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一夜春深
落鹭湾 ...
-
落鹭湾的更鼓敲过三声时,江淮腕间的命纹忽然疼了起来。
起初只是针尖般的一点刺痛,藏在袖口之下,随着脉搏缓慢起伏。他正倚在船舱窗边,听陆时宴说起明日探查旧籍道的安排,指尖却忽然失了力,原本握着的茶盏磕在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杯中茶水洒出半盏,顺着木纹流下,浸湿了他膝上的衣袍。
陆时宴的话停住了。
江淮将茶盏扶正,神色如常地笑了一下:“手滑了。”
陆时宴没有应声。他看见江淮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发白,也看见那人起身时不动声色地将左腕藏进了袖中。船舱里只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江淮脸上,将本就不多的血色映得愈发浅淡。
“哪里不舒服?”
“今日走得久了,有些乏。”江淮将湿透的衣角拢好,抬眼望向他,“睡一觉便好。”
陆时宴没有再问,只将桌上的图纸收起,替他倒了一盏温水。江淮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杯壁,船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声音从村庄深处传来,穿过沉寂的河湾,惊得岸边栖息的水鸟纷纷振翅。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踩过木栈道,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着阿满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哭腔。
江淮霍然抬头。
陆时宴已经推开舱门。
夜雾压在江面上,岸边几盏风灯被吹得摇摇欲坠。阿满的母亲赤着脚奔到船前,怀里抱着那个白日里还会笑着玩木鸟的孩子。阿满双目紧闭,额间浮着一道细长的金纹,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一点痕迹,如今却像被人用金线沿着皮□□了进去,一直延伸至两侧鬓角。
孩子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张着嘴,极轻地唱着一支陌生的歌。
歌声断断续续,调子古怪,听不出半分孩童应有的稚气。
“谢姑娘!求您救救他!”妇人跪倒在栈道上,膝盖撞得木板一声闷响,“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醒不过来了。我叫他,他也不应,只一直唱这首歌……”
谢清蘅提着药箱赶来,俯身探过孩子的脉息,脸色顿时变了。
阿满的脉搏极慢。
每跳动七次,便会有一次长久的停顿,仿佛有另一只无形的手,正隔着血肉,将他体内的生机一寸寸抽离。
谢清蘅迅速取出银针,封住孩子颈侧与腕间的数处穴位,又让妇人将他平放在船舱外的长凳上。银针入体时,阿满额间的金纹骤然一亮,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妇人吓得几乎昏厥。
“他怎么不唱了?”
“不是坏事。”谢清蘅按住孩子的手腕,语速很快,“歌声是引命的媒介。只要他还在唱,命息便会继续外泄。”
她抬头看向裴照临。
“去把村中另外四个孩子带来。不要让他们靠近井口,也不要让任何人再喊他们的乳名。”
裴照临没有多问,立即带人去了。
江淮站在灯下,左腕疼得几乎失去知觉。那道命纹随着阿满的歌声一起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看不见的丝线,试图从他的身体里寻找一条通往孩子的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入夜后便隐隐不安。
归籍开始了。
不是在遥远的京畿,也不是在春山深处某座废弃的祭坛。
而是在他们眼前,在一个尚未学会写全自己名字的孩子身上。
“清蘅。”江淮压低声音,“能截住吗?”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紧握的左手。
“能暂时封住外泄的命息,却不能断开归籍。”
“若找到施术之处呢?”
“须先弄清他们以什么为引。”
江淮垂眼望向阿满。
孩子怀里还抱着那只修好的木鸟,手指松软地搭在竹翅上。白日里他曾郑重其事地答应,明年要带他们去看春山最好看的梨树。那时他脸颊因病后初愈而泛着浅红,眼睛明亮,连笑起来露出的缺牙都带着天真的欢喜。
如今不过数个时辰,他的呼吸便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江淮俯下身,将木鸟从孩子怀里轻轻取出。
细竹翅根处,竟多了一道极浅的金色纹路。
他眼神骤凝。
“不是井。”
谢清蘅抬头。
江淮将木鸟递给她:“至少不全是井。有人借孩子随身之物,定住了他的命息。”
谢清蘅翻过木鸟,借灯火细看,果然在竹骨内侧发现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那刻痕并非江淮白日修补时留下,颜色却与阿满额间的金纹一模一样。
“有人碰过这只鸟?”陆时宴问。
阿满的母亲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道:“昨日下午,有个卖糖人的先生在村口摆摊。阿满喜欢他做的燕子,拿自己的木鸟给他看过……那人还说,翅膀修得好,往后便能飞得很远。”
江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白日里他亲手修好的东西,竟成了旁人索取孩子性命的引线。
陆时宴握住剑柄:“那人往哪里去了?”
