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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辞于风雪 顾长庚之死 ...


  •   临川城的钟声响过午时,天色却仍阴沉得像是将暮。

      慎思院外的长街上,赈粮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口。三千石粮食从官仓运出,先送往城中四处临时粥棚,再由慎思院与地方乡老共同登记分发。粮袋一车接着一车驶过青石街面,车辙压进积水,留下两道深深的泥痕。沿街的百姓纷纷让路,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声道谢,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陆时宴抱着江淮穿过长街时,几乎没有人敢上前。

      江淮的青衣被血浸透了半边,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冰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陆时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步伐极快,素白的衣袖上沾着大片暗红色血迹。有人认出他是青崖剑尊,急忙退到两旁,却仍能看见那人眉眼间一种近乎失控的焦急。

      林砚跟在身后,一路催人让道。

      “请大夫!快!”

      慎思院的院门被猛地推开。

      陆时宴抱着江淮直奔后院,直到将人放在榻上,才发现自己握剑的右手竟在微微发抖。

      他俯身探了探江淮的脉息。

      脉象极乱。

      原本应当平稳流转的内息,竟像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截断,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左腕赤色命纹已经越过手肘,沿着臂骨向肩头蔓延,最深处隐约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

      陆时宴伸手,想替他渡入内息。

      可指尖刚触及江淮腕骨,便想起归谷旧阵中那一次反噬。

      他的手骤然停住。

      不能渡。

      自己的剑息会被命桥牵引,反而加重江淮的伤。

      陆时宴缓缓收回手。

      那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这一身剑术竟毫无用处。

      他能一剑斩断城门铁锁,能在千军万马中护住一条粮道,却连替江淮缓解片刻疼痛都做不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老医者提着药箱匆匆进来。

      “陆公子!”

      陆时宴立即让开。

      “救他。”

      老人上前查看伤势,先探脉,又翻开江淮的眼睑,最后将手指轻轻按在那道命纹旁。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便变了。

      “这……”

      陆时宴望着他。

      “如何?”

      老人额前渗出冷汗。

      “公子,此症并非寻常内伤。脉中有一股异息,似乎正在不断抽走他的生机。”

      陆时宴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有办法?”

      老人沉默片刻。

      “老朽只能先用针稳住心脉。”

      陆时宴点头。

      “用。”

      老人取出银针,依次封住江淮胸前几处要穴。银针落下时,江淮忽然轻轻皱眉,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陆时宴立即俯身。

      “阿淮?”

      江淮没有睁眼。

      可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陆时宴伸手握住。

      那只手冰凉得厉害。

      他将江淮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我在。”

      江淮的眉心渐渐松开。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动。

      窗外雨声渐急。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河东归谷,一场足以改变七封命数的变故,正在悄然发生。

      顾长庚的血落在铜铃上时,镜门内的七道阵纹同时亮了起来。

      那不是旧署惯用的赤色祭纹。

      而是一种极淡的青白色光芒,沿着石门上古老的沟槽缓缓流转,像冰封多年的河流终于重新听见春水。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原本被黑铜板封死的归路出现一道细小裂缝,水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清晰。

      白面祭官猛地后退。

      “你竟敢逆转主枢!”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左手握着铜铃,右手持剑,剑锋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石阶上。左肩旧伤被强行牵动,衣襟下已经渗出大片血迹,可他的神情却极其平静。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四十一年。

      从顾怀安失踪那年起,他便一直在寻找归谷,寻找照骨镜,寻找那条被人故意封死的归路。年轻时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聪明,总能将弟弟带回来;后来查到旧署的祭阵,才知道有些事情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再后来,他收了江淮为徒,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一日日长大,学会识字,学会执剑,学会在看见旁人受苦时,先伸出手。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懂得如何保护一个人。

      直到归命锁的真相揭开,他才发现,自己竟又将最疼爱的孩子送到了同样的险境前。

      顾长庚缓缓抬头。

      镜中,顾怀安正隔着铜镜望着他。

      那张脸仍停留在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可顾长庚已经老了。

      鬓边白发被山风吹乱,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握剑的手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稳。

