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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曾有春灯照故人 京畿的 ...


  •   京畿的暮色来得很慢。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沉入重重宫阙时,南市的商铺才陆续落锁。沿河的酒旗被晚风吹得翻卷,卖花人收起竹篮,挑担的脚夫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家赶。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隔着几重高墙,隐约还能听见谁家妇人唤人吃饭。炊烟与晚霞交融在一处,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柔和的昏黄里,仿佛这世间所有寻常的悲欢,都能在这样一个傍晚得到安放。

      而南市旧库深处,那道声音第三次唤出了江淮的名字。

      “江淮。”

      童声细细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久候不归的孩子,终于等到了自己熟悉的人。

      江淮没有应。

      他站在长案前,手中还握着那张沈鹤年留下的旧纸。纸张因年代久远而泛黄,边角被人反复折叠,已经磨出几道细细的裂痕。烛火照在那句“若其唤我,勿应”上,墨迹忽明忽暗,仿佛书写之人当年落笔时的迟疑与恐惧,隔着数十载光阴,仍旧留在纸面。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长剑尚未归鞘。

      他没有去看黑暗深处,而是先看了一眼江淮。

      “阿淮。”

      江淮缓缓抬头。

      “嗯。”

      陆时宴眉心微动,似乎确认了什么,随即低声道:“它叫你的时候,你的呼吸乱了。”

      江淮一怔。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

      “任谁在这种地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恐怕都不会太镇定。”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知道这个解释未必能令他信服,却也没有再说。他将旧纸折好,收进袖中,目光重新落向库房尽头。

      那里立着一排高大的木架,架上摆满废弃的铜灯与旧祭器。最深处的角落被阴影吞没,烛光照不到,连地面都看不清楚。可那道声音分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时近时远,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沈先生。”

      声音忽然又变了。

      这一次,它不再唤江淮,而是重新叫起沈鹤年。

      “先生,天黑了。”

      江淮的指尖微微一紧。

      “先生,我可以回家了吗?”

      陆时宴握剑的手没有动。

      两人都没有回答。

      片刻后,那声音终于停了。

      库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檐角的雨水顺着瓦缝滴落,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江淮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往里走了。”

      陆时宴看向他。

      “有危险?”

      “未必是杀阵。”江淮低声道,“但沈鹤年既然留下这样的警告,便说明那东西至少能借人的回应做些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它的规矩。”

      他说完,抬眼看向四周。

      “先把账册带出去。至于这里,等找到沈鹤年本人,再回来查。”

      陆时宴点头。

      他没有因为好奇而继续追问,只将长剑横在身前,护着江淮沿原路退出库房。

      可就在两人走到门槛前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不再像孩子。

      反倒像一个疲惫至极的老人。

      “又走了。”

      江淮脚步微顿。

      “每一个都说要回来。”

      声音低低地笑了一下。

      “可后来,谁也没有回来。”

      江淮没有回头。

      陆时宴伸手扶住门框,待他跨过门槛,才随之退出。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缕烛光消失前,江淮忽然看见长案尽头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

      而是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旧库外院已是一片狼藉。

      七只木箱横七竖八地散在青砖地上,铜锁断裂,封条被剑锋斩成碎片。几名灰衣人被捆在廊柱旁,另有两人昏迷不醒。那名戴黑玉扳指的中年男子被陆时宴封住穴道,靠着墙根坐着,脸色灰败,先前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七名被救出的孩子则挤在廊下。

      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蜷缩在一名少女怀中,额头抵着对方肩膀,眼睛红肿,哭得几乎没有力气。方小满蹲在她身边,将自己那件尚算干净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

      女孩摇头。

      方小满便把饼放在她手心,低声道:“拿着吧。”

      江淮站在廊下,看了他们许久。

      随后,他走到那名黑玉扳指男子面前。

      “韩从义?”

      男子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江淮轻轻笑了笑。

      “看来我猜对了。”

      韩从义没有说话。

      江淮在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那枚黑玉扳指上。

      “你是司命署的人,还是替司命署做事的?”

      韩从义冷笑。

      “有区别么?”

      “有。”江淮道,“若你只是拿钱办事,或许还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若你当真信奉那套以命换命的道理,便未必觉得这些孩子是人。”

      韩从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淮,你以为救出七个人,便算赢了?”

