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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京华第一雪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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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落到京畿时,已有了几分初夏的气息。
官道两侧的柳树抽出新叶,枝条垂在水面上,偶有车马经过,便惊起一阵湿润的尘土。城外运河正值涨水,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满渡口,船夫的吆喝声、牲畜的嘶鸣声与岸边酒肆的喧闹混在一处,将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衬得愈发热闹。
然而,江淮抵达京畿的第一日,便看见了一具尸体。
那人死在南城外的渡口,身上穿着寻常船工的粗布短衣,脸朝下伏在水边,半边身体浸在河中。周围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人敢靠得太近。两个衙役正在驱赶人群,另有一名仵作蹲在尸体旁,掀开死者湿透的衣领,查看颈侧的伤痕。
江淮与陆时宴乘坐的小舟恰好在此靠岸。
船夫原想避开人群,从旁边的石阶上岸,江淮却忽然抬手,示意他稍等。
“怎么了?”陆时宴问。
江淮望着岸边,眉心微蹙。
“那人身上的衣裳,有些眼熟。”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尸体的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带,布带末端打着极特殊的双结,结扣中间还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寻常人不会留意这样的细节。
可江淮记得,落鹭湾村口茶棚里的那两名陌生商旅,其中一人的腰间,便系着同样的布带。
“是他们的人。”江淮低声道。
陆时宴看了一眼岸边的衙役。
“先别过去。”
江淮点头。
他们此番入京本就不宜张扬,若刚到城门便与一桩命案牵连,反倒容易暴露行踪。
两人让船夫将小舟停在渡口下游,待人群稍稍散去,才沿着一条狭窄的石阶上岸。
京畿的南城与别处不同。
这里没有高门深院的肃穆,反倒处处透着烟火气。街边茶棚挤着赶路的客商,卖糖饼的妇人支着小炉,蒸笼里热气腾腾,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偶尔有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骑马经过,身后跟着几名仆从,马蹄踏在青石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江淮望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时宴看向他。
“笑什么?”
“没什么。”江淮道,“只是觉得,这地方倒比想象中热闹。”
陆时宴抬眼望向城门。
“热闹未必是好事。”
江淮笑意微敛。
他明白陆时宴的意思。
人多的地方,消息传得快,藏身也容易;可同样的,眼睛也多。尤其是京畿这样一座城,表面上百业兴旺,暗处却不知藏着多少彼此牵连的势力。
他们要查的司命署旧库,就在这片繁华之下。
江淮低声道:“先找地方落脚。”
陆时宴点头。
两人沿南城长街向内走去。
他们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名叫听雨楼,开在南市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前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檐下养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剑兰。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子,左手拨算盘,右手翻账簿,说话带着浓重的京畿口音。
江淮报了两个寻常的化名,又付了三日房钱。
掌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公子是来赶考,还是做生意?”
江淮笑道:“寻亲。”
掌柜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
“寻哪门亲?”
“旧年失散的远亲。”江淮神色如常,“听说曾在南市做过木器生意。”
掌柜低头继续拨算盘。
“那可不好找。南市做木器的,少说也有十几家。”
江淮点头。
“所以才要多住几日。”
掌柜没有再问,只将两枚木牌递给他们。
“二楼东侧,临街两间。夜里巷口关门早,若要出门,记得提前知会一声。”
江淮接过木牌。
“多谢。”
两人上楼时,江淮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掌柜仍在拨算盘。
可方才他们提起“木器生意”时,那人拨错了一颗珠子。
他没有立即纠正。
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门外。
江淮将这一幕记在心里,脚步却没有停。
待走进房间,陆时宴关上门,低声问:“掌柜有问题?”
江淮将包袱放在桌上。
“未必。”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狭窄的街巷。
“只是他听见木器二字,反应有些不自然。”
陆时宴看了一眼窗外。
巷子不宽,两侧屋檐几乎相接,若有人在对面屋顶埋伏,便能将客栈二楼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伸手将窗扇掩上一半。
“今晚小心。”
江淮轻轻点头。
“我知道。”
入夜后,南市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喧闹的商铺陆续关门,街边只剩几家酒肆仍亮着灯。巷口有更夫敲着竹梆走过,声音一下一下传入夜色,远处宫城的钟声隐约可闻。
江淮坐在灯下,将白日从渡口带回的一小截红线放在桌上。
那是他趁人群散去时,从岸边石阶缝隙里捡到的。
红线极细,浸过水后颜色更深,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寻常缝衣线无异。可江淮将它放在烛火旁时,线身却浮起一道极淡的金纹,形状与落鹭湾铜盒上的引命纹路颇为相似。
陆时宴走近。
“有发现?”
江淮点头。
“渡口那人不是意外落水。”
陆时宴看向红线。
“与归籍有关?”
“至少与司命署有关。”江淮道,“这线浸过归息散,能短暂封住命息。若用来缠住手腕,人在水中便很难运转灵力。”
陆时宴眉心微沉。
“有人先制住他,再将他推入河中。”
江淮没有否认。
他望着那截红线,忽然想起落鹭湾茶棚里的两名商旅。
他们原本是来监视自己的。
如今其中一人却死在京畿渡口。
是被灭口,还是因私自泄露消息而遭到惩处?
