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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镜里人间皆是客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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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声钟响落下时,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
原本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草静止在石阶两旁,旧驿檐下那只残破的铜铃也不再摇晃。暮色尚未完全沉入山后,四周却骤然暗了几分,仿佛有人将一层灰白的薄纱覆在了天地之间。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唯独那条通往归谷深处的石径,在昏暗中泛出极淡的青光。
江淮的左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的骨头,将血脉里所有流动的气息一寸寸扯向山谷深处。他下意识弯下腰,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指尖死死攥住陆时宴的衣袖,却仍旧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陆时宴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手迅速扣住他腕间几处经脉,试图以自身内息压住那道躁动的命纹。可温和的剑息才渡进去,江淮便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陆时宴立刻停住。
“阿淮?”
江淮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低声道:“别……别渡内息。”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僵。
江淮勉强抬头,唇色已经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它在牵你的气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他终于察觉,自己方才渡入江淮经脉的那一缕剑息,并未如往常那样沿着伤处散开,而是在触及赤色命纹的一瞬,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径直朝着山谷深处流去。
那不是普通的阵法反噬。
更像有人隔着极远的距离,正借江淮身上的命纹寻找他。
陆时宴缓缓收回内息,却没有松开江淮。
他抬眼望向旧驿门前的白衣人,声音冷得几乎没有起伏。
“停下。”
白衣人站在门槛内,静静望着两人。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陆公子,何必这样看我?”
陆时宴没有回答。
白衣人继续道:“阵是旧阵,锁是旧锁。你们既然带着归途铜印来了这里,便该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便不是谁想停就能停的。”
江淮靠着陆时宴,缓缓抬头。
“你方才说,有人替我从这里走出去。”
白衣人看向他。
江淮的声音有些哑,却仍旧清晰。
“那人是谁?”
白衣人沉默片刻。
“你很快便会知道。”
“我现在就想知道。”
白衣人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
“你既然说认得我,便该知道我最不喜欢旁人故弄玄虚。”
白衣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江淮继续道:“你若真想让我进谷,便先把话说清楚。若不愿说,我们便走。”
他说完,竟真的转过身,扶着陆时宴的手臂往后退去。
白衣人终于变了脸色。
“江淮。”
江淮没有回头。
“你走不掉。”
江淮停住脚步。
白衣人缓缓道:“归途铜印已经认了你的命息。你若此刻离开,河东旧镜里的那个人便会替你承受阵门反噬。”
江淮的动作骤然一顿。
陆时宴抬头。
“谁?”
白衣人望着他。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
温行舟握着木燕的手猛地收紧。
闻三娘也皱起眉。
白衣人继续道:“二十三年前,陆怀谦将他带出镜中,又将他送回去。如今旧阵重启,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没有半分松动。
“你如何证明?”
白衣人沉默。
陆时宴缓缓道:“你既能借故人之形,又能以镜术传声,凭什么要我们信你?”
白衣人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
“果然是陆怀谦的儿子。”
陆时宴没有说话。
白衣人缓缓抬起手。
只见他掌心那道半圆形伤痕忽然亮起,细小的赤色纹路沿着皮肤缓缓蔓延,最终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极淡的光幕。
光幕之中,出现了一座昏暗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面古老的铜镜。
镜前,一个少年被数道锁链缚住,半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他长着与江淮一模一样的脸,身上的白衣却已被血浸透,腕间的铜链深深勒进皮肉,连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
江淮的瞳孔骤然一缩。
陆时宴也微微变了脸色。
少年似乎察觉有人正在看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光幕,落在江淮身上。
那一瞬,他眼中忽然浮起极深的恐惧。
“不……”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
“别来……”
白衣人抬手,光幕骤然消散。
山谷重新归于寂静。
江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白衣人望着他,轻声道:“看见了么?”
江淮没有回答。
白衣人继续道:“他替你守了二十三年的门。如今你终于来了,难道连进去看他一眼都不肯?”
