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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门驿的第八位客人 雪门驿的门 ...

  •   雪门驿的门是被风推开的。门一开,堂屋里的火苗歪了半尺。沈清梅站在门槛上,先看见七双靴子,再看见一屋子的白气。

      “哦呀,客人!”老板娘从灶后头直起腰,两只手都是油,“关门,快关门。这风比狼凶。”

      周慕云最后一个进来,抱着仪器箱,帽子上顶着一层雪,像戴了顶白孝帽。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这雪……这雪是把路吃了吧?”

      “吃了三天了。”老板娘说,“山口埋到人腰。你们来得巧,再晚半日,就得在雪里过夜。”

      姜雁回把相机往怀里一塞,抖了抖风衣上的雪:“巧。我看是巧得很。”

      堂屋不大。灶在正中,火在灶里,烟从屋顶的气窗往外钻。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坐着三个人。

      靠火最近的那个汉子先站起来。四十上下,脸膛发红,左手小指断了一截,正拿那只手捏着酒碗。“哟,来客了。马继宗,川边跑腿的,混口饭吃。”

      沈清梅看了一眼他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袖口有硝烟味。

      “沈清梅。”

      “沈小姐——”

      “先生。”沈清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请叫我先生。”

      姜雁回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很有分寸:“他姓沈,名清梅,字先生。”

      马继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屋梁上的灰往下掉:“怪我怪我。这名字起得,比画还秀气。”

      靠窗那一位站起身来欠了欠身。灰呢西装,袖口扣得整齐,汉语比马继宗还圆熟:“沈先生,姜小姐。重庆一别,匆匆半月。”

      “白先生比我们早到三天。”沈清梅说。

      “路不好走,笨鸟先飞。”

      “笨鸟不带三脚架。”

      白克礼笑了一下,没接。

      第三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一只空酒碗旁边。他面前还有一只满的,胳膊底下压着一本账,蓝布封皮,边角磨白了。

      “孙先生。”老板娘过去推他,“来客了。”

      那人抬起头。四十五六,眼白里全是红丝,一开口,酒气先到:“来客?来客好。人多,人多热闹,人多……”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店里眼下七位客人。”老板娘掰着手指头数,“马副官,白先生,孙先生,你们四位。多吉不算。”

      多吉从灶后探出半个脑袋:“我怎么不算?”

      “你是我灶上的。”

      “那阿旺师父也是灶上的。”

      阿旺群培正把一包糌粑从怀里掏出来,闻言抬头:“我是客人。我付钱。”

      “你付的是去年的钱。”

      “去年的钱也是钱。”

      沈清梅没听这场官司。他在数人。马继宗、白克礼、孙敬之、他自己、姜雁回、周慕云、阿旺群培。七个。

      泽仁旺堆在山口勒着马说“那里有三个人”,加上他们四个,现在数对了。他合上小本子,心里却像量错了一格。

      “上房三间,下房两间。”老板娘说,“挤一挤,睡得下。”

      “屋顶上的雪一尺半。”沈清梅说,“这房子的梁,承不住。”

      “承得住。这房子比我岁数大。”

      “房子不会说话。”

      “房子会塌。”老板娘把锅盖一盖,“塌了也压不着你,你睡下房。”

      沈清梅还是去了后院。

      后院比堂屋冷。雪从檐口垂下来,一条一条,像挂了半墙的白布。墙根靠着一架木梯,榆木的,四丈长,梯头搭着屋顶的气窗。

      整个驿站,只有这一架上得了屋顶。

      他伸手摸了摸梯档。雪被蹭掉了两块,木头是湿的。

      “沈小姐。”姜雁回跟了出来,抱着胳膊,“你蹲在梯子底下做什么?”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雪会记事。”他说,“三天没停的雪,能把脚印填平。可它填不平被蹭掉的雪。”

      姜雁回看了看梯档,又看了看他:“你这人说话,怎么老像在写报告。”

      “报告不会骗人。”

      “人也不会?”