江淮沉思片刻,将红线收进纸包。
“明日先去南市旧库。”
陆时宴却摇头。
“先查死者。”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静:“若有人不愿让他活着入城,便说明他知道一些事。尸体既然被官府收走,必有验尸记录。或许比直接闯旧库更容易找到线索。”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如今倒越来越像个查案的人。”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将纸包收好,轻轻点头。
“好,明日先查渡口命案。”
与此同时,京畿北城的一座旧宅里,裴照临正坐在灯下翻看一份官府调令。
他比江淮等人早半日入城,借着旧识的帮助,暂时住进一处偏僻的宅院。宅院主人早已离京,院中荒草丛生,唯有书房尚算整洁,桌案上积着薄灰,窗纸也破了几处。
裴照临将调令一页页翻过,神色渐渐凝重。
近半年,司命署旧库的封存文书确实曾被调动过数次。
可奇怪的是,每一次调令都由不同衙门发出,印鉴齐全,手续完备,唯独最后的验收记录全部缺失。
仿佛那些文书离开旧库之后,便凭空消失了。
他正看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裴照临立即将调令收起。
“谁?”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裴公子,故人求见。”
裴照临神色微变。
他起身走到门前,却没有立即开门。
“哪位故人?”
门外沉默片刻。
随后,一枚极小的铜扣从门缝下被推了进来。
铜扣背面刻着一道鹤纹。
裴照临瞳孔骤缩。
沈鹤年。
他俯身捡起铜扣,指尖微微发凉。
“你是谁?”
门外那人低声道:“有人托我带一句话。”
裴照临屏住呼吸。
“什么话?”
那人缓缓道:
“南市旧库,莫信灯下人。”
裴照临心头猛地一沉。
“谁让你来的?”
门外没有回答。
他迅速拉开门。
巷中空无一人。
唯有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纸灯笼,灯笼尚未点燃,薄薄的纸面上却画着一只展翅的鹤。
裴照临站在门口,望着那只灯笼,许久没有动作。
第二日清晨,江淮与陆时宴去了南城衙署。
他们没有直接求见主官,而是借着寻亲的名义,在衙署旁的茶棚里打听昨日渡口命案。京畿百姓向来爱谈官府闲事,尤其是出了人命,更容易引来议论。江淮买了两壶茶,又请几位常在渡口做工的船夫吃了些早点,不多时,便听到了不少消息。
死者姓赵,名叫赵三,原是南市一间货栈的搬运工。
三日前,他忽然辞了工,说要回乡探亲。可昨日清晨,却有人发现他死在渡口,身上没有钱财,鞋子也少了一只。
衙署初步认定他是醉酒失足落水。
可江淮却从一名老船夫口中听见了另一件事。
“那赵三前夜还来找过我。”老船夫压低声音,“说想借我的船,夜里出城。”
江淮抬眼。
“为何?”
老船夫摇头。
“他没说。只说给双倍船钱,让我别问。”
“后来呢?”
“后来我没答应。”老船夫叹了口气,“那夜风大,水也急,我不愿冒险。他便走了。”
江淮沉思片刻。
“他可曾说要去哪里?”
老船夫想了想。
“好像提过临川。”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临川。
又是临川。
江淮放下茶盏,轻声问:“他可曾带着什么东西?”
老船夫皱眉回忆。
“怀里抱着个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水沾着。”
江淮心头微动。
“多大?”
“也就这么大。”老船夫用手比划了一下,“像一本厚账簿。”
江淮缓缓点头。
“多谢老人家。”
两人离开茶棚,沿着衙署后巷慢慢走去。
陆时宴低声道:“他带着旧籍。”
江淮点头。
“很可能。”
他望向远处南市的方向。
“赵三既在货栈做工,便可能参与过旧库文书的搬运。若他无意间发现那些文书并非寻常户籍,想带着证据离京,便有可能被人灭口。”
陆时宴看向他。
“账簿不在尸体上。”
江淮沉默片刻。
“有人先拿走了。”
两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从拐角处冲出来,险些撞上江淮。他身后追着两名壮汉,手中提着短棍,一边跑一边骂,显然是要将少年抓回去。
少年看见江淮,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希望。
“公子救命!”
话音未落,他已踉跄着扑倒在地。
陆时宴上前一步,挡在江淮身前。
两名壮汉追到近前,见有人阻拦,脸色顿时难看。
“少管闲事!”
其中一人挥棍便打。
陆时宴没有拔剑,只抬手扣住那人手腕,顺势一拧,短棍便落在地上。另一人见状,立即扑上来,却被他侧身避过,一掌击在肩头,整个人踉跄着撞上墙壁。
不过数息,两人便再不敢上前。
江淮蹲下身,扶起少年。
“伤着哪里了?”
少年摇头,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他们要杀我……”
江淮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勒痕。
“为什么?”
少年咬着唇,似乎不敢说。
江淮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少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木牌,紧紧攥在掌心。
“我偷听见他们说话。”
江淮目光一凝。
木牌正面,赫然刻着两个字。
归籍。
他抬头望向少年。
“你从哪里拿到的?”
少年眼中满是惊惧。
“南市旧库。”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陆时宴也看向那枚木牌。
少年低声道:“他们说,今晚子时,要把最后一批东西送进旧署。”
江淮缓缓握紧手中的木牌。
“什么东西?”
少年抬起头。
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极深的恐惧。
“不是东西。”
他声音发颤。
“是人。”
巷外,京畿的晨钟缓缓敲响。
长街上车马往来,百姓如常赶路,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座繁华城池的阴影里,一场沉寂多年的旧祭,正悄无声息地重新运转。
江淮望着少年,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起身。
“怀晏。”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将木牌收进袖中,声音低沉。
“今晚,我们去南市旧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