      江淮没有回答。

      韩从义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带走那些账册,又能如何?司命署的旧籍何止这一处。你烧得尽南市旧库,难道还能烧尽天下所有的命簿?”

      江淮静静听着。

      “更何况,”韩从义压低声音,“那些名字早已入了命籍。你以为将人从箱子里放出来,他们便真的自由了?”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沉。

      韩从义看见他的神情,笑意愈深。

      “春祭之前,旧署必会开门。届时该归籍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那便让它开。”

      江淮忽然道。

      韩从义一怔。

      江淮望着他,神色平静。

      “你们藏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人进去看看。”

      韩从义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江淮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向廊下,将七名孩子逐一查看了一遍。那些孩子身上大多没有严重外伤,只是被归息散与封息符压制太久,神智尚有些恍惚。江淮不敢贸然替他们解去额间金纹,只将先前谢清蘅教过的护息方法简单施用,暂时稳住几人的气息。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这里不能久留。”

      江淮点头。

      “我知道。”

      旧库虽暂时被他们控制,可京畿毕竟是司命署盘踞多年的地方。韩从义既然敢在南市明目张胆地运送活人,便说明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依仗。若等到官兵赶来,他们未必能带着七名孩子安然离开。

      江淮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账册。

      “得找个能藏人的地方。”

      陆时宴沉思片刻。

      “裴照临应该已经入城。”

      江淮抬眼。

      “可我们还没定好碰面的地方。”

      “他会留记号。”

      陆时宴道。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信他。”

      “他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也不会在朝中待那么多年。”

      江淮忍不住笑了。

      “这话若让裴大人听见,怕是又要与你争辩。”

      陆时宴神色淡淡。

      “他争不过。”

      江淮终于笑出声来。

      笑意很轻,却让他原本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

      只是下一刻,左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痛。

      他下意识收住笑意,将手拢进袖中。

      陆时宴没有察觉,只转身去扶那名年纪最小的女孩。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收回。

      与此同时,京畿北城。

      裴照临已经将那枚刻着鹤纹的铜扣翻看了整整三遍。

      铜扣不过拇指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若只是寻常饰物,或许没有什么特别,可裴照临曾在司命署旧档中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是祭器房的验封扣。

      每一枚铜扣都有独立的暗纹,用来证明某件祭器曾经经过谁的手。

      而眼前这一枚,恰好属于沈鹤年。

      裴照临将铜扣放在灯下,仔细辨认其背面的细纹。

      忽然,他发现裂痕中似乎藏着一点墨迹。

      他取来清水,将铜扣轻轻浸湿,再用细针挑开裂缝里的灰泥。

      片刻后,一行极小的字终于显露出来。

      旧库有名,灯下无名。

      裴照临望着那八个字,眉心越皱越紧。

      他想起白日有人送来的那句警告。

      南市旧库,莫信灯下人。

      两句话之间,似乎藏着某种联系。

      可还未等他想明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照临立即将铜扣收起。

      片刻后,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裴大人。”

      声音压得极低。

      “南市出事了。”

      裴照临猛地抬头。

      “什么事?”

      “旧库有人闯入,七名祭籍全被带走。韩从义失手,司命署已经派人封锁南城。”

      裴照临脸色骤变。

      “闯入的人是谁?”

      门外沉默片刻。

      随后传来回答。

      “据说是一名使剑的年轻公子,还有一个姓江的人。”

      裴照临闭了闭眼。

      他几乎立刻便猜到了是谁。

      “这两个混账……”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抓起外衣。

      “备车。”

      门外的人一怔。

      “裴大人,您如今不宜露面——”

      “我知道。”

      裴照临打断他。

      他将那枚铜扣收进袖中,神色沉了下来。

      “可他们若真带着七个孩子闯出旧库,南城今晚便不会太平。”

      他说完,快步走出书房。

      雨已经停了。

      院中积水映着昏黄的灯光,檐下那株枯了半边的海棠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裴照临走到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调令。

      那一瞬,他心中隐约生出一种不安。

      京畿旧署沉寂多年,为什么偏偏在江淮与陆时宴入城的第一日,便让他们找到如此重要的证据?

      沈鹤年的铜扣又为何恰好送到自己手中?

