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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古人不见今时月 沈鹤年之死 ...


  •   京畿的雨下到五更,终于停了。

      北城长街尚未苏醒,檐角的积水沿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积成一洼洼浅亮的水痕。几名更夫披着蓑衣,自街尾缓缓走过,梆子声隔着晨雾传来,显得格外空寂。城墙高处的旗帜被夜风浸透,沉沉垂在灰白的天光里。偶有早起的商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迟缓而沉闷的声响,仿佛这座繁华的京城尚未察觉,昨夜有多少人的命运,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改变。

      裴照临安排的宅院藏在北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院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门楣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慎思”二字。院中种着两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余稀疏的青叶。东厢房里燃着炭盆,七名从南市旧库救出的孩子挤在一处,身上换了干净衣裳,正由一名老妇人照看。

      江淮推门进去时,方小满正坐在床沿,低头替那名最小的女孩系衣带。

      女孩睡得不安稳,方才醒来便哭着找母亲。方小满哄了许久,才让她勉强吃下半碗热粥。此刻见江淮进来,少年立刻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拘谨地停住。

      “江公子。”

      江淮点点头,走到床边。

      “昨夜睡得如何?”

      方小满低头看了看女孩。

      “她总做噩梦。”

      江淮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尚有些低热。他记得谢清蘅曾说,归息散入体后,最忌骤然催动内息驱散,否则反而容易伤及心脉。如今只能先以温水、清粥慢慢养着,待谢清蘅入京,再请她仔细诊治。

      女孩忽然睁开眼睛。

      她望着江淮,目光有些茫然。

      “哥哥。”

      江淮俯下身。

      “怎么了?”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方小满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见女孩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绳索磨出的浅痕,细细的一圈,像有人曾试图用极轻的力气,将她牢牢拴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没有。”他轻声说,“你还活着。”

      女孩眨了眨眼。

      “可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我的名字已经在死人册子上了。”

      江淮的手停了一瞬。

      “他还说,等到了地方,我就不用再哭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娘是不是也找不到我了?”

      江淮望着她,许久后,将被角轻轻替她掖好。

      “你叫什么名字?”

      “阿梨。”

      “姓什么?”

      女孩迟疑了一下。

      “姓陈。”

      “家在哪里?”

      “青石巷……巷口有个卖糖人的伯伯。”

      江淮点头。

      “好,陈阿梨。我记住了。”

      女孩怔怔看着他。

      江淮笑了笑。

      “你娘若来找你,我便告诉她,阿梨在这里。若她暂时找不到,我们也会替你找她。”

      女孩终于轻轻点头。

      江淮起身时,方小满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公子。”

      “嗯?”

      少年抬头,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说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江淮垂眼望着他。

      方小满咬紧嘴唇。

      “可我不是。”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布袋,里面装着半截木梳、一枚铜钱,还有一张被汗水浸得模糊的纸。

      “我娘让我去城东送东西,说傍晚就来接我。我等了好久,她一直没来。后来有人说她不要我了,把我带上了车。”

      少年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哽咽。

      “她不是不要我。”

      江淮蹲下身。

      “我知道。”

      “她真的会来找我的。”

      “嗯。”

      方小满望着他,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江公子,你信我吗?”

      江淮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当然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无依无靠的孩子。所谓无名、无籍、无人认领,不过是有人先夺走了他们的归处,再拿这份孤苦当作夺命的理由。

      他将那张模糊的纸仔细收好,答应替方小满查一查母亲的下落,才起身离开。

      门外,陆时宴正端着一碗尚冒热气的药。

      “裴照临让人煎的。”

      江淮看了眼药色,眉头微皱。

      “给谁的?”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我喝。”

      陆时宴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晨光渐亮时,裴照临已将昨夜带出的旧册逐一摊在书房里。

      桌上堆着七卷《临川旧籍》、一本初籍,以及从韩从义身上搜出的两枚通行铜牌。旧册有些年头,纸张脆得厉害,稍一用力便会碎裂。裴照临不敢贸然翻动,只让随从取来薄绢垫在纸页下方,逐张抄录。

      江淮进门时,他正对着一张名册出神。

      “有发现?”

