全是雪,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气。他把绳摊在桌上,叫周慕云去灶房借酥油。
“借酥油做什么?”
“润滑。”
老板娘端了碗过来。她手上亮亮的一层油,碗里的酥油还温着。
“昨夜熬的?”沈清梅问。
“熬了。灯要油。”
“熬到什么时候?”
“熬到雪停。”
沈清梅点点头,把酥油抹在门闩上缘,抹了薄薄一层。绳的一头打成活套,套住闩头,另一头从气窗垂出去。
“谁上去拉?”
“我。”周慕云说。
他上了两级就下来,脸白得没血色:“我腿肚子转筋。”
“我来。”马继宗把袖子一撸,上了梯子,脚踩横档,一步一档,横档没响一声。
姜雁回在底下低声说:“他上梯不用看脚。”
“记下来。”他朝姜雁回的本子偏了偏头。
绳子紧了。门闩在槽里动了一下,涩涩地响,然后“咔”一声,滑进槽底。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跳了两下。
“抽绳。”
马继宗在屋顶上抽。抽不动。
“斜着抽,四十度。”
绳子一斜,“唰”地脱了套,从气窗里缩出去。众人仰头,只看见气窗上晃了一晃。
周慕云摸着门闩,摸了半天:“这……这就拴上了?”
“拴上了。”他拉了拉门闩,“门从里头拴着,人在外头。密室不密。”
“可窗外还是没有脚印。”马继宗从梯子上下来,拍着手上的雪,“我还是那句话。”
“因为没有人下过地。”他把那根牛毛摆到绳旁边。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一张画了七道线的纸,一段绳,一根牛毛。
“第一,雪停的时间。昨夜亥时初,窗台上的雪一寸;亥时二刻一寸六;亥时三刻一寸八,此后不涨。雪是亥时三刻停的。屋顶扫痕上压着两分新雪,一刻钟积两分。他扫雪的时候,离雪停还有一刻钟,也就是亥时二刻。”
“孙先生死在亥时一刻。”他抬起眼,“拉闩在前,扫雪在后,中间隔两刻钟。这两刻钟,他在屋顶上扫雪、收绳、下梯。”
“第二,绳长。气窗到门闩一丈一尺。打活套要一丈二,还要留一段在手里。经幡架原来一丈六,剩四尺,少的正好一丈二。”
“第三,门闩受力。”他用镊子点了点门闩上缘,“磨痕只在上面,不在侧面;是斜的,四十五度,冲着气窗。人站在窗外平着拉,痕该是水平的,磨在侧面,而且雪地上会留两只脚印。”
他把镊子放下。
“三样东西,一样也不能少。少一样,他就能说这是鬼。”
“还有一件事。”姜雁回说,“他怎么知道这间屋的门闩槽是松的?”
“他试过。”沈清梅说,“槽松,闩上去会晃。他要么进过这间屋,要么站在门口用手推过。”
“什么时候?”
“孙先生下楼喝酒的时候。”
白克礼这时开口:“沈先生,这段绳我看看。”他接过去,隔着一条白手帕捏了捏,“羊毛掺牛毛,山上才这么搓,山下买不着。”
“所以绳不是他带上山的。”他点了点白克礼手里那段绳,“是他在这座驿站里找到的。”
“驿站里就那一副经幡。”阿旺群培说。
“对。”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他连绳子都不必带,只带了一双手。”
白克礼轻轻鼓了两下掌:“精彩。沈先生若生在三百年前,会是个好刑名。”
“我生在现在。”他把镊子搁回桌上,“只想做个好化学的。”
“搜行李。”他说,“从昨夜最后进门的那位开始。”
丹贝抱着包袱站在灶房门口。他一夜没睡好,眼皮底下两片青。
“这是我的东西。”
“哦呀。”阿旺群培说,“搜了才干净。”
多吉已经跑过去帮他解羊毛绳:“我帮你!”
包袱打开。羊毛里裹着三只玻璃瓶、一只小铜秤、一包白粉、一只小瓷盒、一卷细铁丝,还有一双新靴子。
“铁丝。”姜雁回说,“气窗上那个木钩,用铁丝一拨就开。”
“我是走路的人。”丹贝说,“走路的人带铁丝。”
“走路的人不带铜秤。”沈清梅说。
“秤是称药的。”丹贝说,“我替人配点治风寒的粉,换糌粑吃。”
“配药的人,瓶子该是干净的。”沈清梅把瓶口转过来对着光,“你这瓶口结了一圈白霜,是天天倒、天天洒的。”
丹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梅拔开一只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醋味。
“周慕云。”
“在。”
“昨天那个坏蛋呢?”