      “人会。”他说,“所以我才写报告。”

      他扶住梯子,上了两级。

      梯子很稳。他在第三级停住,往下一看,后院的雪地忽然深得像一口井。他把脚收回来,退回地面。

      “梯子不稳。”他说。

      姜雁回仰头看了看那架纹丝不动的榆木梯:“梯子稳得很。是你腿不稳。”

      “梯子有挠度。”

      “什么是挠度?”

      “就是它想弯。”

      “它想弯,你腿也弯。”姜雁回说,“沈先生,你要是怕高,可以直说。”

      沈清梅没有回答。

      晚饭是土豆、腊肉、一盆酸菜汤,另有一屉糌粑。

      周慕云嫌腊肉切得厚,从包袱里摸出自己的菜刀,挽起袖子要帮忙。老板娘拦了两回没拦住,就由他去了。刀在案板上响,他在灶边说上海话,说得老板娘一句也没听懂,还是一个劲点头。

      马继宗给每人倒酒。白克礼用手掌盖住碗口,说胃不好。孙敬之不用人倒,自己端起来就喝。

      喝到第三碗,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这趟差事,我不该接。”

      没人接话。火在灶里噼了一声。

      “七卷。”孙敬之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又添两根,“清单上写七卷绢画。到了我手上,四卷。”

      沈清梅放下筷子:“另外三卷呢?”

      “损耗。”

      “什么叫损耗?”

      “账上的话。”孙敬之笑,笑得嘴角往下垮,“路上死了骡子叫损耗,货少了也叫损耗。损耗这两个字好用,什么都能往里装。”

      “损耗是谁批的?”

      孙敬之抬起眼皮。他先看马继宗,再看白克礼,最后看自己的酒碗:“批的人,不在这屋里。”

      白克礼把茶碗轻轻转了半圈:“画是死的,路是活的。这样的东西留在这里,迟早埋在雪里。”

      “雪化了,画还在。”沈清梅说。

      “雪一年比一年大,沈先生。”

      “那就把屋子修结实点。”

      白克礼笑了一笑,端起茶,没喝。

      孙敬之忽然拍了桌子。

      “今夜有人要死。”

      屋里静下来。周慕云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片腊肉掉回碗里。

      “孙先生醉了。”马继宗说。

      “我没醉。”孙敬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手里晃了一下。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边角发毛,“今天晌午,这纸压在我碗底下。”

      “谁放的?”

      “我要知道,我还坐在这儿喝酒?”

      “写的什么?”姜雁回问。

      “六个字。”孙敬之说,“今夜有人要死。”

      “你怎么知道是六个字?”沈清梅问,“你数过?”

      “我不用数。”孙敬之把纸往内襟里一塞,“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东西,用不着数。”

      “纸给我。”

      “凭什么?”

      “凭它可能是你自己的笔迹。”

      孙敬之的脸涨红了,红到脖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干净。”沈清梅说,“你不给人看,我就只能当它是你写的。”

      马继宗站起来打圆场,一只手已经搭上孙敬之的肩:“老孙喝多了。这样,大家把兜都翻一翻。谁也不疑谁,图个干净。”

      “我赞成。”白克礼说,“绅士的口袋,也该见见光。”

      于是堂屋成了当铺。

      马继宗先掏:银元四块,鼻烟壶一个,钥匙一把,洋火半包,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路上剩的。”

      白克礼掏得最慢:怀表、铅笔、手帕、一小卷牛皮纸。怀表盖子里刻着一只鹰,鹰爪底下是几道雪峰。沈清梅看了一眼,记住了。

      姜雁回把风衣口袋翻出来:胶卷三个,空弹壳一枚,胭脂一盒。“补妆用的。”她说。

      周慕云小声说:“你哪天补过妆。”

      轮到周慕云,他先把米袋摆上,再把酒精炉摆上,最后摸出那把菜刀,刀刃朝自己,放在桌上。

      众人都看那把刀。

      “切腊肉的。”周慕云说。

      “哦呀,好刀。”阿旺群培说。

      阿旺掏出来的是钥匙一串、老花镜一副、糌粑一块。“这块是晚饭剩的,不算赃物。”

      沈清梅掏得最利索。白手套一副,温度计一支,镊子一把,桂花糖两颗。

      “还有一颗。”姜雁回说。

      “没有。”

      “左边口袋。”

      沈清梅把第三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最后轮到孙敬之。他把账本、算盘、烟盒都摆出来,然后翻内襟。翻了半天,内襟是空的。

      “我明明塞在这儿。”

      “再想想。”沈清梅说。

      “我想什么?我亲手塞的!”