陆时宴忽然道:“你说他替江淮守门。”
白衣人看向他。
陆时宴的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
“可二十三年前,江淮尚未出生。”
白衣人的笑意微微一顿。
陆时宴继续道:“你若真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便不该用这样的话来骗他。”
山风重新吹起。
旧驿檐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白衣人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笑了。
“你倒比你父亲难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一晃。
原本清晰的五官像被水波轻轻揉碎,眉眼间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那张与江淮一模一样的脸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只是某种勉强维持的人形。
闻三娘猛地抽刀。
温行舟也迅速后退半步。
陆时宴长剑出鞘。
白衣人却没有攻击。
他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归谷深处。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便让你们自己去看吧。”
下一瞬,他整个人骤然散成无数细小的灰白光点,随风没入旧驿后方的石径。
而那条原本被雾气遮住的山路,竟在众人眼前缓缓显露出来。
众人没有立即进谷。
温行舟将木燕放在石阶上,仔细查看它展开的翅膀。木燕腹中的铜叶仍在微微发亮,尾羽却不再指向旧驿,而是缓缓转向山谷左侧一片茂密的藤蔓。
江淮察觉异样。
“温兄?”
温行舟抬头。
“家父留下的机关,应当不止这一处。”
他起身走向藤蔓,伸手拨开湿润的枝叶。
后面竟藏着一扇极窄的石门。
石门只有半人高,表面刻着几道已经模糊的阵纹,门缝里积满泥土,看上去多年无人开启。
温行舟蹲下身,将木燕尾羽轻轻按在其中一道凹槽里。
石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随后,门扇缓缓向内移开。
一股潮湿而陈旧的气息迎面扑来。
闻三娘举起火折子。
火光照亮门后狭窄的石阶。
石阶一路向下,深处隐约传来水声。
温行舟望着那条暗道,神情渐渐复杂。
“家父当年果然留了退路。”
江淮轻声道:“看来他并不信任旧署。”
温行舟点头。
“他从来都不信。”
陆时宴望向山谷深处。
“正门是诱饵。”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那白衣人一直想让我们沿着石径进去。若温老先生留下的暗道能够避开阵门,或许能直接抵达旧阵内部。”
闻三娘皱眉。
“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机关?”
温行舟沉默片刻。
“我先下去。”
闻三娘立即道:“不行。”
温行舟看向她。
闻三娘将火折子塞到他手里。
“你肩上的伤还没好,若在里面遇见什么东西,连剑都未必拿得稳。”
温行舟轻声道:“三娘……”
闻三娘瞪了他一眼。
“我没说不让你去。”
她将短刀握紧。
“我走前面,你跟着。”
温行舟怔了怔。
片刻后,轻轻笑了。
“好。”
江淮站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唇。
陆时宴却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江淮的左腕。
“还能走么?”
江淮点头。
“能。”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若疼得厉害,我会说。”
陆时宴这才点头。
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江淮肩上。
“里面冷。”
江淮抬头。
“你呢?”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我不冷。”
江淮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这话说得倒像个不怕风寒的神仙。”
陆时宴没有接话。
只是替他将披风系好。
江淮低头望着那双修长的手,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春山受伤时,陆时宴也是这样替他系好披风,随后一句话也不说,背着他走过了整整半座山。
那时他以为,这人天生不善言辞。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懂得说爱。
只是早已将爱藏进了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
暗道比想象中更深。
石阶蜿蜒向下,墙壁上生满青苔,偶尔可见几处被水浸蚀的旧阵纹。闻三娘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温行舟紧随其后,借着微弱的光辨认墙上的机关印记。陆时宴与江淮走在最后,沿途留意是否有人跟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
闻三娘停住。
“到了。”
众人抬头。
石阶尽头竟是一座宽阔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条浅浅的水渠,渠中清水缓缓流动,沿着七道不同的沟槽向四周分散。石壁上刻着繁复的阵纹,许多地方已经被后人凿毁,唯独中央一处圆形石台尚算完整。
江淮走近。
“这……”
陆时宴也停住脚步。
七道水渠。
七道阵纹。
中央留着一处空缺。
与青崖阵图竟有七八分相似。
温行舟望着石台,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原阵。”
江淮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不是旧署改过的祭阵,而是四十一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原始封印。”
陆时宴蹲下身,仔细查看水渠。
水流极缓,却始终不曾停下。
七道沟槽看似各自分开,实际上在石台下方彼此相连,形成一道完整的回环。即使其中一条水渠暂时被堵住,水流也会沿着其他沟槽重新分散,不至于积聚成灾。
江淮望着那道回环,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眼底渐渐浮起亮光。
“我们找对了。”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继续道:“原阵确实不需要祭品。”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石台边缘。
“只要让七封重新恢复这样的流转,归命主枢便不再是维持山河的唯一办法。”
陆时宴望着他。
那一瞬,两人眼中都浮起久违的希望。
可温行舟却没有笑。
他站在石台另一侧,低头望着其中一道被凿断的沟槽,神情渐渐沉下来。
闻三娘察觉。
“怎么了?”