“往北边山路走了。”
妇人话音未落,裴照临便带着人回来了。
四个孩子被各自的家人抱在怀里,有的尚在昏睡,有的睁着眼,却对周遭毫无反应。他们额间的金纹深浅不一,怀中或攥着一截红绳,或抱着一只布虎,最小的女孩甚至紧紧握着半块尚未吃完的麦芽糖。
谢清蘅逐一查看,脸色愈发凝重。
“都是贴身之物。”
裴照临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问过村民,昨日确实有个卖糖人的货郎来过。他没收几个孩子的银钱,只让他们各自报了姓名。”
江淮望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顾长庚传来的警告。
那只纸鹤尚未抵达。
可师父要他们远离的危险,已经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村中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雨后的泥路泛着潮湿的光,妇人们抱着孩子聚在土地庙前,老人扶着门框低声念佛,年轻男子则提着锄头与柴刀守在村口。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孩子们接连昏迷,额间浮出怪异的金纹,而那首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正一遍遍在村中响起。
歌声并非从某一个孩子口中传出。
它像藏在井水里,藏在屋檐下,藏在每一道被雨浸透的墙缝中。风起时,众人便听见模糊的童声随风而来;风停时,那声音又像是从脚下泥土深处传出。
裴照临将村中三口旧井全部封住,命人不得靠近,又派弟子沿北山搜寻货郎的踪迹。然而不到一炷香,派出去的人便回来禀报,山路尽头只剩一辆废弃的糖人车,车上竹签齐整,糖浆尚温,车轮却已经被人卸去,扔进了草丛。
那人显然早有准备。
江淮听完,望着地图上春山旧祠的位置,沉思良久。
“他们未必需要把孩子带走。”
裴照临抬头。
“什么意思?”
“归籍若只是为了取命,何必费力伪装成货郎,又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江淮指尖点在山脚一处废井上,“他们要的是孩子的命息,而非孩子本人。只要引线不断,祭礼便能在远处完成。”
谢清蘅正替孩子们续针,闻言轻轻点头:“若是如此,找回货郎也未必有用。真正的命籍应当还在阵中。”
“春山旧祠的密道。”陆时宴道。
江淮望向他。
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今日在祠堂中发现的那块木牌。
归籍。
那条被顾长庚警告不得轻易进入的旧路,或许正是这场祭礼的关键。
可若他们此刻全部上山,山下五个孩子又该怎么办?
裴照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紧锁。他如今虽已失去许多可以调动的朝廷人手,却仍习惯在危急时先盘算能够守住多少人、需要舍弃多少时间。山路来回至少两个时辰,若旧阵中尚有埋伏,耗去的时间只会更多。
“我带人上山。”他终于道,“陆公子留下护村,谢姑娘照看孩子。江公子伤势未愈,也不宜再动。”
江淮却摇了头。
“不能只凭一条旧道便贸然入阵。”
裴照临看向他。
江淮将那只木鸟放在灯下,细细观察竹骨上的金纹。过了片刻,他忽然取出一小片薄纸,蘸水覆在刻痕上。纸面浸透后,原本不甚清晰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竟不是七瓣花,而是一道首尾相接的细线,中央嵌着一个极小的圆点。
“这不是命籍上的名字。”江淮道,“是引路符。”
谢清蘅放下银针,走近看了一眼。
“你认得?”