      裴照临抬头,脸色很不好看。

      “你过来看。”

      江淮走到桌边。

      裴照临指着其中一页。

      “这七个孩子的名字,昨夜已经被人写进了旧籍。”

      江淮低头。

      纸页上果然列着七行新墨,字迹尚未完全渗入纸背。每个人的姓名之后,都附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旁边用朱笔写着“待归”二字。

      方小满的名字后面,写着“周成”。

      陈阿梨的名字后面,则写着“沈知微”。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沈知微?”

      裴照临点头。

      “正是四十一年前那二十三名孩子之一。”

      江淮伸手按住桌沿。

      昨夜沈鹤年说过,归籍是将活人的命息与死者的姓名强行相合,使活人在旧籍中成为另一个人。可当那个名字真正落在眼前时,仍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沈知微死时不过九岁。

      而陈阿梨如今才七岁。

      两个本该拥有各自人生的孩子,被人隔着四十一年的光阴写在同一行纸上,仿佛他们的悲欢、性命、亲人,都不过是可以随意替换的笔画。

      裴照临缓缓道:“更奇怪的是,这七份新籍并非昨夜才拟定。”

      江淮抬头。

      “什么意思?”

      “我查了纸张与印泥。纸是南市旧署专用的青麻纸,印泥则出自京畿祭器房。可其中三份早在半月前便已加盖预印。”

      江淮沉默。

      半月前,这七个孩子或许还在家中,尚不知道自己将被人掳走。

      司命署却已提前替他们安排好了死后的姓名。

      陆时宴站在一旁,忽然开口:“能找到签发的人么?”

      裴照临摇头。

      “落款被刮去了。不过……”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薄纸。

      “这张夹在七份新籍之间。”

      江淮接过。

      那是一份尚未填写完毕的转运文书,抬头写着“春祭归籍预录”,下方留有一处空白印位。印位旁刻着极小的四字。

      正道共验。

      江淮眉心微动。

      “正道?”

      裴照临望着他。

      “司命署若要在京畿举行大祭,除了朝廷批文,还需要部分江湖宗门共同验封。旧制如此,后来虽多次废改,但这一条始终未曾彻底删去。”

      江淮忽然想起齐长老。

      那个在旧案中数次出现、始终不愿让他们继续追查的正道长老。

      他将纸轻轻放下。

      “所以不只是朝廷。”

      裴照临没有否认。

      陆时宴望着那四个字,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他出身正道,自幼听过许多关于七处封印的传说。江湖中人常言,封印护山河,执剑者护苍生。那些故事里,守封之人无不清正,仿佛只要手中握着一柄剑,便能将善恶分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一张薄纸便将那些旧日传说撕开了一道裂口。

      江淮没有看他。

      只是低声道:“先把证据收好。”

      裴照临点头。

      “我会安排人去查齐长老近几年的行踪。”

      陆时宴忽然道:“我去见他。”

      江淮抬眼。

      “怀晏?”

      陆时宴望着那份文书。

      “若真有正道宗门参与验封,总得有人亲自问个明白。”

      江淮沉默片刻。

      “我与你同去。”

      “不必。”陆时宴道,“你留在这里养伤。”

      江淮笑了一声。

      “你倒安排得明白。”

      陆时宴看着他,没有退让。

      “阿淮,你昨夜已经很久没合眼了。”

      江淮原想再说,忽然瞥见陆时宴右手虎口处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昨夜旧渠中那支带着归息散的箭。

      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

      “好。”

      陆时宴似乎有些意外。

      江淮抬眼看他。

      “不过你得答应我,若齐长老不肯说,便先回来,不许一个人硬闯。”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又道:“还有,伤口记得换药。”

      “嗯。”

      “午时之前回来。”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话很多。”

      江淮轻轻挑眉。

      “嫌我烦?”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将江淮肩上滑落的衣领拢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次。

      裴照临正在整理旧册,闻声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微微一怔。

      江淮已先一步退开,笑着将话题转回案卷。

      “裴兄,沈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裴照临收回目光。

      “还没有。”

      他顿了顿。

      “不过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旧祭器房的位置。若他真去了那里,午前应当会有回音。”

      江淮点头。

      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巳时,南市旧祭器房。

      沈鹤年从一条废弃的运煤巷中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雨后的南市弥漫着湿木与煤灰的气味。巷口有家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正揭开锅盖,白雾腾腾而起,将半条街都笼在热气里。几个挑担的脚夫围着炉火说笑,远处有人吆喝新鲜蔬菜,市井声渐渐喧闹起来。