温行舟没有回答。
他伸手拂去石台上的积灰,露出下面一道极深的刻痕。
那刻痕并非自然磨损。
而是有人后来用利器强行凿出的。
温行舟轻声道:“这里原本还有一条路。”
江淮抬头。
温行舟指着石台中央。
“七道水渠在这里汇合后,应当还有一道暗渠,将多余的水引向山外。”
陆时宴皱眉。
“如今呢?”
温行舟沉默片刻。
“被封死了。”
江淮低头。
只见石台中央原本应当留有出口的位置,竟被一块厚重的黑铜板牢牢覆盖。铜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命纹,边缘嵌着七枚极小的铜钉,钉头形似闭合的眼睛。
照骨镜的印记。
江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温行舟继续道:“旧署不是在原阵上加了一座祭坛。”
他缓缓抬头。
“他们是先堵死了归路,再告诉天下,若没有活祭,七封便会崩塌。”
石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水声仍在流动。
可那原本清澈的细流,到了黑铜板下方,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只能沿着旧渠重新回流。
江淮望着那块铜板,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临川二十三童。
想起那些被写进旧籍、从此再也没能回家的孩子。
也想起旧署历代祭官口中所谓的“为天下计”。
原来那些人并非不知道还有别的路。
他们只是亲手堵死了那条路。
然后让无辜的人,一代又一代地替他们偿还。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陆时宴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许久后,江淮轻声道:“怀晏。”
“嗯?”
“若这块铜板能够拆开……”
陆时宴望向石台。
“七封或许便能重新流转。”
江淮点头。
“那我们便有办法了。”
温行舟却忽然道:“不能现在拆。”
江淮抬头。
温行舟神情凝重。
“这块铜板已经与旧阵相连。若贸然拆开,积聚多年的命息会瞬间倒灌,整个河东旧封都可能失控。”
陆时宴点头。
“须先找到承接余力的阵路。”
温行舟望着他。
“正是。”
江淮沉默片刻。
“也就是说,我们知道归路在哪里,却还不能打开。”
温行舟轻轻点头。
江淮低头望着那块黑铜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倒也不算白来。”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轻声道:“至少知道门不是天生锁着的。”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后,轻轻点头。
“嗯。”
众人正准备誊录阵图,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闻三娘猛地回头。
“谁?”
无人回答。
温行舟抬起火折子。
火光照向石室最深处。
那里原本只是一面布满苔痕的石壁,此刻却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人影。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旧式青衫,手中握着一柄断剑。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也僵住。
人影缓缓抬头。
火光映出一张清俊而略显苍老的脸。
眉眼间,竟与陆时宴有六七分相似。
温行舟低声道:“陆怀谦……”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石壁前,静静望着众人。
陆时宴缓缓握紧剑柄。
江淮察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时宴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许久后,才低声道:“你是谁?”
人影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开口。
“时宴。”
那声音极轻。
却仿佛穿过了许多年的风雪,落进陆时宴耳中。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发颤。
人影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温和的笑意。
“长这么大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人影继续道:“你母亲可还好?”