“在白蘋洲那口旧井边见过相似的纹样。”江淮停了停,“只是当时刻在井壁上,如今却刻在孩子的随身之物上。”
他取出昨日拓下的旧井纹路,两张纸并在一处,竟恰好能拼出一枚完整的七瓣花印。
裴照临眼神一变。
“白蘋洲与春山相隔甚远。”
“正因如此,才说明这些东西并非临时布置。”江淮道,“有人早已沿着水路,将引命的符印埋进了各处村镇。”
陆时宴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忽然问:“若毁了引符,孩子会如何?”
谢清蘅沉吟片刻:“引符既已与命息相连,贸然毁去,恐怕会伤及本命。须先截断阵中牵引,再除去符印。”
陆时宴点头,目光落在江淮身上。
“你知道阵眼在哪里?”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道完整的七瓣花印,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未必在山上。”
众人一怔。
江淮抬头望向窗外。
土地庙旁,一棵老梨树静静立在夜色中。它的树冠极大,枝干斜伸至屋檐之上,树下泥土被人踩得松软,几片花瓣沾着水,贴在露出的树根间。
“今日上山时,旧祠堂附近的车辙都通向山后废井。可村中的孩子并没有去过那口井,他们只去过春山梨林。”江淮缓缓道,“若有人要借山中的旧阵牵引村中命息,必然需要一处离孩子更近的接引点。”
裴照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棵树?”
江淮轻轻点头。
“先查树根。”
梨树生在土地庙后,树龄已逾百年。
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深深的纹路间积着青苔。春日的梨花本应洁白如雪,可今夜风灯照过去,枝头却隐隐透出一点不自然的淡金色,仿佛有极细的金粉附在花瓣背面。
陆时宴拔剑时,江淮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剑鞘。
“别伤树。”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望着树下泥土:“它未必是自愿被人拿来做阵眼的。”
陆时宴收了剑锋,改以剑鞘轻轻拨开树根旁的浮土。裴照临命弟子取来铁锹,众人沿着树根向下挖去,不多时,便在泥土中发现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盒。
铜盒埋得很浅,表面却没有半点锈迹,盒盖上刻着七瓣花纹,四角缠着细细的红线。每根红线都向不同方向延伸,没入地下,像是从盒中生出的血脉。
谢清蘅蹲下身,将一枚银针贴近盒盖。
针尖瞬间变黑。
“归息散。”她沉声道,“盒中还掺了其他东西,不能直接打开。”
江淮盯着那几根红线,忽然发现其中一根正随着自己的心跳轻轻颤动。
他猛地收回目光。
陆时宴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这东西在动。”江淮低声道,“先别碰。”
他不敢说,那根红线似乎正试图与他体内的命纹相接。
谢清蘅也看见了,神色骤然一紧。她迅速取出一张浸过药液的白绢,覆在铜盒上方,又将数枚银针沿盒身钉入泥土。药液渗入土中,红线的颤动渐渐缓了下来,却并未彻底停止。
“只能压住一时。”她道,“盒里应当有五枚命签,对应五个孩子。若强行拆开,命签一断,他们的命息也会受损。”
裴照临眉头紧锁:“难道只能等?”
江淮沉默片刻,忽然问:“若能找到命签原本对应的名字呢?”