      沈清梅看了一眼他内襟的布。布上有一道新折痕,折得很深,像刚被什么东西硌过。他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马继宗手上有酒,白克礼手上有墨。

      他没有说。

      门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敲,是撞。风把门推开一条缝,缝里塞进来一个人,浑身是雪,眉毛上都是白的。

      “施主,借一宿。”那人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

      “进来进来。”老板娘过去拉他,“这天气在外头站着,站一夜就成冰块了。”

      那人这才进来,先拍身上的雪,拍得很仔细。他背着个包袱,包袱外头裹了一层羊毛,抱得很紧,胳膊都僵了。

      沈清梅看他。靴子是新的,皮面没折。手是白的,白得不像走过三天雪路。可他站在火边,肩膀缩着,又确实是冷。

      “从哪儿来?”

      “山那边。”

      “山那边是哪边?”

      “雪那边。”那人低下头,“我叫丹贝。走路的人。”

      阿旺群培从桌上拿起一块糌粑递过去:“先吃。”

      丹贝接了,两只手捧着,捏了一下,又捏一下。糌粑在他手里成了一团死面疙瘩,渣子从指缝里往下掉。他赶紧并拢手指,把渣子拢回掌心。

      阿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的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哦呀,慢慢来。”

      “柴房有灶,暖和。”老板娘说,“你跟着这孩子睡。”

      多吉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我有伴了!”

      丹贝抱着他的包袱,跟着多吉往后头去了。走过沈清梅身边时,包袱里响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玻璃碰玻璃。

      沈清梅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伸出去。

      夜里,他做了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

      他拿着温度计,在走廊上测了三个地方:堂屋门口、楼梯口、孙敬之的门外。

      姜雁回端着灯给他照亮:“你干什么?”

      “测温度。”

      “测谁的?”

      “测鬼的。”

      姜雁回的手一抖,灯影在墙上晃了一大块:“你别吓人。”

      “我不吓人。”他把温度计凑到灯下看,“鬼如果存在,就是一个物质。物质有温度,有温度就能测。这是最基本的。”

      “测出来了吗?”

      “堂屋门口十一度三,楼梯口七度一,孙先生门外九度八。”

      “这说明什么?”

      “说明楼梯口有风。”他把数字记在小本上,“风从气窗下来。气窗在屋顶上,屋顶只有一架梯子。”

      “所以呢?”

      “所以今晚谁上过屋顶,雪会告诉我。”

      他给温度计取了个名字,叫老银。

      分房的时候,周慕云抢了靠门那张床。他把菜刀塞在枕头底下,又把枕头拍平。

      “刀放枕头底下,会硌。”他看了一眼那只枕头。

      “硌比死好。”

      “刀在枕头底下,你半夜翻身,割的是自己的耳朵。”

      周慕云想了想,把刀抽出来,改放在褥子边上,刀背朝外。

      “这样呢?”

      “这样割的是你的脚。”

      “那你说放哪儿?”

      “放桌上。”他指了指桌沿,“真有人进来,你先摸到的是桌子,不是刀。”

      周慕云把刀放回桌上,人却坐着不躺:“沈先生,你说今晚真会死人?”

      “不知道。”

      “那你还睡得着?”

      “我睡不睡得着,跟死不死人没关系。”沈清梅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睡觉是恢复体力。明天要走路。”

      熄灯之前,他去敲了孙敬之的门。

      门里有算盘声,珠子碰珠子,一下一下,很慢。

      “孙先生。”

      算盘停了。

      “纸条的事,明天再说。”沈清梅说,“你把门开着睡。”

      门里静了一会儿。

      “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了。”孙敬之说。

      “你去哪儿?”