这一句话落下,陆时宴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缓缓抬头。
眼底浮起一种难以压抑的痛楚。
那是父亲生前最常问的话。
每次远行归来,陆怀谦总会先问一句,清辞可还好。
仿佛天下再大的事,也比不上家中那个人平安。
陆时宴望着那道影子,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轻握住他的手。
人影看见这一幕,目光缓缓落在江淮身上。
随后,他忽然怔住。
“你……”
江淮抬头。
人影望着他的脸,眼底竟浮起极深的震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淮没有回答。
人影向前走了一步。
石壁上的光影随之微微晃动。
他望着江淮,声音渐渐低了。
“我不是已经送你出去了吗?”
石室里骤然安静。
陆时宴猛地抬头。
江淮也怔住。
人影望着他,神情里竟带着一种近乎悲伤的困惑。
“二十三年前……”
他缓缓道。
“我明明已经将你送出了归谷。”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想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问什么。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他不是当年的少年。”
人影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稳。
“江淮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身世。他不是你从镜中救出的那个人。”
人影沉默下来。
许久后,他缓缓低头。
“原来如此。”
江淮望着他。
“你究竟是谁?”
人影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断剑。
随后轻声道:“我只是留下来的一段旧影。”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人影继续道:“当年我知道旧署迟早会找到这里,便将一缕剑意留在原阵中。若有一日归路重新显现,便会有人看见我。”
江淮心中一动。
“所以你不是陆怀谦本人。”
人影轻轻摇头。
“不是。”
他望向陆时宴。
“真正的陆怀谦,早已死了。”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人影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种极淡的歉意。
“时宴。”
他轻声道。
“对不起。”
陆时宴没有说话。
人影继续道:“我原本不想让你再卷进这些事。”
石室里水声潺潺。
陆时宴望着那道旧影,许久后,终于开口。
“父亲。”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江淮心里忽然一酸。
人影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你留下这些,是为了让我们找到归路?”
人影点头。
“是。”
陆时宴继续问:“当年那名少年,如今在哪里?”
人影沉默片刻。
“镜中。”
江淮抬头。
人影缓缓道:“他原本不属于这里,却被旧署当作开启归路的钥匙。后来我将他带出镜中,才知道他的存在本身便与旧阵相连。”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人影望着他。
“他不是祭品。”
江淮微微一怔。
人影继续道:“他是归路的一部分。”
温行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也皱起眉。
人影缓缓道:“旧署将原本能够自行流转的归路封死后,便试图用一个活人的命息替代那条路。可人命终究承受不了山川之力,于是他们开始寻找一种能够不断重生、不断承命的东西。”
江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人影继续道:“照骨镜能够记住人的形貌、声音与命息。他们便借镜中残留的意识,造出一个又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闻三娘低声道:“所以那些人……”
人影点头。
“他们原本只是旧镜中残留的命息,后来却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
江淮抬头。
“那无名少年也是?”
人影沉默片刻。
“是。”
他望着江淮。
“但他与其他影子不同。”
江淮皱眉。
“哪里不同?”
人影缓缓道:“他学会了拒绝。”
石室里骤然安静。
人影继续道:“旧署让他替七封承命,他不肯。让他吞下别人的名字,他不肯。后来他们将他锁在镜中,想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他停了片刻。
“可他始终不肯忘。”
江淮望着那道旧影,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闻安。
想起那个明明诞生于镜中,却仍执意给自己取名的人。
原来早在二十三年前,便有人这样做过。
陆时宴轻声问:“后来呢?”
人影望着他。
“后来我将他带出镜中。”
他停了片刻。
“可旧署追来了。”
江淮心中一紧。
人影继续道:“他们说,若不将那孩子送回去,归路便会失控,七封也会崩塌。”
陆时宴望着他。
“你信了?”