谢清蘅一怔。
“你是说……”
“他们借四十一年前死去的孩子之名,来认领如今活着的孩子。既然是借来的名字,便不该与真正的生辰八字完全吻合。”江淮望着铜盒,“若能证明命籍有误,归籍之术或许会自行停顿。”
裴照临立即明白过来:“林砚誊写了五个孩子的姓名与生辰。”
“还需要许守拙留下的旧名册。”
江淮转身,正要回船取那份名册,夜空中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翼振动。
一只沾着雨水的白色纸鹤,穿过梨树枝叶,歪歪斜斜地落在他掌心。
纸鹤的翅尖已经烧焦,折痕处隐隐透出血色。
江淮脸色骤变。
这是顾长庚惯用的传讯术。
他迅速展开纸鹤。
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
春山旧祠,司命现身。
第八处,不在山河。
阿淮,莫来寻我。
最后一笔极重,几乎划破纸面。
江淮握着纸张,许久没有动作。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清楚看见了上面的字。
“顾先生还活着。”他低声道。
江淮点头,指节却攥得发白。
师父让他不要去寻。
可春山旧祠就在他们今日踏过的那片梨林深处,石台旁留下的血迹尚未干透。顾长庚明明伤得极重,却仍在设法将消息送到他手里。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从小跟随顾长庚长大,知道师父性情倔强,凡事总喜欢自己担着。年轻时如此,年老了也不肯改。许多年来,江淮总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替师父分担一些旧事,可等真正走到这一步,才发现顾长庚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血肉之躯替他挡着那些早已腐朽的阴谋。
陆时宴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先救孩子。”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平稳:“顾先生既然传讯,便是希望你知道他尚能应对。眼下五个孩子等不得。”
江淮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将纸鹤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好。”
林砚抱着名册赶来时,已近四更。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衣摆沾满泥水,却始终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护在怀里。裴照临接过后,立即命人将五个孩子的姓名、生辰与旧名册逐一核对。
阿满的名字在村中登记为“陈满”,生于七年前三月初七。
而许守拙留下的旧籍中,有一名死于四十一年前的孩子,也姓陈,生辰同样记在三月初七。
其余四人亦是如此。
姓氏不尽相同,生辰却能与旧籍中的某一条相合。
谢清蘅看着两份名册,忽然道:“不是他们挑中了这五个孩子。”
江淮抬眼。
“是他们先挑好了日子。”
谢清蘅将名册翻到最后,指向其中几处被墨迹反复涂改的地方:“司命署要找的不是某一个孩子,而是能够与旧籍生辰相合的人。名字只是锁,生辰才是钥匙。”
江淮心头一沉。
这意味着,即便救下阿满等人,只要旧籍还在,司命署便能继续寻找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孩子。
裴照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阴沉得厉害。
“要毁掉旧籍。”
“先救眼前的人。”江淮道。
他俯身将两份名册并排铺开,仔细辨认其中的差异。旧籍中的生辰皆按祭礼所用的阴历记载,而林砚誊写的则是村中户籍,年月虽同,时辰却并不完全一致。
江淮看了许久,忽然指向阿满那一栏。
“这里。”
众人望去。
旧籍中记着“子时三刻”,而阿满的生辰却是“丑时初”。
相差不过半个时辰。
但归命之术最重时辰,半刻之差,便可能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命数。
“他们改了时辰。”江淮道,“不是孩子的,是旧籍上的。”
裴照临立刻翻查其余几条,果然发现几处墨色深浅不一的改动。那些字迹极细,若非将新旧名册并排比较,几乎看不出异常。
谢清蘅神色微动:“若以原本时辰为准,便能证明归籍有误。”
“可铜盒里的命签已经写成了新的时辰。”江淮望着树下,“还差一步。”
陆时宴忽然道:“把原本的名字还给他们。”
江淮一怔。
陆时宴指向旧名册。
“既然有人借死者之名认领活人,那便让旧籍承认,死者仍是死者,活人仍是活人。”
谢清蘅望着他,沉思片刻,忽然取出一张空白符纸。
“或许可行。”
她将药箱中一小瓶朱砂取出,又以银针刺破自己指尖,将一滴血混入其中。朱砂在纸上缓缓晕开,颜色鲜红。
“归籍靠的是命息相合。若能以旧籍原文为凭,暂时切断伪造的生辰对应,命签便会失去牵引。”
裴照临皱眉:“可谁来写?”
谢清蘅抬头。
“我来。”
江淮却按住了她的手。
“你还要护着五个孩子。此术若反噬,没人能替他们续针。”
谢清蘅看着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行。”
江淮没有说话。
“你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了。”谢清蘅声音压得极低,“江公子,你答应过我,不再轻易动用灵力。”
陆时宴看向两人。
江淮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那道藏在袖中的命纹烫得厉害。
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便能凭引命者的身份直接干涉这场归籍。那些红线会听从他的命息,甚至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五个孩子从阵中强行夺回。
可代价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更不能让陆时宴知道。
江淮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手。
“你说得对。”
谢清蘅微微一怔。
江淮望向裴照临。
“裴公子,你能否找到村中原本的户籍簿?”