      四十一年的光阴,原来只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顾怀安的眼眶渐渐红了。

      “兄长。”

      顾长庚轻轻应了一声。

      “嗯。”

      顾怀安望着他。

      “你不该来。”

      顾长庚笑了笑。

      “从前你也总这样说。”

      顾怀安微微一怔。

      顾长庚继续道:“小时候你闯了祸,怕父亲责罚,便躲在后山竹林里。我去寻你,你便说兄长不该来。”

      他的声音很轻。

      “可我若不去,你便真要在山里挨一夜的冻。”

      顾怀安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笑了一下。

      “兄长还记得。”

      顾长庚望着他。

      “怎么会不记得。”

      白面祭官忽然冷笑。

      “顾先生,叙旧也该有个限度。”

      他抬手一挥。

      数十道赤色命纹骤然从石壁中飞出,直逼顾长庚心口。

      顾长庚反手出剑。

      剑光掠过,命纹应声而断。

      可断裂的赤线并未消散,而是迅速重新聚拢,化作一道道细长的锁链,沿着石阶向他缠来。

      顾长庚脚下一转,避开最前方的锁链,剑锋却在触及其中一道赤纹时骤然一沉。

      他察觉到,那道命纹里竟藏着一缕极熟悉的气息。

      江淮。

      顾长庚脸色骤变。

      白面祭官笑了。

      “顾先生认出来了?”

      顾长庚握紧剑柄。

      白面祭官继续道:“归命锁已经认了江淮。他如今每受一次反噬,主枢便能多取一分命息。你若强行破阵,反噬便会沿着命桥尽数回到他身上。”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们故意让他靠近归谷。”

      白面祭官没有否认。

      “陆时宴是原定承命之人,江淮却替他接下了命契。两人命息相连,正好能替主枢续上一道新桥。”

      顾长庚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你们从一开始便算好了?”

      白面祭官笑道:“我们只知道,总有人舍不得让另一个人死。”

      山风从镜门深处吹来。

      顾长庚望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厌恶。

      原来旧署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阵法。

      而是将人心里最柔软的东西,变成可以反复利用的刀。

      临川慎思院内,江淮终于在黄昏时醒来。

      窗外雨已经停了。

      屋中燃着一盏安神香,淡淡的药气混着潮湿的木香,沿着半开的窗棂缓缓散开。陆时宴坐在榻前,手里握着一卷尚未看完的军粮账册,见江淮睁眼,立即将账册放下。

      “阿淮?”

      江淮缓缓转头。

      他脸色苍白,眼底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疲惫。

      “怀晏……”

      陆时宴俯身。

      “哪里疼?”

      江淮轻轻摇头。

      “好多了。”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见他神情不对,连忙补上一句:“真的。胸口还有些闷,但不似先前那样疼了。”

      陆时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取来温水,扶着江淮慢慢喝下。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问:“粮呢?”

      陆时宴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淮抬头。

      “官仓的粮,发下去了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发了。”

      江淮的眼底微微一亮。

      “多少?”

      “今日先发了八百石,余下按户籍与流民登记继续分发。”

      江淮轻轻笑了。

      “那便好。”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你方才差点没命。”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陆时宴继续道:“你昏过去的时候,连脉都快摸不到了。”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他。

      “可你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粮。”

      江淮沉默片刻。

      “怀晏……”

      陆时宴轻轻摇头。

      “我没有怪你。”

      他停了片刻。

      “只是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那便陪着我。”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衣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有风险,也知道你有许多顾虑。可若我们每次遇见这样的事,都要先争个谁对谁错,便太累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我不求你事事赞同我。”

      他停了片刻。

      “只求你别因为我与你不同,便不愿再陪我走。”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伸手,将江淮的手握进掌心。

      “我何时说过不陪你?”

      江淮轻轻笑了。

      “没有。”

      陆时宴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阿淮。”

      “嗯?”