      “哪儿都比这儿强。”

      沈清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老板娘在灶边熬酥油。一口小铁锅,锅里的油滚着,满屋子都是那股又膻又香的味道。她说夜里灯要添油,明早还要打茶,一锅酥油够用一天。

      她上楼的时候,手上有油。灯芯上也有油。

      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整座驿站一起黑下来。风从气窗灌进来,堂屋那盏先灭;其余的,像是跟着灭的。

      沈清梅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不喜欢黑。黑让他看不见数据的来源。他在心里给自己讲:黑只影响光,不影响声音。声音在空气里每秒三百四十米,比人跑得快。真有人走动,他一定先听见。

      周慕云的呼吸像风箱,一进一出,很有规律。

      隔壁传来三下敲墙声。

      他回了两下。

      那边又敲了一下。

      “别敲了。”周慕云在梦里说,“我不买针。”

      沈清梅摸出桂花糖,剥开一张糖纸。糖纸在黑暗里响得比什么都清楚。

      隔壁立刻传来声音:“沈小姐,分我一颗。”

      他没有纠正她。他摸到墙根,那里有一条门缝,是两间房共用的隔板下头,漏光也漏风。他把糖从缝里塞过去。

      手指碰到手指。都很凉。

      “谢了,沈先生。”她说。

      他把手收回来,在黑暗里用指节顶了顶镜架,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那声响了。

      不是枪。枪是脆的。不是门,门是木的,会裂。

      那声音是闷的,很沉的闷,像一袋糌粑从高处落到地上,落到一半,又被人用手按住了。

      声音只有一下。

      沈清梅坐起来。

      “谁?”马继宗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点灯!”这是白克礼。

      “洋火呢?洋火呢?”老板娘的声音在楼下响,脚步乱成一团。

      沈清梅摸马灯,划了三根洋火才点着。灯芯冻得发脆,火苗只有豆大。他一手护着灯,一边下床一边数自己的步子。七步到门。

      门开了。走廊上已经站了人,黑糊糊一片影子,谁也看不清谁。有人碰到他,一身酒气,是马继宗。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袖口有墨味。

      “都别动。”他把马灯往前送了送,“站着别动。谁说一句话,我都记得住。”

      “这时候你还记这个?”姜雁回的声音。

      “这时候最该记。”

      楼下亮了一下。老板娘吹着洋火,点起一盏灯,端着上楼来。灯光从楼梯口升上来,先把人的脚照亮,再把脸照亮。

      马继宗只穿中衣,脚上却是靴子。白克礼披着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捏着那块手帕。周慕云抱着菜刀。阿旺群培站在最后头,衣服穿得最整齐,像根本没躺下。

      多吉从柴房那头跑过来,光着脚。他后头跟着丹贝,丹贝抱着他的包袱。

      孙敬之的门关着。

      马继宗上前捶门:“老孙!老孙!”

      没人应。

      “撞开!”马继宗退了一步,抬起肩膀。

      “别撞。”沈清梅说。

      “人都这样了你还别撞?”

      “门闩是从里面拴上的。”沈清梅把灯举高,“撞开,闩就断了。断了,今晚谁都说不清。”

      门上有一扇小方窗,糊着纸。沈清梅从口袋里摸出镊子,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把灯凑过去。

      光进了屋。

      屋里没有风。桌上的酒碗还立着,碗里的酒没有洒。一张板凳倒在床边。

      孙敬之躺在地上,脸朝上,一只胳膊伸着,手还抓着桌沿。

      姜雁回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他死了。”

      沈清梅蹲下去,隔着白手套托起那只手腕,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屋里很静,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

      他把灯交给姜雁回,回头去看那扇门。

      门闩横在门里,两头都插在槽里。

      “门是从里面拴着的。”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雪门驿的第八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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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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