裴照临点头:“村正家中有。”
“取来。”
江淮转向陆时宴。
“怀晏,劳烦你替我们守住铜盒。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让它离开树根。”
陆时宴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好。”
江淮这才重新坐下,将旧籍与户籍簿一页页核对。
他不再试图用灵力强行压制阵法,而是借着灯火,将那些被篡改的名字与时辰逐条找出。谢清蘅依照他的指点,在符纸上写下五名孩子真正的生辰,又将旧籍中二十三个死者的姓名逐一誊录。
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那些名字曾被司命署当作维系阵法的数字,如今重新落在纸上,终于不再只是祭礼中的一行记录。
沈知微,九岁。
陈见山,十岁。
林小棠,八岁。
……
灯火摇晃,纸页翻动。
林砚守在一旁,见谢清蘅写得手腕发酸,便主动替她磨墨。少年不敢说话,只将墨锭磨得极细,生怕弄脏任何一个名字。
待最后一笔落下,天边已隐隐泛白。
谢清蘅将符纸覆在铜盒上,轻轻按住四角。
“裴公子,念名。”
裴照临拿起旧籍。
他平日说话总带着几分官场中养成的克制,此刻却一字一顿,念得极为清楚。
每念出一个名字,铜盒上的金纹便微微暗下一分。
念到第七个时,盒中忽然传出一声极尖锐的啼哭,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骤然惊醒。红线猛地绷紧,地面裂开数道细缝,梨树枝头的花瓣纷纷坠落。
陆时宴一剑刺入泥土。
剑锋没有触及铜盒,却恰好截住了其中一道向外蔓延的金纹。灵息沿剑身震荡,他握剑的手背青筋微起,脚下泥土被生生压出一道深痕。
江淮看见他肩背绷紧,心口骤然一疼。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上前,却被谢清蘅抬手拦住。
“继续。”
裴照临没有停。
第十二个名字。
第十七个名字。
第二十一个名字。
直到最后,沈知微。
那一瞬间,铜盒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与此前尖锐的啼哭不同,那声音稚嫩而平静,像是一个困倦的孩子,终于听见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唤出了自己的名字。
盒盖上的七瓣花纹缓缓熄灭。
五根红线同时断开。
远处土地庙中,阿满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嘹亮,穿过黎明前潮湿的村庄,惊得枝头宿鸟扑簌簌飞起。
江淮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另外几个孩子也陆续醒转,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他低头时,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谢清蘅俯身查看铜盒,确认其中命签尽数失效,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裴照临将名册合上,额间全是冷汗。
陆时宴拔出长剑,剑锋上残留的金纹渐渐散去。他转身望向江淮,见那人仍站在梨树下,脸色苍白,却没有再强行动用灵力,眼底紧绷了一夜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天光终于从山后透出。
春山上的梨花被晨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过村舍与河湾。
这一夜,五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天亮之后,落鹭湾重新有了人声。
阿满的母亲抱着孩子哭了许久,直到谢清蘅再三保证他已无性命之忧,才终于肯松开手。其余几户人家也陆续来道谢,有人送来刚蒸好的米糕,有人提着自家腌的春笋,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执意将一篮带着露水的梨花放在船头,说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这些花开得好。
裴照临没有收下村民凑来的银钱,只请村正将昨夜发生的事如实记入村志,并将那名货郎的相貌与行踪告知附近村镇。司命署借旧籍索命之事尚不能公之于众,可至少要让更多人知道,不能轻易将孩子的姓名与生辰交给来历不明的人。
谢清蘅忙着为五个孩子复诊,直到午后才终于得空歇息。裴照临将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见她仍低头整理药方,便伸手将那叠纸压住。
“先吃。”
谢清蘅抬眼。
裴照临神色如常:“若你也倒下,明日谁替他们看诊?”
