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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封写错性别的聘书 九月的上海 ...

  •   九月的上海还在出汗。沈清梅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想了想,又拉上窗帘。太阳照在分光仪的铜壳上会反光,反光会让读数偏。楼下梧桐还没黄,蝉叫得敷衍,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门上响了三下,很轻,敲完就没了声音。沈清梅没抬头。

      “进。”

      进来的是总务处的陆科员,腋下夹一只牛皮纸信封。他在门口停下,弯腰套上蓝布鞋套。研究室的规矩,进门换鞋套,是沈清梅自己定的,贴了张纸条在门背后,还注了字号大小。

      “沈先生,聘书。”陆科员把信封放在桌角,不敢压那块玻璃板。

      沈清梅先看信封,再看陆科员的手。

      “洗了?”

      “洗了。”

      “肥皂?”

      “肥皂。”

      他这才拆。

      聘书是石印的,字很端正,纸有一股新墨味。他先抽一张吸水纸垫在底下,把聘书压平,才读第一行。他读到第二行停住:“兹聘请沈清梅女士为本馆特约研究员”。他把“女士”两个字看了三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最后把纸放平,用镇纸压住。

      “这里错了。”

      “没错。”陆科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单,摊开,“册子上就是这么登记的——沈清梅,女。”

      “册子谁填的?”

      “总务处。”

      “总务处谁填的?”

      “……我。”

      “那你错了。”

      陆科员不服气,把名单又往前推了推:“我照履历抄的。”

      “履历谁写的?”

      “您自己。”

      “我写的哪一栏?”

      “性别栏您写的是……男。”陆科员的嗓音低下去,手指在“女”字上点了点,“可您这名字,谁看了不写女?”

      沈清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生气的时候不出声,就推眼镜。

      “名字是父母起的,性别是父母给的。两件事。”

      陆科员张了张嘴,换了个说法:“先生,其实也不碍事。报纸上登出去,说我们馆请了一位女研究员,好看。人家爱看这个。”

      “你们馆的仪器好不好看?”

      “仪器……”

      “仪器不好看,读数才好看。”沈清梅伸手,把聘书推回去,“重印。”

      “印书局的版已经拆了。重排要加钱。”

      “多少?”

      “四毛。”

      沈清梅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四毛钱,放在桌上。钱底下带出一张糖纸,绿的,折得很方正。他不动声色地把糖纸收进掌心。

      陆科员看了一眼,没敢问。他把回执推到沈清梅面前:“那您签这儿。”

      沈清梅签了名,签完又添了两个字:沈清梅(男)。括号写得很小,挤在名字后头。

      门一关,隔壁就探进半个身子来。

      “先生,您又把人家说跑了。”周慕云四十岁,上海人,围裙上永远有一块酱油印。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是泡饭,饭上卧着半只咸蛋。

      “他还会来。”

      “他来了六趟了。这个月第六趟。”周慕云把缸子放在窗台上,顺手把桌上那只没动过的烧饼挪到显眼的地方,“您昨天的烧饼也没动。”

      “不饿。”

      “您前天也没饿,大前天也没饿。您再这么下去,我们研究室就得改名叫‘沈先生不吃饭研究室’。”他往门外努了努嘴,“米又涨了,涨九个铜板。再涨,咱们实验室就改吃面粉。”

      “还有,您昨晚又睡在实验室。”周慕云把窗子推开半扇,“行军床摆在试剂架底下,翻个身就碰着瓶子。我半夜起来,看见您脸上盖着《申报》,吓我一跳。”

      “我在等一个读数。”

      “读数等您,您别等它。它又不吃饭。”

      “面粉也能吃。”

      “面粉做实验不行,吃行。”周慕云把咸蛋壳剥在手心里,“隔壁裁缝上个月嫁女儿,嫁妆里有一台缝纫机。他问我,你们研究室的先生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不上来。他又问,那他怎么老穿三件套。我说,他就这一身,剩下的在洗衣房。”

      沈清梅没回头。他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片,每片下面垫着白纸,纸上写着编号。他用一根玻璃棒蘸了试剂,点在第三片上,颜色从黄变成橙,又慢慢退回黄。

      “老黄今天的读数不对。”

      老黄是那台黄铜壳的分光仪,德国货,用了九年。它摆在窗下,蒙着一块黑布,像个怕光的老人。底座上有一道旧焊痕,是沈清梅自己补的。

      “哪儿不对?”

