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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首要嫌疑 家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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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公寓的房间里,空气比隔离等候室要温和几分,也多了几分属于长年科研工作者的气息。靠墙一整排书架码着航空航天、制导控制、流体力学相关的厚重专著,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台灯下微微泛光。书桌一角摊开几张玄鸟弹体结构草图,铅笔标注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看得出主人长时间沉浸在推演之中。桌边放着一只半满的搪瓷杯,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霍廷就坐在书桌后面。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身形有些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常年伏案留下的一层薄茧。眉眼之间带着知识分子的温厚,说话时语速不快,字句从容,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的鬓角,冲淡了几分戈壁深夜的寒意,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层晦暗。
听见敲门声,霍廷缓缓抬眼,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甚至主动抬手,示意陈锋和江屹落座。他指尖轻轻按住图纸边缘,动作从容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像是在学术会议上接待一位来访的同仁。
“陈组长,我已经接到保密办的通知了。” 霍廷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主动把话头递了过来,“玄鸟核心图纸出现异常访问,整个项目组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理应配合你们调查,想问什么,尽管问。”
陈锋拉开椅子坐下,江屹在一旁打开录音设备,同步翻开笔录本。陈锋没有直奔主题,目光先扫过桌面上散落的图纸,停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深浅:“霍教授,今晚九点十二分,服务器捕获到以沈轻言身份发起的高权限访问,调取玄鸟气动构型核心数据包。这个时间段,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有谁可以佐证?”
霍廷微微颔首,条理清晰地回答:“九点前后,我一直在这间公寓,整理风洞试验的风险评估报告。八点五十分,我还和沈轻言通了一次内线电话,沟通预试验里温控容错的问题,通话记录内网系统可以查到。挂断电话之后,我就没有再和机房那边联系,一直独自整理材料,没有旁人在场。”
“也就是说,九点十二分告警发生的时候,你单独在房间,没有目击证人。” 陈锋抓住关键信息,平静地把这个事实钉在桌面上。
“确实如此。” 霍廷坦然承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到了这个阶段,大家都习惯熬夜加班,很多时候都是独自工作。我知道这会让我的证词缺少佐证,但我说的都是实情。陈组长,干了一辈子科研的人,最看重的东西就是信誉和底线,我不会拿自己的晚节开玩笑。”
他顿了顿,话锋自然而然一转,指向了沈轻言:“陈组长,轻言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她天资出众,对待项目也足够上心,这些年跟着我,从读博到当上玄鸟的总师,我看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心里是拿她当半个女儿看的。”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却耐人寻味。既表了自己的清白,又把话题轻轻引向沈轻言,语气里带着师长般的忧心,字里行间都在暗示 —— 那个最有可能出问题的人,是他的学生。
“科研人的心思,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 霍廷缓缓道,语气沉了沉,“玄鸟定型压力太大,轻言作为总师,肩上担子太重。我担心她是不是私下想要提前导出图纸,做离线备份,怕服务器故障丢数据,一时忘记了涉密管理规定。年轻人有时候,容易好心办坏事。”
这番话,字字都在为沈轻言 “开脱”,可内里的导向却十分明确 —— 他在不动声色地,把疑点固定在沈轻言身上。
陈锋不动声色地听完,没有接话。
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刻意的引导。霍廷没有直接指控沈轻言,却在第一时间就把话题引向了她,还主动替她想好了 “动机”—— 怕丢数据,做离线备份。这一套说辞太顺了,顺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个真正清白、又真心维护学生的人,在得知学生被列为嫌疑人时,第一反应往往是焦急、维护、替学生找清白,而不是像这样,看似开脱、实则坐实。霍廷嘴上说着相信轻言,字里行间却已经替她把 “泄密” 这件事,安上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霍教授,听起来,你很了解沈轻言做离线备份的动机。” 陈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霍廷微微一怔,随即很快恢复从容:“谈不上了解动机,只是共事多年,知道她工作习惯。我这个做老师的,难免多想一步。”
“理解。” 陈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追问,“你说八点五十分和沈轻言通过电话。这个时间,离告警触发不到半小时。你们通话内容,只涉及温控容错?”
“是的。” 霍廷肯定地点头,“当时仿真组反馈了一组温控数据,我在电话里和轻言对了一下容错区间的算法口径。电话不长,几分钟,说完就挂了。通话记录你可以调,绝无虚言。”
“谁主动打的这通电话?”