      这一切未免太巧。

      裴照临沉默片刻,忽然对身后的随从道:“去查一件事。”

      “您吩咐。”

      “南市旧库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尤其是韩从义经手的那批临川旧籍。”

      随从点头。

      裴照临继续道:“还有,替我查查沈鹤年。”

      随从一怔。

      “沈祭官不是早就失踪了么?”

      “失踪不等于死了。”

      裴照临望向南城方向。

      “若他还活着,总该留下些痕迹。”

      亥时初刻,南城水巷。

      江淮与陆时宴终于带着七名孩子离开旧库。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宋七画出的旧水门撤离。那道水门年久失修,门轴锈得厉害,陆时宴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撬开。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支渠,水流缓慢,岸边停着几艘废弃的小船。

      江淮挑了一艘尚能行驶的旧篷船。

      陆时宴先将孩子们扶上船,又把从旧库带出的账册藏在船底夹层里。待所有人都坐稳,江淮才最后登船。

      夜色沉沉。

      两岸屋舍相连,偶尔有灯火从窗纸后透出,将河面照得明暗交错。水巷里漂着几片落花,随着船桨轻轻荡开,转眼便被黑暗吞没。

      七名孩子都很安静。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不敢出声,哪怕离开旧库,也只是紧紧挨在一起,偶尔抬头看看两岸,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江淮坐在船尾,望着他们,忽然轻声道:“你们饿不饿?”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方小满小心翼翼地抬头。

      “可以吃东西吗?”

      江淮怔了一下。

      随后,他从包袱里取出几块早晨买的酥饼,放在船板上。

      “当然可以。”

      方小满望着那些酥饼,迟迟没有伸手。

      江淮轻轻推了推。

      “拿着吧。”

      少年这才伸手,先取了一块,掰成两半,递给身旁的女孩。

      其余孩子见状,也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江淮看着他们一点点吃下东西,心中忽然酸涩得厉害。

      他想起春山脚下的阿满。

      想起那个抱着木鸟、盼着来年还能看见梨花的孩子。

      天下的孩子原本都该如此。

      为一块酥饼欢喜,为一只木鸟难过,为明年春天会不会开花而忧心。

      而不是在尚未长大时,便被人写进一份决定生死的名册。

      江淮低下头,轻轻揉了揉眉心。

      陆时宴坐在他身旁,伸手递来一只水囊。

      “喝点水。”

      江淮接过。

      “多谢。”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已经说了三次多谢。”

      江淮微怔。

      “有么?”

      “有。”

      江淮笑了笑。

      “那往后不说了。”

      陆时宴没有再接话。

      只是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轻轻披在江淮肩上。

      江淮抬眼。

      “我不冷。”

      “夜里风大。”

      陆时宴道。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终究没有拒绝。

      他将外衣拢紧了些,低头看见衣袖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旧线痕。

      那是春山那夜,他替陆时宴缝补过的地方。

      针脚算不上整齐。

      陆时宴却一直没有拆。

      江淮望着那道线痕,忽然觉得心口微微发酸。

      他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是轻轻靠近了一些,让自己的肩膀与陆时宴的肩膀碰在一处。

      陆时宴没有看他。

      却悄悄将手放在两人之间。

      江淮低头,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船头的孩子们正分着最后一块酥饼,船夫撑篙划过桥洞,水声轻轻拍打船舷。那一刻,京畿的暗流、司命署的追兵与尚未揭开的旧案,似乎都被暂时隔在了这艘小小的篷船之外。

      江淮忽然想起春山那张写着江南小院的纸。

      他还好好收着。

      贴在心口,未曾离身。

      子时将近,篷船终于抵达南城一处废弃的码头。

      码头旁有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庙门半掩,墙上爬满青苔。江淮原想先带孩子们进去避雨,陆时宴却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

      江淮立即收住脚步。

      “怎么了?”

      陆时宴望向庙门。

      “有人。”

      话音刚落,庙内便传来一声轻笑。

      “二位可真让我好找。”

      江淮一怔。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庙中走出。

      裴照临。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发冠略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看见江淮与陆时宴安然无恙,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们二位,倒真是好本事。”

      江淮笑了。

      “裴大人。”

      “别叫我大人。”

      裴照临冷冷道。

      “我如今听见你这样叫,便觉得要出事。”

      江淮忍不住笑出声。

      陆时宴神色平静。

      “你来得正好。”

      裴照临瞪了他一眼。

      “我若来得晚些,你们是不是打算把整个南市旧署都拆了?”

