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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咫尺烽声,檐下藏身
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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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烽火
第九章咫尺烽声,檐下藏身
皮靴碾过积水的声响,越来越近。
铿锵、冷硬,带着入侵者毫无顾忌的蛮横,穿透淅沥雨声,死死扣在两人耳畔。
沈知予指尖猛地攥紧装满药品的布包,呼吸瞬间屏住。方才寻药的欣喜转瞬散尽,只剩通体冰凉的紧绷。
陆恒反应极快。
他一手稳稳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别动,指尖力道克制沉稳,无声稳住她慌乱的心神。另一只手迅速收枪贴臂,压低身姿,目光锐利扫过凌乱诊室。
屋外至少三四名日军,已然抵住院门。
正门、天井全部暴露,无路可退。
“跟我来。”
他唇瓣轻动,气音极低,几乎融进风声雨响。
诊室角落立着一具老旧木质药柜,柜体厚重宽大,底部留有半人高的储物暗格,堆满废弃药箱与杂物,恰好能容两人蜷身躲藏。是乱世里最简陋、也最侥幸的容身之处。
沈知予瞬间会意,弯腰俯身,跟着陆恒快步挪至柜后。
两人一前一后挤入狭窄暗格,木屑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药香,勉强压住了外头浓烈的硝烟味。
陆恒侧身将她完全护在里侧,脊背朝外,死死抵住柜体缝隙。肩头未愈的伤口被挤压,灼烧般的痛感骤然翻涌,他脊背纹丝未动,分毫没有流露。
暗格狭小逼仄,两人距离极近。
咫尺之间,能清晰听见彼此压抑的心跳,交错重叠,盖过细碎雨声。
沈知予垂着头,屏住所有气息,不敢有半分异动。她能清晰看见他领口浸透雨水的布料,看见他绷得笔直的下颌线,看见他肩头绷带隐隐透出的血色。
旧伤未休,又添风雨。
屋外的日军已经推门踏入诊所厅堂。
杂乱的脚步声肆意踩踏地板,伴随着粗鲁的翻找声、听不懂的低声呵斥。桌椅被粗暴掀翻,剩余的药瓶尽数摔碎,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们折返而来,显然是要彻底肃清这片废弃诊所,不留任何死角。
“这边还有痕迹!有人来过!”
一声生硬的汉语喝骂骤然响起。
沈知予的心猛地悬到嗓子眼,指尖死死扣住怀里的药包,指节泛白。
是他们刚刚翻找药柜、挪动砖块留下的痕迹,终究没能彻底掩藏。
柜体之外,脚步声步步逼近,一寸一寸靠近药柜方向。
陆恒的指尖悄然摸向腰间短匕首,指腹抵住冰凉刀刃,蓄势待发。
一旦被发现,便是近身死战。
弹药早已匮乏至此,仓促缠斗,绝无退路。
暗格里死寂沉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知予靠在冰冷木板上,眼角微热。她不怕死,从走出密室寻药的那一刻,就早已做好了直面炮火的准备。
可她怕。
怕连累他。
怕这位死守街巷、护尽百姓的军官,最终折在这方寸诊所,折在一场只为救人的奔波里。
日军的脚步停在药柜前方。
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击柜体,沉闷的咚咚声响在头顶炸开,震得木屑簌簌掉落。
两人藏身的暗格,不过薄薄一层木板相隔。
一板之隔,便是生死。
只要对方俯身低头,一切便会暴露无遗。
沈知予下意识微微绷紧身子,肩背轻轻蹭到陆恒的手臂。
下一瞬,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极轻、极稳的力道。
没有言语,没有安抚,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按压的动作。
让她别怕,让她稳住。
乱世烽烟,生死咫尺,他依旧下意识护住她所有的慌乱与怯懦。
沈知予鼻尖微酸,所有紧绷的颤抖,竟被这一个克制至极的动作,稳稳抚平。
外头的日军似乎并未打算俯身细查,只是踹了一脚柜身,怒骂两声,便转身走向里屋搜查。
脚步声渐渐移远。
依旧在屋内,依旧危险未除,却终于躲开了最致命的一瞬。
漫长的数分钟,恍如几个世纪般难熬。
雨声潺潺,屋外翻找、吆喝的声响断断续续,始终不曾停歇。
陆恒维持着紧绷的姿势,一动不动。肩头伤口的剧痛反复撕扯皮肉,冷汗浸满额角,他眼底依旧沉静冷冽,牢牢盯着柜外动静,分毫不敢松懈。
沈知予缩在他身侧,静静抬眸望着暗处他的侧脸。
世人皆知军人铁血,上阵无惧生死。
可无人知晓,每一副浴血守国的冷硬皮囊之下,藏着怎样隐忍的伤痛,怎样无人知晓的负重。
他不过二十余岁,本该是寻常年岁,却早已以身殉国,以骨守城。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动静渐渐稀疏。
日军搜查完整间诊所,确认无藏人,终于列队离去。
皮靴声由近及远,缓缓退出天井,消失在巷弄深处。
又熬过去了。
陆恒依旧没有立刻动身,静静等候片刻,确定周遭彻底沉寂,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脊背,力道轻柔撤去覆在她头顶的手掌。
“走了?”沈知予用气音轻声询问。
“暂时撤离。”陆恒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强忍痛楚的微颤,“不能久留,此地已被反复搜查,极易折返。”
两人小心翼翼从暗格钻出。
诊室狼藉遍地,满目破败,方才激烈的搜查痕迹历历在目,处处皆是险死还生的印证。
沈知予低头抱紧怀里满满一包药品,眼底掠过一丝庆幸。
万幸,冒险一趟,终究没有白费。
这些药,能救老姚的命,能救暗室里所有伤兵的命。
她抬眼看向陆恒,看清他鬓边沾着的细碎木屑与冷汗,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你的伤口,又疼了对不对?”
陆恒垂眸看向她澄澈担忧的眼眸,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无妨。”
从来都是这句无妨。
炮火擦伤、弹片割肉、风雨浸伤,于他而言,但凡不死,皆为无妨。
沈知予看着他肩头再度渗出血迹的绷带,心底酸涩翻涌,却不再多言。乱世之中,温柔无用,怜悯无用,唯有活着、守住、坚持住,才是唯一的道理。
“尽快回去吧。”她拢紧药包,“老姚等不起。”
陆恒颔首,抬手整理好步枪,压下一身伤痛,眼底重新覆上军人的冷静凛冽。
两人避开主干道的巡逻线,依旧循着幽深窄巷、隐秘墙缝折返。
雨势渐收,天边灰蒙蒙的天光微微透亮。
一路寂静无声,彼此心照不宣。
一场冒死寻药,一次檐下藏身,方寸之间的相护,无声无息加深了乱世里最克制的牵绊。
他们不曾言语心意,不曾许诺余生。
烽火围城,生死无定,最奢侈的便是情爱与将来。
可偏偏,绝境同行,患难相护,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临近暗室巷口,远远便听见远处江面,传来连绵不绝的重炮轰鸣。
大地微震,烽烟再起。
更大的攻势,已然逼近闸北街巷。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