      沈鹤年在馄饨摊前停了片刻。

      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热汤,忽然想起沈知微小时候最爱吃馄饨。

      那孩子不喜欢葱,却喜欢多放一点醋。每次端起碗,总要先小心翼翼地把浮在汤面的葱花挑出来,再将勺子伸到碗底,寻找那只最大的馄饨。

      有一年冬天,沈鹤年忙于祭器房的差事,连续数日未曾回家。等他终于得空,沈知微便拉着他的袖子,说想去街口吃一碗热馄饨。

      他答应了。

      后来却因为一份紧急调令,终究没有带他去。

      沈鹤年站在摊前,许久没有动。

      摊主见他衣衫单薄,便热情招呼:“老先生,来一碗?刚下锅的,热乎着呢。”

      沈鹤年回过神。

      “好。”

      他在摊边坐下。

      摊主端来一碗馄饨,汤面撒着细碎的葱花,香气随着白雾缓缓升起。沈鹤年取出筷子,习惯性地将葱花一片片挑到碗边。

      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对面没有人。

      那孩子早已不在了。

      他望着那碗热汤,许久后,缓缓将筷子放下。

      “老先生,不合口味?”摊主问。

      沈鹤年摇头。

      “很好。”

      他低下头,慢慢吃完了那碗馄饨。

      临走时,又多付了两枚铜钱。

      摊主连忙叫住他。

      “老先生,给多了!”

      沈鹤年回头,轻轻笑了笑。

      “替我留一碗吧。”

      “留给谁?”

      老人沉默片刻。

      “一个故人。”

      摊主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了。

      沈鹤年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碗馄饨终究不会有人来吃。

      旧祭器房位于南市最深处,外头早已改成一间废弃的木料仓。

      仓门半掩,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沈鹤年沿着墙根走过,避开几处新添的脚印,最后停在一扇被木板封住的侧门前。

      他取出一枚细小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里面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长案、木架、铜炉、封存祭器的石柜,甚至连墙上那幅早已褪色的《七封图》,都还挂在原处。只是四十一年过去,木架腐朽,铜炉生锈,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与潮湿纸张的气味。

      沈鹤年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他便是在这里,亲手核对过二十三盏灯的铭文。

      每盏灯底,都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他记得沈知微那盏灯的铭文刻得最深,因为他当时手抖,第一刀刻偏了,便又补了一刀。

      后来他常常想,若自己当年在那一刀刻下去之前便停手,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不能重来的时刻。

      他没有再想。

      只是径直走到最里侧的石柜前,取出铜钥匙,缓缓打开柜门。

      柜中放着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封口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上面写着“原封勿启”四字。

      沈鹤年将符纸揭下。

      木匣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旧册。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第一页写着:

      大衍四十一年前,春祭初封。二十三童,录名入灯。

      第二页,是二十三名孩子的完整生辰与籍贯。

      第三页,则是当年参与验封之人的姓名。

      沈鹤年的手指缓缓停住。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齐守正。

      正道七宗共推的验封长老。

      如今江湖人口中的齐长老。

      沈鹤年闭了闭眼。

      果然。

      他早该想到。

      当年祭礼结束后,齐守正曾亲自来过祭器房,命人封存所有原始记录。那时沈鹤年以为对方只是奉命办事,后来才渐渐明白,所谓正道验封,不过是替朝廷与司命署的罪行披上一层清白的外衣。

      他将旧册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先生。”

      沈鹤年动作一顿。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多年不见,您还是喜欢走这道偏门。”

      沈鹤年缓缓转身。

      仓门不知何时已被人推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腰间悬着司命署的黑玉令牌,身后跟着六名持刀侍卫。

      男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旧识。

      沈鹤年认得他。

      司命署祭器监副使,卢敬之。

      当年曾在他手下学过三年验灯之术。

      “卢敬之。”

      沈鹤年缓缓开口。

      男子微微一笑。

      “先生还记得学生。”

      沈鹤年没有说话。

      卢敬之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油布包上。

      “看来先生已经找到了。”

      沈鹤年将旧册护在身后。

      “你们一直留着它?”

      卢敬之点头。

      “原始封灯记录,岂能轻易毁去?再说,春祭将至,旧署正需核对当年验封的规矩。”

      沈鹤年望着他。

      “你们还要继续?”