“我打过去的。” 霍廷答得很快,“当时怕她那边急着要数据,就主动拨了过去。”
陈锋点点头,没有立刻评判。他在心里把时间线默默串了一遍:八点五十分,霍廷主动打电话给沈轻言,讨论温控容错;九点十二分,服务器出现以沈轻言身份发起的高权限访问。这两个时间点,间隔不到半小时。
如果霍廷故意打这通电话,是为了制造一个 “沈轻言当时在线、可能顺势操作” 的印象,那就太巧了。可他不能凭一个巧合就怀疑一位功勋卓著的老专家,更不能凭直觉就把矛头从沈轻言身上挪开。证据,才是唯一的标尺。
“霍教授,接下来的调查,可能要占用你一些时间。涉及玄鸟的知情人,都要逐一接受问询,请你配合。” 陈锋说完,起身告辞。
“应该的,应该的。” 霍廷起身相送,神色温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作为项目首席,理应全力配合,绝无二话。陈组长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陈锋点点头,和江屹一起离开了专家公寓。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出几步,江屹压低声音:“组长,他话里话外,好像一直在把嫌疑往沈轻言那边引。嘴上说相信学生,可逻辑上,等于替沈轻言坐实了动机。”
“我听见了。” 陈锋脚步不停,声音平静,“但他这个做法,有两种解释:一种是真心忧心学生,好意提醒;另一种,就是此地无银。光凭态度,判断不了。”
“那怎么办?”
“等证据。” 陈锋道,“伪造的访问记录,底层一定留有破绽。把技术组的溯源结果拿回来,就知道该信谁了。”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保密办的机房门口时,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名技术人员快步走出来,见到陈锋,脸上带着压抑的凝重,压低声音道:“陈组长,底层溯源的结果,出来了。”
陈锋脚步一顿,目光沉了下来:“说。”
技术人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把一沓分析报告递过来,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拆解了那条可疑访问记录的全部底层数据包,做了校验码、时间戳、哈希特征的交叉比对。结果…… 很不乐观。”
“怎么说?”
“伪造的记录,绝大多数逻辑都做得很干净,几乎找不到人工痕迹,很像真实访问。” 技术人员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是,我们在记录的物理层时序上,发现了一处细微的异常 —— 访问操作的触发时刻,和服务器系统时钟之间存在一个极小的时间偏移,大约零点几秒。这个偏移,正常人手操作是不可能产生的,只有在调用系统底层接口、绕过审计、模拟访问行为的时候,才会出现。”
“也就是说,这条记录确实是伪造的。” 江屹追问。
“确实伪造,这一点已经坐实了。” 技术人员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凝重,“可问题是…… 伪造这条记录的设备,最终定位到的物理终端,是沈总自己的工作站。”
空气,在走廊里凝滞了一瞬。
陈锋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报告上那行定位结果,眉头缓缓拧紧。
伪造记录,坐实了有人想要嫁祸;可嫁祸的人,却偏偏是用沈轻言自己的工作站发起的伪造。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变得矛盾重重 —— 如果沈轻言真是内鬼,她何必大费周章伪造一条本就指向自己的记录?如果沈轻言是清白的,那伪造者又是怎么突破加密 U 盾、物理隔离,拿到她工作站的底层操作权限的?
技术人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矛盾,迟疑着开口:“组长,这有两种可能。一是沈轻言故意制造‘记录是伪造的’假象,自己伪造自己的访问痕迹,试图用‘我是被嫁祸的’来自证清白 —— 这是反侦查里很常见的手法。二是…… 确实有第三方,用某种我们还没查到的方式,远程控制了她的工作站。”
“两种可能,都不能排除。” 陈锋声音低沉,“但不管哪一种,在真相查清之前,沈轻言依旧是本案的第一重点嫌疑人。她掌握的技术权限最高,接触核心数据最多,伪造行为又发生在她的终端上 —— 按照涉密案件的处置原则,监控等级,只能升,不能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三分:“通知保密办,对沈轻言启动最高等级监控。贴身监护,24 小时不间断,禁止离开指定区域,通讯全断,接触权限全面冻结。同时,加派技术组,深挖她那台工作站的操作系统日志、硬件层日志,看有没有第三方远程控制留下的痕迹。伪造记录的人只要动过她的机器,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是。” 江屹应声,快步去传达部署。
陈锋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戈壁夜色,眉头没有松开。
他在心里把整条线索又过了一遍。沈轻言,玄鸟总师,权限最高,嫌疑最重,伪造行为发生在她自己的工作站上 —— 从纸面上看,她就是那个最 “合理” 的内鬼。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聪明到能设计出玄鸟制导系统的总师,如果真的背叛,会蠢到用自己明晃晃的身份、自己的工作站,去干这种一查就破的事吗?
除非,有人故意要把水搅浑,让调查的目光死死钉在沈轻言身上,好掩盖真正的漏洞。
霍廷,霍教授。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陈锋心头。那位温厚、沉稳、话里话外都在把嫌疑引向学生的老专家…… 他的每一次 “好心”,都恰到好处地踩在调查的节奏上。
陈锋没有证据,可直觉告诉他,这场戈壁风暴的水,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他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保密办的机房走去。
在他身后,戈壁的夜风依旧在荒原上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缓缓合拢。
同一时刻,被隔离的房间里,沈轻言一个人坐在铁架椅上,看着墙角的摄像头红灯。她没有被铐上,没有被关进看守所,但那种无形的禁锢,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她反复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回想那通来自霍廷的电话,回想导师温和的声音,回想她无比信任的、带她一路走到今天的恩师。
一丝冰凉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爬上来。
她摇了摇头,把这丝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是霍老师。” 她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说服什么,“他守着玄鸟守了大半辈子…… 他不会的。”
可那一丝冰凉,却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