人影缓缓摇头。
“没有。”
他低头看着手中断剑。
“可我当时找不到别的办法。”
石室里水声渐响。
人影的声音很轻。
“于是我与温守拙拆开归途铜印,将其中一半交给那孩子,另一半留给后人。”
江淮皱眉。
“为何?”
人影缓缓道:“因为两印若能重新相合,归路便有机会恢复原状。”
温行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人影继续道:“可当年拆印时,旧署早已在铜印中埋下命契。若强行分开,便须有人替阵门承受反噬。”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所以那夜死了人。”
人影沉默。
江淮望着他。
“是谁?”
人影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后,他缓缓抬头。
“一个孩子。”
江淮的心骤然一紧。
人影继续道:“他原本是旧署送来试阵的祭童,年纪不过十二。我们发现他时,他的命息已经被系在铜印上。若不拆印,他会被旧阵一点点耗尽;若拆印,命契便会立刻反噬。”
江淮低声问:“你们救不了他?”
人影摇头。
“我们试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他还是死了。”
石室里一片寂静。
江淮缓缓垂下眼睛。
他忽然明白,陆怀谦为何要将七份阵图分藏各地,又为何直到死前都不肯将旧案完全公开。
那不是因为他不愿说。
而是因为他曾经亲眼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却没能救下。
人影望着陆时宴。
“时宴。”
陆时宴抬头。
“若有一日你也遇见这样的选择……”
人影停了片刻。
“别急着认定,牺牲一个人便能换来天下太平。”
陆时宴望着他。
人影继续道:“我当年犯过的错,不该再由你们重来。”
话音未落,石壁上的光影忽然剧烈晃动。
温行舟猛地抬头。
“阵息不稳!”
陆时宴立即上前。
“怎么回事?”
温行舟俯身查看石台。
只见原本平缓流动的七道水渠,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变得湍急。水面泛起细小的赤色光点,沿着沟槽迅速向中央汇聚。
江淮左腕的命纹骤然灼痛。
他猛地弯下腰。
陆时宴立即扶住他。
“阿淮!”
江淮咬紧牙关。
“有人……在动主枢。”
温行舟脸色骤变。
“旧署!”
石壁上的人影缓缓抬头,神情第一次浮起明显的惊惧。
“他们找到这里了。”
陆时宴抬眼。
人影望着他。
“时宴,带他们走!”
话音未落,石室中央那块黑铜板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七枚铜钉同时亮起。
一道赤色阵纹骤然从铜板边缘蔓延而出,沿着石壁迅速扩散。
闻三娘猛地拔刀。
“退!”
众人迅速后撤。
可江淮却忽然停住。
他望着那块黑铜板,眼底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因为他看见,铜板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
而是陆时宴的。
那两个字被无数赤色细线缠绕,仿佛早已刻在阵门最深处。
江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陆时宴也看见了。
他望着自己的名字,眉心微微皱起。
“这是……”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握紧手指。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归命锁的秘密或许已经瞒不了多久。
石壁上的旧影望着那两个字,神情骤然变了。
“怎么会……”
他缓缓转头,看向江淮。
目光落在江淮左腕那道赤色命纹上。
随后,整个人忽然僵住。
“你……”
江淮抬头。
旧影望着他,眼底竟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你竟替他……”
话音未落,江淮猛地抬手。
一道剑气骤然掠过石壁!
光影瞬间碎裂。
陆时宴猛地回头。
“阿淮?”
江淮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却稳得出奇。
他望着陆时宴,勉强笑了一下。
“旧影已经被阵息侵蚀,不能再留。”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望着江淮。
那目光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江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片刻后,陆时宴缓缓开口。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很低。
“他方才想说什么?”
江淮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张了张嘴。
却没能回答。
石室中央,赤色阵纹仍在疯狂蔓延。
温行舟大声道:“先走!再不走,整座石室都要封死了!”