      “偏了半个刻度。”

      “半个月前您也说偏了半个刻度。”

      “半个月前偏的是另外半个。”

      “您上礼拜给它上油,用的是缝纫机油。”

      “缝纫机油轻,不糊齿轮。”沈清梅说,“去年你拿菜油替我上过一回,老黄三天没出数。”

      周慕云叹了口气,转身去擦显微镜。那台蔡司摆在木架最上层,镜筒上有一道细划痕。他先用软毛刷扫,再用鹿皮擦,擦完对着镜头吹三口气。

      “二丫今天干净了。”他说。

      二丫就是这台显微镜。名字是沈清梅起的。周慕云问过为什么叫二丫,沈清梅说:“它脾气好。”

      “一台德国蔡司,您叫它二丫。传出去,人家以为咱们研究室养了两个丫头。”周慕云把鹿皮叠好,“上回有个洋人来参观,问这机器叫什么。我说二丫。他愣了半天,问是不是型号。”

      “你怎么说?”

      “我说是型号。”

      沈清梅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他继续点他的玻璃片。屋子不大,靠墙三排木架,架上全是用软木塞封口的瓶子,瓶身贴白纸标签,标签上的字一律向左斜,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电灯在头顶,灯泡外面罩一只铁皮伞,伞上落了灰,没人敢擦,怕碰线。窗台上还搁着酒精炉、一把铜壶、半袋米——都是周慕云的东西。

      走廊里响起皮鞋声。不是馆里人走路的声音。馆里人走路轻,怕吵着仪器。这人走得又快又稳,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像在给谁打拍子。

      门房老陈在后面追:“小姐,小姐,您得登记——哎,您这匣子——”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短发女人,米色风衣,肩上挂一只皮匣子,匣子上的铜扣磨得发亮。她站定,先把屋子看了一遍,再看人,最后看桌子。

      “《沪上日报》姜雁回。”她把名片放在桌角,正正好好压住那四毛钱,“采访上海滩第一位女化学家。”

      门房老陈跟进来,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先生,这位小姐说跟您约好了。”

      “没约。”

      “我说了没约。”姜雁回接得很快,“所以他更得让我进来。”

      沈清梅手里正拿着一把镊子。桌上铺着吸水纸,纸上排着几十张糖纸,按年份分叠,每叠用镇纸压着,旁边有铅笔写的小标签:二十三年,桂花,南京路;二十四年,桂花,城隍庙;二十四年,橘子,甜度偏高。

      他动作很快,把吸水纸对折。

      太晚了。姜雁回已经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皮匣子的铜扣上蹭了一下。

      “这是什么?”

      “样本。”

      “什么样本?”

      “……包装材料样本。”

      “糖纸的包装材料样本?”

      “包装纸的纤维会随年份变化。”他一本正经,“我在做纸料研究。”

      姜雁回伸手,从镇纸底下抽出一张,对着窗户照了照:“这张写着‘二十三年’。您把糖吃了,把纸留着,还编了号。”她顿了顿,“沈小姐,您这是做研究,还是记账?”

      沈清梅把镊子放回绒布上,摆得很正。

      “请叫我先生。”

      “哦。”她笑着应了一声,笑得很客气,一点要改的意思都没有。

      “《户籍法》第十二条,”沈清梅说,“姓名、性别,以户籍登记为准。我的户籍上写着男。”

      “聘书也是官文书。”姜雁回说,“聘书上写着女。”

      “聘书印错了。”

      “户籍就不会错?”

      “户籍错了可以改。聘书错了,得加四毛钱。”

      她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的是:沈小姐。

      “这是采访笔记。”

      “笔记也要准确。”

      “笔记记的是我的印象。”她把本子收回去,“我的印象就是沈小姐。”

      沈清梅用指节把镜架顶了顶,顶得比刚才高。她抬手打开皮匣子的铜扣,里面躺着一台徕卡,镜头擦得很亮。

      “拍一张?读者爱看女科学家。”

      沈清梅抬手:“镁粉。”

      “什么?”

      “闪光的镁粉。烧起来有烟,烟落在样品上,一天的读数就废了。”

      “我拍的是您,不是样品。”

      “您站在样品旁边。”

      沈清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墙边,拉开器材柜的门,进去,关门。动作连贯,没有一处停顿。

      柜子里有烧杯、量筒、一叠滤纸,还有半盒没拆封的桂花糖。他站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呼吸。柜门缝里透进一线光,落在他的白手套上。

      外面静了三秒。

      “先生,”姜雁回的声音传进来,很稳,“您的衣角夹在门缝里了。”

      他没动。

      “还有,您最好别挪。”她敲了敲柜门,“刚才那声响,是三只烧杯碰了两下。您再挪一步,第四只就倒了。那套是量器,配不齐的。”

      柜门开了。沈清梅出来,衣角果然皱了一块。他低头,把衣角抚平,抚了三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您进去的时候,影子从门缝底下过去了。”姜雁回往地上看了一眼,“再说,您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樟脑。还有糖。”她吸了吸鼻子,“桂花。”

      沈清梅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记者。”

      “是。”

      “记者不该乱翻人家的桌子。”

      “我没翻。是您自己把抽屉倒在桌上的。”

      他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你早就看出来了。”他说。

      “看出什么?”