      卢敬之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您教过我,天下之大,总要有人守住秩序。”

      “我教你的是守灯。”

      “守灯与守天下,有何不同?”

      沈鹤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不同。”

      他望着眼前这个昔日的学生。

      “灯是死物,人是活的。”

      卢敬之的笑意渐渐淡去。

      “先生何必执迷不悟?”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缓缓退到长案旁,将怀中的旧册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墙角那只早已熄灭的铜炉。

      “卢敬之。”

      “学生在。”

      “你还记得,当年我教你验灯时,说过什么么?”

      卢敬之微微皱眉。

      沈鹤年低声道:“灯若失控,先断引息,再毁主枢。”

      卢敬之的脸色骤然一变。

      “拦住他!”

      话音未落,沈鹤年已猛地抬手,将一枚铜钉刺入长案下方的暗槽。

      轰然一声巨响。

      整间祭器房的地面猛地一震。

      墙角铜炉骤然翻倒,火星四溅。原本封死的石柜后方,一道暗门缓缓开启,露出通往地下旧渠的狭窄石阶。

      沈鹤年抓起旧册,转身便走。

      卢敬之厉声喝道:“放箭!”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沈鹤年踉跄着避开两支,第三支却狠狠钉入他的右肩。

      剧痛骤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脚下险些跪倒。

      鲜血迅速浸透灰袍。

      可他没有停。

      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入暗门。

      身后传来卢敬之的怒喝。

      “先生!您今日若带走那份旧册,便再无回头之路!”

      沈鹤年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道:

      “我早该走这条路了。”

      随后,他抬手扳下石壁上的铜闸。

      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

      将追兵与祭器房一并隔在身后。

      巳时三刻,北城。

      陆时宴已经离开宅院,前往正道七宗设在京畿的别馆。

      江淮则留在书房,与裴照临继续整理旧籍。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院中两株老梅投下疏淡的影子。风吹过檐角,带来一阵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有小贩沿街叫卖糖糕,声音穿过高墙,显得格外寻常。

      江淮翻开最后一卷旧籍,忽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张被折成四方,边缘已有些磨损。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见沈鹤年,莫信其言。

      江淮眉心骤紧。

      裴照临抬头。

      “怎么了?”

      江淮将纸递给他。

      裴照临看完,脸色微变。

      “这是谁留下的?”

      江淮摇头。

      “不知道。”

      他重新拿起那卷旧籍,仔细查看夹纸的位置。

      纸张并非随意塞入,而是被藏在封底与书脊之间,若非翻到最后一页,几乎不可能发现。

      江淮沉思片刻。

      “这不像韩从义留下的。”

      裴照临问:“为何?”

      “若是他想提醒我们沈鹤年有问题,大可直接说。可这张纸藏得如此隐秘,倒像是有人怕被旁人发现。”

      裴照临沉默。

      江淮望着那行字,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沈鹤年昨夜确实说过许多事。

      旧祭、无名灯、归籍、命债……

      可其中有多少是真相,又有多少只是他愿意让他们知道的部分?

      江淮正思索,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随从快步进门。

      “裴公子!”

      裴照临抬头。

      “何事?”

      “南市传来消息,旧祭器房起火了。”

      江淮猛地站起。

      “沈先生呢?”

      随从摇头。

      “尚未找到。”

      裴照临脸色骤变。

      “派人去搜!”

      随从领命而去。

      江淮已抓起外衣,快步走向门口。

      裴照临立即拦住他。

      “江淮,你不能去!”

      江淮回头。

      “为什么?”

      “司命署如今正满城搜捕你。你若贸然露面,只会再落入他们的圈套。”

      江淮沉默片刻。

      “可沈先生还在里面。”

      裴照临望着他。

      “我知道。”

      “他是为了替我们找证据才去的。”

      “我也知道!”