闻三娘已经冲到暗道入口,回头催促。
“快!”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一把将江淮抱起,转身冲向暗道。
江淮伏在他怀里,左腕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却仍旧抬头望着那人紧绷的下颌。
他知道,陆时宴已经起疑了。
或许很快。
或许就在下一刻。
他便再也无法隐瞒。
众人冲出暗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山谷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旧驿残墙被震得簌簌落灰,远处林间惊起无数飞鸟。闻三娘扶着温行舟退到山坡下,陆时宴则抱着江淮一路奔至溪边,才终于停下。
江淮的脸色白得吓人。
陆时宴将他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
脉象极乱。
却又隐隐与远处旧阵的震动相合。
陆时宴的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江淮左腕那道赤色命纹。
许久后,缓缓问:“这道纹,究竟从何而来?”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他勉强笑了笑。
“不是说过么,春山之后……”
“阿淮。”
陆时宴打断他。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深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疲惫。
“别再用那句话搪塞我。”
江淮的笑意慢慢停住。
陆时宴轻声道:“我不问你从前为何不肯说。”
他停了片刻。
“我只问你,这道命纹是不是与我有关?”
江淮没有回答。
溪水在两人身旁缓缓流过。
远处山谷的轰鸣渐渐平息。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阿淮。”
江淮的手指微微颤抖。
陆时宴继续道:“你看着我。”
江淮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是不是?”
江淮望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说不是。
想像从前那样笑着岔开话题。
想告诉他,不过是一道旧伤,等回了京畿,谢清蘅总有办法。
可那些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陆时宴正看着他。
那人曾经答应过,无论江淮做了什么,都愿意先听他说。
而他却已经骗了他太久。
江淮缓缓低下头。
许久后,终于轻轻点了一下。
“是。”
陆时宴的手骤然收紧。
江淮闭上眼睛。
“怀晏。”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江淮,仿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夜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江淮等了很久。
却没有等到陆时宴的责问。
最后,他缓缓抬头。
只见陆时宴仍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那双向来稳如山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江淮的心忽然疼得厉害。
比命纹灼烧时还要疼。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后,才轻声问:
“阿淮。”
“你究竟替我做了什么?”
江淮张了张嘴。
却在这一刻,听见远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闻三娘猛地抬头。
“有人来了!”
陆时宴迅速起身,将江淮护在身后。
片刻后,一名浑身湿透的七宗弟子策马冲出林间,几乎是跌下马背。
“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那弟子脸色惨白,声音嘶哑。
“京畿急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密信,双手递上。
陆时宴接过。
封口上盖着慎思院的印记。
信纸已经被雨水浸湿,边缘还留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
陆时宴迅速拆开。
只看了第一行,脸色便骤然变了。
江淮察觉异样。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那封信,指尖一点点收紧。
信中只有寥寥数句。
京畿旧署残党夜袭慎思院,顾先生负伤,旧档部分被焚。
另,青崖陆宅遭不明人潜入,晏夫人下落不明。
请陆公子速归。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时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
信纸在他指间轻轻颤抖。
江淮缓缓站起身。
“怀晏……”
陆时宴终于抬头。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种江淮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
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茫然的空白。
仿佛他一生所守护的东西,忽然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被人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一角。
江淮伸手,想握住他。
陆时宴却先一步转过身。
“回青崖。”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闻三娘立即道:“我去备船。”
温行舟也迅速收起旧簿。
江淮站在原地,望着陆时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晏清辞临别时说的话。
若有一日实在撑不住了,便回来。
可如今,他们还没有回去。
那个说会等他们的人,便已经不见了。
远处河水仍旧无声流淌。
山谷深处的钟声终于停了。
江淮缓缓握紧手指。
左腕的命纹仍在隐隐灼痛。
可他已经顾不得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最害怕的事,或许并不是有朝一日死在陆时宴怀里。
而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先看着陆时宴失去一个又一个至亲。
他想伸手护住那人。
却发现自己连自己的命,都尚且护不住。
夜色渐深。
陆时宴翻身上马时,忽然回头看了江淮一眼。
那一眼极短。
却让江淮心口猛地一颤。
因为他忽然觉得,从这一夜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缓缓改变。
不是爱意。
而是他们原本以为可以并肩走完的那条路。
前方的风雪,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