      “我怕的从来不是与你争。”

      江淮抬眼。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我是怕有一天,我还没来得及与你争完,你便不在了。”

      江淮的心骤然一疼。

      他伸手抱住陆时宴。

      “不会的。”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一起找解法。”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嗯。”

      江淮靠在他肩前,许久没有动。

      他没有告诉陆时宴,方才昏迷时,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没有临川,也没有青崖。

      只有一座漆黑的石门。

      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老人。

      那人回头望着他,像许多年前一样,笑着唤了一声:

      阿淮。

      随后,便缓缓走进了门里。

      河东归谷,入夜。

      镜门前的阵纹已经蔓延到整座山壁。

      顾长庚左肩伤口彻底裂开,鲜血顺着衣袖不断滴落。他的剑势却没有减弱,反倒愈发凌厉,每一剑都精准落在旧署后来加刻的祭纹上,将那些强行嵌入原阵的命契一寸寸剥离。

      白面祭官终于变了脸色。

      “你想做什么?”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抬剑,斩断最后一道赤色锁链。

      石壁中央,原本被封死的归路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清澈的水声从里面传来。

      那声音极轻。

      却让镜中的顾怀安猛地抬头。

      “兄长……”

      顾长庚望着那道裂缝。

      “怀安。”

      顾怀安的眼眶骤然红了。

      顾长庚继续道:“你当年留下的阵图,我终于看懂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归路从未消失。”

      顾怀安望着他。

      顾长庚缓缓道:“只是有人将它堵住,又让后人误以为,天下必须靠活人守门。”

      白面祭官猛地抬手。

      “住手!”

      无数赤色命纹骤然扑向顾长庚。

      顾长庚却没有再退。

      他将长剑缓缓插入石门中央的阵眼。

      剑锋入石。

      发出一声极沉的鸣响。

      顾长庚闭上眼睛。

      体内数十年修为沿着剑身缓缓流入旧阵。

      那不是献祭。

      他没有将自己的命息交给主枢。

      而是以毕生所学,强行逆转旧署加在阵门上的七道命契,让原本被封死的归路重新显露出来。

      可旧阵积聚多年的反噬远比他想象中更重。

      第一道命契断裂时,他胸口便猛地一痛。

      第二道断裂时,左肩旧伤彻底崩开。

      第三道断裂时,耳边忽然响起无数细碎的哭声。

      那是四十一年前,临川二十三童留下的残响。

      顾长庚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见石门深处,许多模糊的身影正站在昏暗的长廊里。

      有孩子。

      有老人。

      有那些早已被旧署抹去名字的人。

      他们没有向他索命。

      只是静静望着他。

      顾长庚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轻声道:“对不起。”

      四十一年前,他曾察觉弟弟留下的阵图有异,却没能及时追查。后来临川旧案爆发,他也曾因顾虑七宗与朝廷的关系,选择暂时隐忍。

      那时他以为,等找到足够的证据,便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可那些孩子没有等到。

      顾长庚缓缓握紧剑柄。

      “这一次……”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等了。”

      第四道命契骤然断裂。

      白面祭官猛地后退。

      “你疯了!”

      顾长庚抬头。

      “你们总说,破阵便要死人。”

      他望着那张面具。

      “今日我偏要试试,能不能让这条路重新通向人间。”

      第五道命契断裂。

      镜门深处,顾怀安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顾长庚猛地抬头。

      “怀安!”

      顾怀安望着他,眼底却浮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兄长。”

      顾长庚的呼吸骤然一滞。

      顾怀安轻声道:“我终于可以走了。”

      顾长庚望着他。

      “走?”