      裴照临的声音忽然提高。

      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裴照临缓缓吐出一口气。

      “江淮,我不是不救他。”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声音低了下来。

      “只是你不能每次都将自己的命押上去。”

      江淮没有回答。

      裴照临继续道:“你救得了南市七个孩子,救得了春山五个孩子,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你若每次都这样冲出去,终有一日,连陆时宴也拦不住你。”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想起昨夜陆时宴替他挡箭的模样。

      想起那人站在雨中,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仍先问他有没有事。

      江淮低下头。

      许久后,轻轻道:“裴兄,我明白。”

      裴照临望着他。

      “那便留下。”

      江淮没有再争。

      他缓缓将外衣放回椅背上,重新坐下。

      只是那一刻,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午时,南市地下旧渠。

      沈鹤年靠着石壁坐下时,右肩的伤口已经将半边衣袍浸透。

      他走了很远。

      远到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经过了多少盏废弃的铜灯,跨过了多少道积水的石阶。旧渠里阴冷潮湿,脚下的青石长满苔藓,每走一步,伤口便牵扯出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终于走不动了。

      便在一处废弃的分水闸旁坐下。

      怀中的旧册仍在。

      油布包得很紧,没有沾水。

      沈鹤年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

      替人刻过灯,验过封,写过名字,也亲手将一些本该留在人间的姓名送入死籍。

      如今临到末了,竟只剩这样一件事,还值得他拼尽性命去做。

      他将旧册放在膝上,缓缓解开油布。

      第一页上,二十三个名字依次排列。

      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看到第十七行时,停了很久。

      沈知微。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知微。”

      地下旧渠没有回声。

      只有远处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鹤年低头,想起早晨那碗馄饨。

      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今日可能回不去,便该多吃两口。

      那碗汤很热,馄饨也煮得很好。

      若知微还在,定会喜欢。

      他想着想着,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右肩的血仍在流,指尖却已经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旧册还没有送出去。

      沈鹤年咬紧牙关,扶着石壁想要站起。

      刚起身半寸,双腿便猛地一软。

      他重重跌回地上。

      旧册从膝头滑落,散开几页。

      沈鹤年慌忙伸手去捡。

      那只残缺的左手却怎么也抓不稳纸张。

      他试了几次,终于将旧册重新抱进怀里。

      “不能丢……”

      他喃喃道。

      “不能再丢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鹤年猛地抬头。

      黑暗尽头,一点火光缓缓亮起。

      有人沿着旧渠走来。

      脚步很轻,似乎只有一人。

      沈鹤年握紧怀中的旧册,强撑着抬起头。

      “谁?”

      火光渐近。

      来人身穿一袭素色长袍,外披青灰斗篷,手中提着一盏寻常油灯。灯光照亮那人的半张脸,眉目清秀,神情平静。

      沈鹤年望着他,忽然怔住。

      “你……”

      来人停在数步之外。

      没有说话。

      沈鹤年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张脸,他认得。

      四十一年前,他曾在祭器房的长案旁,见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那张脸尚带着稚气。

      如今却已长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沈鹤年嘴唇颤抖。

      “知微?”

      来人没有回答。

      沈鹤年望着他,忽然笑了。

      眼泪却在同一刻落下来。

      “你长大了。”

      他轻声道。

      “先生都快认不出了。”

      来人缓缓向前一步。

      灯光照亮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

      沈鹤年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对江淮说过的话。

      无论那人长着谁的脸,都不要相信他就是那个人。

      他猛地一颤。

      眼中的泪尚未落尽,神情却骤然清醒。

      “不……”

      他喃喃道。

      “你不是知微。”

      来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先生。”

      沈鹤年浑身僵住。

      那声音继续道:

      “您不是说,等过了这几日,就带我去看灯会么?”

      沈鹤年闭上眼睛。

      许久后,缓缓摇头。

      “你不是他。”

      来人望着他。

      “先生,您不认得我了?”

      沈鹤年将旧册抱得更紧。

      “我认得。”

      他声音沙哑。

      “我认得他的眉眼,认得他的声音,认得他走路时总爱拖着右脚,认得他不吃葱,认得他背书时总要偷看最后一页。”

      他缓缓抬头。

      “可你不是他。”

      来人沉默。

      沈鹤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知微已经死了。”

      他轻声道。

      “我亲眼见过。”

      来人静静站着。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沈鹤年没有回答。

      他将旧册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中。

      “因为我还欠他一件事。”

      来人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

      沈鹤年缓缓道:

      “让世人记得,他曾经活过。”

      那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地下旧渠陷入死寂。

      许久后,来人忽然抬手。

      灯火轻轻一晃。

      沈鹤年只觉得胸口骤然一冷。

      低头时,才发现一柄细长的短刃已没入胸前。

      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灰色衣袍。

      他怔了一下。

      却没有叫。

      只是缓缓抬头,望着那张与沈知微极其相似的脸。

      “原来……”