“扔了。”
“捡回来。”
周慕云捏着鼻子把臭蛋端来。沈清梅把药液滴在一张白纸上,纸搁在碗口,碗里是敲开的蛋。过了一刻,纸上的湿印子黑了,黑得像墨点。
“醋酸铅。”他把纸挑起来,对着光,“做药也用,做别的也用。”
“治胃的。”丹贝说。
“铅不治胃。”他把那张纸挑高了些,“铅只让人变黑。”
他又揭开那只小瓷盒。里头是黑膏,闻着一股焦苦。他用玻璃棒挑了一点,滴上试剂,膏面慢慢泛出一圈灰白。
“番木鳖。”他说,“熬成膏,就是□□。”
“治风湿的。”丹贝说。
“治风湿用不了这么浓。”沈清梅把盒盖扣上,“这一盒,够放倒一屋子人。”
阿旺群培把瓶子拿过去看了看,放回包袱,用袖子擦了擦手。“穿这身衣服的人,不带这样的瓶子。”他说,“我们寺里的人,连糖都是数着吃的。”
“他昨天捏糌粑,捏成一团死面。”沈清梅把那只小瓷盒往前推了推。
“山上的娃,三岁就会捏。”阿旺说。
马继宗在门口哼了一声:“那就是外头来的。外头来的人——”
“骗子不挑地方生。”他把药瓶推回包袱。
马继宗噎住,摸了摸断指的那只手。
“昨夜你出门了吗?”沈清梅问。
“没有。”丹贝说,“我和这孩子一屋。”
“他没出门!”多吉抢着说,“他一直打呼噜,像一头牦牛!”
屋里有人笑。阿旺摇头:“牦牛不打呼噜。牦牛喘气。”
“就是那种喘!”多吉学了一声,学得很像,连肩膀都跟着抖。
“你学得比他还像。”姜雁回说。
沈清梅等笑声停了,才问:“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多吉想了想:“他打到第三遍的时候。”
“第三遍以后呢?”
“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多吉有点不好意思,“我睡得死。阿佳,我睡得跟石头一样。”
“石头不打呼噜。”
他去看丹贝的靴子。新靴,靴底干净,连一道泥印也没有。
“走了三天雪路的人,靴底不该这么干净。”
“烤干了,刮过。”丹贝说。
“刮得很干净。”沈清梅把靴子放回去,没有再问。
“掌柜娘子。”他转向老板娘,“昨夜的酥油,还有吗?”
“有。”她把碗端过来,手上一层亮油。
“你熬了一夜?”
“熬到雪停。”她说,“灯要油,人要吃。”
“那你一整夜都在灶前?”
“在。”
“楼梯就在灶房门口。”他把茶碗放下,“有人上楼,你看得见。”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我后来去后头抱柴。”
沈清梅低头看她的鞋。鞋底边上粘着一圈干了的青苔,灰绿色。
“瓦上的青苔是灰的,井台边的是黑的。”他说,“你鞋底上是灰的。”
“我天黑前上屋顶关过气窗!”她声音高了,“雪灌进来,灶火都要灭!”
沈清梅点头:“上屋顶不犯法。”他顿了顿,“拉门闩才犯法。”
她手一抖,酥油洒了一地。多吉蹲下去,用手指刮地上的油,被阿旺拎着后领提起来。
“这半幅画放在这里不稳妥。”白克礼说,“我箱子里有防潮的油纸。”
“不必。”沈清梅说,“我箱子里有锁。”
“沈先生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油纸。”沈清梅把画卷起来,装进铜筒,“白先生要是真想护它,就替我看住这间屋子。今夜谁再上楼,你喊一声。”
白克礼欠了欠身:“可以。”
周慕云把菜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插在腰上:“今夜我睡门口。”
“你睡门口,门就开不了。”沈清梅说。
“那正好。”
“我要开门。”
“……那我睡门里。”
多吉举起手:“我睡他旁边!我打呼噜,比他响。”
阿旺群培把他按回去:“你先学会不打。”
姜雁回把众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丹贝有多吉,老板娘有灶,白先生有沈清梅,马副官醉了一整夜。个个都有人证。
沈清梅把药瓶放回包袱,系好羊毛绳,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一个人能证明自己没出门,却证明不了别人没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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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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