      顾怀安点头。

      “我原本便只剩一缕被困在镜中的残识。旧阵不破,我便永远无法离开。如今归路重开,我也该回去了。”

      顾长庚的手指骤然收紧。

      “可我答应过母亲,要带你回来。”

      顾怀安轻轻笑了。

      “兄长。”

      他的声音很轻。

      “你已经带我回来了。”

      顾长庚怔住。

      顾怀安抬头望向镜门外。

      山谷里有风。

      风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那是他四十一年未曾闻见过的人间春天。

      顾怀安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外面的风,还是这样的。”

      顾长庚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顾怀安望着他。

      “兄长,别难过。”

      他停了片刻。

      “我在这里等了太久,早已不记得外面的山是什么模样。可我一直记得,你小时候答应过,等春天来了,便带我去山下看桃花。”

      顾长庚的喉咙骤然发紧。

      顾怀安轻轻笑了。

      “如今我终于看见春天了。”

      他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顾长庚伸手,想抓住他。

      可掌心只触到冰冷的镜面。

      “怀安……”

      顾怀安望着他。

      最后轻轻唤了一声:

      “兄长。”

      随后,那道身影终于化作无数细小的青白光点,沿着重新开启的归路缓缓散入山风。

      镜门深处,四十一年的囚禁终于结束。

      顾长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许久后,他缓缓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怀安。”

      他轻声道。

      “回家吧。”

      第六道命契断裂时,白面祭官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他猛地扯下脸上的白色面具。

      面具下没有完整的五官。

      只有一张被无数细小命纹缝合起来的脸,眉眼间隐约可见不同人的轮廓,仿佛许多张面孔被强行拼在一处。

      顾长庚望着他。

      “你也是镜中之物。”

      那人没有否认。

      他缓缓笑了。

      “顾先生,你以为自己救了顾怀安,便能救江淮?”

      顾长庚握紧剑柄。

      那人继续道:“你如今每断一道命契,主枢便会少一分支撑。待第七道断裂,积聚多年的旧债便会沿着归命锁反噬。”

      顾长庚的神情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

      那人望着他。

      “江淮替陆时宴承命,本就是逆契。若主枢失去支撑,他便要替两个人偿还旧债。”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终于明白,旧署为何始终没有真正阻止他来到归谷。

      因为他们早已将这场破阵算进了局中。

      若顾长庚不破阵,顾怀安与无名少年便会继续被困,江淮也会在主枢重启时被索命。

      若顾长庚破阵,旧债便会沿着归命锁反噬,江淮仍旧难逃一死。

      他们将所有道路都引向同一个结局。

      顾长庚望着那道尚未断裂的最后一条命契,许久没有动。

      白面祭官轻轻笑了。

      “顾先生。”

      “你救不了他们。”

      山风吹过。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江淮小时候第一次练剑。

      那孩子年纪不过七八岁,手里握着一柄比自己手臂还长的木剑,练了半日,掌心磨得通红,却仍不肯放下。顾长庚问他为何这样倔,江淮便仰头笑着说,师父教的剑法,弟子总要学会。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

      学会了许多剑法。

      也学会了在旁人遇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前面。

      顾长庚那时觉得欣慰。

      如今却忽然觉得心疼。

      因为他教会了江淮如何救人,却从未认真告诉过他,自己的命也同样珍贵。

      顾长庚缓缓睁开眼睛。

      他望着那张拼凑而成的脸,忽然轻轻笑了。

      “你说得不错。”

      白面祭官微微一怔。

      顾长庚继续道:“我确实救不了所有人。”

      他缓缓抬手,将腰间那枚铜铃取下来。

      “可我至少能替他们争一条路。”

      白面祭官的神情骤然一变。

      “你想做什么?”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将铜铃轻轻放在石门中央。

      随后抬手,缓缓按住自己的心口。

      体内最后一缕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汇入那枚旧铃之中。

      铃声骤然响起。

      青白色阵光沿着石门迅速扩散。

      白面祭官猛地后退。

      “不可能!”

      顾长庚望着他。

      “旧阵本有归路。”

      他的声音很轻。

      “你们既然能将活人系在门上,我便能将这道命桥暂时系在别处。”

      白面祭官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要以自身命息替代江淮?”