      他轻声道。

      “你们连他的模样,也不肯放过。”

      来人没有说话。

      沈鹤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袖。

      那力道极弱,却固执得不肯松开。

      “你听着。”

      他的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叫沈知微。”

      来人微微一怔。

      “他九岁,生在临川城南,喜欢吃馄饨,讨厌葱花,最爱看灯会。他背书背得不好,却总说自己将来要考功名。”

      鲜血顺着沈鹤年的唇角缓缓流下。

      他仍在说。

      “他不是祭品。”

      “也不是你们册子上的一个名字。”

      “他是……”

      声音忽然断了。

      沈鹤年低下头,喘息许久。

      最后,轻轻道:

      “是我的学生。”

      他的手终于松开。

      整个人缓缓向后倒去。

      旧册从怀中滑落,散在冰冷的石阶上。

      一页纸被水流卷起,沿着浅浅的水渠漂向远处。

      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名字。

      来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捡。

      他只是望着倒在地上的老人,神情中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缓缓蹲下,伸手探了探沈鹤年的鼻息。

      没有了。

      老人已经死去。

      那只残缺的左手仍微微蜷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来人沉默许久,忽然将目光移向老人怀中。

      那里露出一角青色布料。

      是一只小小的旧鞋。

      鞋面绣着两片竹叶。

      来人伸手将它取出。

      望了很久。

      随后,他轻轻放回沈鹤年怀中。

      “先生。”

      他低声道。

      “灯会已经散了。”

      说完,他提起油灯,转身走入黑暗。

      地下旧渠重新安静下来。

      水声缓缓流过石阶,卷着那几页散落的旧纸,向远处漂去。

      而沈鹤年就这样躺在冰冷的青石上。

      他的眼睛半阖,神情却并不痛苦。

      仿佛终于做完了一件拖欠多年的事,可以稍稍歇息片刻。

      只是那碗留在南市街口的馄饨,终究没有人来吃。

      申时,北城慎思院。

      江淮正在书房里整理名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照临猛地起身。

      片刻后,一名浑身湿透的随从跌跌撞撞冲进来,手中紧紧抱着一卷染血的油布。

      “公子……”

      裴照临脸色骤变。

      “人呢?”

      随从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说出话。

      江淮缓缓站起。

      他望着那卷油布,忽然觉得心口沉了下去。

      “沈先生呢?”

      随从低下头。

      许久后,才哑声道:

      “找到了。”

      江淮没有动。

      “在哪里?”

      “南市地下旧渠。”

      “伤得重么?”

      随从的嘴唇颤了颤。

      “江公子……”

      江淮望着他。

      那人终于跪了下去。

      “沈先生……已经没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案上纸页,发出轻轻的沙响。

      江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清晨沈鹤年撑着旧竹伞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人接过火折子时,曾郑重地道谢。

      想起他怀中那只绣着竹叶的小鞋。

      最后,江淮缓缓伸手,接过那卷染血的油布。

      油布里是一份旧册。

      封面被血浸透,边角已经破损。

      江淮将它轻轻展开。

      第一页,是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

      第二页,是他们的生辰与籍贯。

      第三页,是当年参与验封之人的姓名。

      齐守正。

      江淮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许久后,他轻轻合上旧册。

      裴照临望着他,眼中满是压抑的悲痛与愤怒。

      “江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坐下,将那份染血的旧册放在案上。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老梅的枝影落在纸页上,细细碎碎,像一场尚未化尽的雪。

      江淮忽然想起沈鹤年昨夜说过的话。

      我做过的事,赎不清。

      他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也再没有机会回答。

      过了许久,江淮才低声道:

      “裴兄。”

      “嗯?”

      “把沈知微的名字抄下来。”

      裴照临怔住。

      江淮望着那份旧册。

      “还有其余二十二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颤抖。

      “一个也别漏。”

      裴照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好。”

      他取来一张干净的纸,研墨,提笔。

      第一个名字落下时,窗外忽然有风吹过。

      纸页轻轻颤动。

      江淮伸手将它按住。

      他望着那一个个逐渐写回人间的姓名,忽然明白,沈鹤年最后想留下的,原来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只是二十三个孩子,曾经活过的证据。

      而他自己,终究没能等到有人替他说一句:

      沈鹤年,你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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