      “看出我是男人。”

      “第一眼。”姜雁回把钢笔帽扣上,“您的手。戴白手套的人我见得多,戴白手套还自己擦桌子的,只有两种:一种洁癖,一种心虚。您两种都占。”

      “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她笑,“我就是想看看,一个男人被叫‘小姐’,能忍到第几声。”

      “第几声?”

      “第七声。您刚才推了七次眼镜。”她翻开小本子,像是真要记下来,“我数着呢。”

      姜雁回收了笑,正经起来:“沈先生——这回叫对了。我不是来写糖纸的。我听说博物院从川边接了一箱东西,押运的人还没到,聘书倒先到了。我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沈清梅看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认真。

      “你怎么知道押运的人还没到?”

      “门房说的。他说这两天有个喇嘛要来,还没来。”她停了停,“我小时候在康定住过两年,喇嘛我见过。他们走路比谁都慢,可从来不误日子。”

      沈清梅把聘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清单,毛笔写的,字迹端正:雪部经函一函,计一箱;随箱护送僧人一名,小徒一名;由扎隆寺押运抵沪,沿途不得开箱。

      “扎隆寺。”姜雁回念了一遍。音很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沈清梅抬眼看她。

      “怎么?”

      “没什么。”她说,“这名字念着好听。”

      “从成都到上海,水路加铁路,四十天。”她接着说,“四十天不开箱,押运的人得有多老实。”

      “清单上写着‘沿途不得开箱’。”沈清梅用铅笔尖点了点那六个字,“写这句话的人,怕的不是贼。”

      “怕什么?”

      “怕自己人。”

      沈清梅没接话。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一函”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轻,怕伤纸。

      “一函,一箱。”他说,“函在箱里,为什么要写两遍?”

      “怕人忘了。”

      “清单是写给两种人看的:记性不好的,和记性太好的。”

      姜雁回低头看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您是哪种?”

      “我是第三种。”

      她把名片又往前推了推:“我能不能跟着去看开箱?”

      “不能。”

      “为什么?”

      “你不是研究员。”

      “你是?”

      “我是。”

      “那正好。我需要一个研究员给我解释。”

      周慕云在窗台边插嘴:“先生,让她去。她去了,馆里不敢少您的车马费。”

      沈清梅回头:“你站哪边?”

      周慕云端起搪瓷缸:“我站米这边。”

      姜雁回笑出声,笑完立刻收住,从皮匣子里摸出一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那我问三个问题,问完就走。”

      “一个。”

      “三个。”

      “两个。”

      “成交。”

      她把本子摊在手上,钢笔帽用牙咬开:“第一个,您真能从一滴颜料里看出画的年纪?”

      “不是看,是测。”

      “有区别?”

      “看靠眼睛,测靠数据。眼睛会骗人,数据不会。”

      她低头记,笔尖很快:“第二个,您信不信这世上有显灵的事?”

      沈清梅想了一秒:“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没测到过。”

      “没测到,就是没有?”

      “没测到,就是还没测到。”他把镜片在袖口上蹭了蹭,“这两句话不一样。”

      姜雁回停下笔,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太像记者看采访对象。

      “第三个问题。”

      “说好两个。”

      “这个是送的。”她把本子合上,“沈小姐,您怕不怕别人把您写错?”

      “不怕。”

      “为什么?”

      “写错了,改。”他指了指桌上的聘书,“改不了,就重印。”

      姜雁回正要说话,电话响了。

      老式电话,铃声像有人在铁皮里敲钉子。周慕云去接,“喂”了一声,又“喂”了一声,脸色慢慢变了。他一只手捂住话筒,转过头来。

      “博物院库房。馆长亲自打的。”

      沈清梅伸手。

      周慕云没递,先说了句:“先生,您先坐下。”

      “我不坐。”

      “那您站稳。”

      沈清梅接过听筒。那头的人说得很快,说了三句。他“嗯”了三声,最后问:“箱子是谁开的?”

      听完,他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轻,轻得像放一片玻璃。

      姜雁回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沈清梅摘下一只白手套,又戴上。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双新的,换掉旧的,把旧的叠成方块,放进公文包。

      “经卷开箱了。”

      “然后?”

      “开箱的时候,它自己翻了一页。”

      屋子里静下来。窗外蝉还在叫。周慕云手里的搪瓷缸歪了一下,咸蛋滚到桌上,转了两圈,停住。

      沈清梅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排糖纸。它们还压在镇纸下面,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他抽出一张,塞进袖口。

      “数据不会自己翻页。”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封写错性别的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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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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