      顾长庚摇头。

      “不是替代。”

      他停了片刻。

      “是截断。”

      下一瞬,他猛地拔出长剑。

      剑锋横过胸前。

      一道青白色剑光骤然斩向最后一条命契。

      第七道命契,应声而断。

      整座镜门轰然震动。

      原本绷紧的两道命息骤然分离,江淮身上的归命锁与陆时宴之间的牵引,被强行截断了一瞬。

      可那一瞬之后,积聚多年的反噬便如洪水般扑向顾长庚。

      他没有退。

      他站在石门前,握着剑,将所有反噬尽数引入那枚铜铃。

      铃身瞬间裂开。

      顾长庚胸口猛地一痛。

      鲜血骤然涌上喉间。

      他踉跄半步,却仍旧没有倒下。

      白面祭官惊恐地望着他。

      “你会死!”

      顾长庚轻轻笑了。

      “我知道。”

      山风吹过。

      他抬头望向镜门深处。

      那里已经没有顾怀安的身影。

      只有一道重新显露出来的归路,沿着石壁缓缓延伸,通向极远处的山外。

      顾长庚望着那条路。

      许久后,轻声道:

      “怀安。”

      “兄长终于看见了。”

      临川慎思院内,江淮忽然猛地坐起身。

      胸口那道原本剧烈灼痛的命纹,竟在一瞬间骤然平息。

      陆时宴正在窗边整理药方,听见动静,立即回头。

      “阿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左腕。

      赤色命纹仍在。

      却仿佛失去了某种牵引,原本不断向心口蔓延的细线,竟缓缓停住。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铃响。

      那铃声太熟悉了。

      熟悉得仿佛从许多年前的春日里传来。

      江淮猛地抬头。

      “师父……”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阿淮?”

      江淮缓缓掀开被褥。

      他想下榻。

      可双腿尚未恢复力气,刚一站起便险些跌倒。

      陆时宴立即扶住他。

      “你做什么?”

      江淮抓住他的衣袖。

      “怀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师父出事了。”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望着他。

      “我听见铃声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那是师父的铃。”

      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去河东了。”

      陆时宴缓缓握紧他的手。

      “阿淮……”

      江淮忽然摇头。

      “我要去找他。”

      陆时宴望着他。

      “你如今不能赶路。”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下来。

      “可师父在等我。”

      陆时宴的心骤然一疼。

      他伸手,将江淮紧紧抱住。

      “阿淮。”

      江淮伏在他肩前,声音哽咽。

      “我从小跟着他长大。”

      陆时宴闭上眼睛。

      江淮继续道:“他总说我太倔,遇事不知道先护着自己。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怀晏,我不能再来迟一次了。”

      那句话落下时,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想起母亲。

      想起青崖那场尚未融尽的春雪。

      想起自己跪在墓前,说出的那句“我还是来迟了”。

      许久后,他缓缓点头。

      “好。”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我陪你去。”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陆时宴伸手,轻轻替他擦去。

      “这一次,我们一起去。”

      河东归谷,夜半。

      顾长庚终于跪倒在石门前。

      长剑插在身旁的石阶里,剑锋已经崩出数道细小缺口。那枚刻着“安”字的铜铃碎成两半,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铃身上的旧纹早已被鲜血浸透。

      山谷里很安静。

      白面祭官已经随着最后一道命契断裂而消散。

      镜门上的赤色祭纹也尽数褪去,只余原阵本有的青白色光芒,沿着石壁缓缓流动。

      归路开了。

      可顾长庚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出去。

      他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抬头。

      山谷上方露出一线夜空。

      云层散开,月光落下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顾长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淮第一次拜师时的模样。

      那孩子站在门前,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手里攥着半块糖,仰头问他,师父,学剑是不是就能保护别人?

      他那时笑着点头。

      说是。

      后来江淮又问,那能不能保护师父?