      陆时宴想了想。

      “未必。”

      裴照临一噎。

      江淮连忙上前,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七名孩子被关在木箱里,裴照临的神色渐渐凝重。待江淮取出那几册临川旧籍,他更是沉默许久,才缓缓伸手接过。

      “这些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

      目光骤然一凝。

      江淮低声道:“你认得?”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一页页翻过,脸色愈发苍白。

      直到最后,才缓缓合上账册。

      “我曾经见过其中一份调令。”

      江淮心头一动。

      “在哪里?”

      裴照临抬头。

      “六年前,刑部。”

      江淮与陆时宴同时望向他。

      裴照临沉默片刻。

      “那时我还在刑部任职,曾接手过一桩流民失踪案。案卷里有二十三名失踪者,年龄、籍贯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在官府记录中都曾被宣告死亡。”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紧。

      裴照临继续道:“我当时以为是地方官吏虚报户籍,想继续追查,却被上头以涉密为由收走案卷。后来那桩案子便不了了之。”

      他低头望着账册。

      “如今看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江淮却已经明白。

      司命署的归籍之术,并非只在偏远山村与荒废旧祠中运转。

      它早已深入朝廷的户籍、刑狱与流民安置制度。

      甚至可能连刑部都曾为它掩盖痕迹。

      裴照临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带孩子们走。”

      他抬手示意庙后。

      “我安排了车马,暂时送他们去北城一处安全的宅院。那里有可信的人照看,今晚不会有人追查。”

      江淮点头。

      “多谢。”

      裴照临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谢我,往后动手之前,能不能先给我递个信?”

      江淮笑了笑。

      “下次一定。”

      裴照临冷哼。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几人正要动身,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陆时宴猛地转身。

      长剑出鞘半寸。

      一道灰色人影停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那人撑着一柄旧竹伞,身形瘦削,衣袍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他没有靠近,只静静站在庙前,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江淮望着他,眉心微蹙。

      “阁下是?”

      灰衣人缓缓抬头。

      伞沿之下,露出一张极为苍白的脸。

      那是一名年过半百的男子,眼角布满细纹,鬓发灰白,眉目间却仍保留着几分昔日的清俊。他左手戴着一只旧布手套,右手则握着伞柄,指节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他望着江淮。

      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江公子。”

      江淮心中微动。

      那人缓缓道:“你们从旧库带出来的东西,可曾看完?”

      江淮神色骤变。

      陆时宴的剑已彻底出鞘。

      灰衣人却没有退。

      他只是静静望着两人,目光最后落在江淮怀中的账册上。

      “若看完了,便该知道,有些名字是不该写回去的。”

      裴照临忽然上前一步。

      “你是谁?”

      灰衣人抬眼看向他。

      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裴大人,许多年不见了。”

      裴照临猛地怔住。

      他望着那张苍老而陌生的脸,似乎在记忆深处艰难搜寻着什么。

      灰衣人却已缓缓摘下左手的布手套。

      那只手的无名指缺了半截,掌心有一道极深的旧伤,伤痕沿着掌纹蜿蜒,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

      裴照临的脸色骤然变了。

      “沈……”

      他声音一滞。

      灰衣人望着他,轻轻点头。

      “是我。”

      风从荒庙前吹过。

      旧竹伞微微倾斜,露出男子袖口一枚已经褪色的鹤纹。

      江淮缓缓抬眼。

      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名字。

      沈鹤年。

      那名失踪多年的旧祭官,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他接下来说的第一句话,却令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公子。”

      沈鹤年望着他,声音苍老而沙哑。

      “你方才在旧库里,可曾听见有人唤你的名字?”

      江淮没有回答。

      沈鹤年看着他的神情,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幸渐渐消失。

      他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

      过了许久,才低低说出后半句。

      “它已经认得你了。”

      夜风穿过荒庙,檐下残破的风铃轻轻响起。

      江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袖中那张写着“若其唤我,勿应”的旧纸,沉得几乎令人无法握住。

      而沈鹤年望着他,眼中竟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江公子,你们不该这么早来京畿。”

      他轻声道。

      “春祭还未到。”

      “可那盏灯,已经开始等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曾有春灯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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