      顾长庚当时笑得更厉害。

      说你先把剑拿稳再说。

      如今想来,那孩子从一开始便是这样的。

      总想着护住旁人。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后,轻声道:

      “阿淮。”

      山风吹过。

      没有人回应。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为师教你识字,教你执剑,教你分辨是非。”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却忘了教你一件事。”

      月光落在碎裂的铜铃上。

      顾长庚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路。

      仿佛那里仍站着那个年幼的孩子,背着一柄木剑,笑着向他跑来。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该替旁人去死。”

      他停了很久。

      最后轻声道:

      “你也一样。”

      山风从归谷深处吹来。

      顾长庚的手缓缓垂下。

      掌心那两片碎裂的铜铃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响。

      随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第二日清晨,河东旧渡迎来了一场薄雾。

      渡口的船夫说,昨夜山谷里曾有一道青白色剑光直冲云霄,照亮了半边山岭。待天亮后,原本常年笼罩归谷的浓雾竟散去大半,山间溪水也不再泛出诡异的赤色。

      许多人以为,那是旧阵终于平息的征兆。

      只有闻三娘派去查探的人,在归谷石门前发现了一柄断剑。

      以及一只碎裂的铜铃。

      消息传到临川时,陆时宴与江淮已经动身。

      他们在城外的官道上遇见送信的七宗弟子。

      那弟子策马疾驰,见到陆时宴便立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陆公子。”

      陆时宴勒住马。

      “何事?”

      弟子低下头。

      “河东急报。”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陆时宴伸手接过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河东归谷旧镜已破,七道命契尽断。

      顾长庚先生以毕生修为逆转主枢,救出镜中残识,暂截归命命桥。

      先生殁于归谷石门前。

      遗物:断剑一柄,铜铃一枚。

      陆时宴的手骤然僵住。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的声音渐渐发颤。

      “师父……怎么了?”

      陆时宴缓缓抬头。

      那一瞬,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伸手夺过密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整个人骤然僵住。

      山风吹过。

      信纸在他指间轻轻颤抖。

      江淮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会的。”

      陆时宴的心骤然一疼。

      江淮抬头望着他。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师父说过,等我回京,要教我一套新的剑法。”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他还说,等归命锁解了,便带我去看他年轻时住过的地方。”

      他停了片刻。

      “他不会食言。”

      陆时宴缓缓伸手。

      “阿淮……”

      江淮却忽然摇头。

      “不会的。”

      他低头重新看那封信。

      一遍。

      又一遍。

      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仔细,便能从那些字里找出某处错误。

      可那几个字始终没有变。

      先生殁于归谷石门前。

      江淮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

      信纸从掌心滑落。

      他怔怔望着前方。

      许久后,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的眼眶通红。

      “我又来迟了。”

      陆时宴再也忍不住,翻身下马,将他紧紧抱住。

      江淮起初没有动。

      随后,他缓缓抬手,抓住陆时宴的衣襟。

      “师父……”

      他的声音一点点碎下去。

      “师父还在等我。”

      陆时宴闭上眼睛。

      江淮伏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极轻。

      却像是将许多年来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委屈、恐惧与悔恨,都在这一刻尽数撕开。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能够独自下山,能够执剑护人,能够在风雪里替旁人撑起一片天地。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仍旧是那个年幼的孩子。

      那个练剑时摔破了膝盖,便会跑回院里找师父的孩子。

      只是如今。

      再也没有人会站在门前,笑着唤他一声阿淮了。

      临川城外,春风吹过长长的官道。

      远处田野已经泛出新绿,农人正弯腰播种,几只燕子掠过低矮的屋檐,落在尚未修好的旧巢旁。

      人间仍在入春。

      可有些人的春天,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夜。

      陆时宴抱着江淮,久久没有松手。

      直到江淮哭得再也没有力气,才轻轻扶住他的肩。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我们去接师父回家。”

      江淮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他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替他擦去眼泪。

      “我陪你。”

      官道向北延伸,没入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

      而在那条路的尽头,归谷石门前的春风仍旧吹着。

      一柄断剑静静立在石阶旁。

      碎裂的铜铃被人仔细收进木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辞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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