谢清蘅看了他片刻,终于放下笔,接过粥碗。
“裴公子如今倒学会管人了。”
裴照临没有接话,只将桌旁快要燃尽的灯芯剪短些,免得烟灰落进药材里。
谢清蘅望着他的侧影,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而江淮在村中帮着安顿完最后一户人家后,才发现陆时宴不见了。
他沿着河岸寻了一段路,最终在村外那片梨林边找到了人。
陆时宴正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老梨树下,手里拿着一截细竹枝,低头修整着什么。晨光穿过枝叶,落在他的肩头与袖口,将那身深色衣袍映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江淮走近,才看清他手中是一只小小的竹架。
竹架上绑着几枝新折的梨花,枝干长短错落,花朵朝向各不相同,虽算不上精巧,却被整理得极为妥帖。
“这是做什么?”
陆时宴回头。
“你昨日说过,想在春山留些花。”
江淮怔了怔。
他确实说过。
那时他们尚在白蘋洲,江淮买了一枝梨花,笑着说若能去春山,便想挑一处风景好的地方,将花压进书页里,待往后闲下来再慢慢看。
后来旧案接踵而至,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这句随口说出的愿望。
陆时宴却记得。
“山上昨夜落了雨,花枝湿得厉害。”陆时宴将竹架递给他,“今日太阳好,晾一晾,便能压花。”
江淮接过竹架,低头看了许久。
梨花还带着晨露,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枝头有一朵开得稍迟,浅粉色的花苞尚未完全舒展。
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陆时宴淡淡道:“不难。”
江淮抬眼:“你总说不难。”
陆时宴看着他,没有辩解。
江淮轻轻拨了拨花枝,忽然发现竹架底部还绑着一张小小的纸签。
纸签上只有两个字。
春深。
字迹端正,墨色已干。
江淮望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一处极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将竹架收好,低声道:“怀晏。”
“嗯?”
“今晚别走了。”
陆时宴微微一顿。
江淮抬头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是说,今晚若没有别的事,便留在我这里。”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好。”
江淮笑了。
风吹过梨林,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并肩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远处村庄炊烟升起,孩子们的笑声隐隐传来,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争夺,只是一场终于散去的噩梦。
可江淮知道,那并不是梦。
春山旧祠仍在,顾长庚下落未明,司命署的归籍之术也远未结束。
他们救下的不过五个孩子。
天下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地方,许多未曾被人记住的姓名。
只是这一刻,他愿意暂且将那些沉重的事放在心底。
因为人总要有一些时候,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欢喜的。
入夜后,春雨又落了下来。
雨势不大,细密的水珠顺着船篷滑下,在舷边汇成一道清亮的水线。岸边灯火渐渐熄灭,偶尔有船夫撑着小舟经过,竹篙点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淡淡的波纹。江面浮着薄雾,远处的春山只剩一道朦胧的轮廓,梨林隐在夜色里,像一片尚未化尽的雪。
江淮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寝衣,正坐在榻边整理白日晾好的梨花。那些花瓣被夹在两张薄纸之间,尚带着一点淡淡的湿气,他便将它们重新铺开,放在灯下慢慢晾着。
陆时宴推门进来时,江淮正低头挑出一朵完整的花。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轻轻笑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去同裴照临商量明日的事。”
“已经说过了。”
陆时宴关上门。
江淮抬眼,见他衣袖沾着些许雨水,便起身取来一块干净的布巾,递到他手中。
“外头冷吗?”
“不冷。”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倒好,疼也不说,冷也不说,若哪日真病了,怕是还要瞒着。”
陆时宴接过布巾,将袖口擦干。
“不会瞒你。”
江淮动作一顿。
陆时宴抬眼望着他,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淮心里却轻轻一颤。
他知道陆时宴从不轻易说谎,也正因如此,听见这样一句话,反倒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低头将布巾叠好,轻声道:“那便好。”
屋内安静下来。
灯烛燃得很稳,梨花的清香混着雨夜潮湿的气息,缓缓漫过狭小的船舱。江淮将花瓣收进书页,正要合上,陆时宴却伸手按住了书角。
“这一朵还没干。”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有一朵梨花的花心尚带着湿意,若此时夹进书中,过几日便会留下褐色的痕迹。
他忍不住笑了。
“你倒比我仔细。”
陆时宴将那朵花轻轻取出,放在一旁的白瓷碟里。
“明日再收。”
江淮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想起今日清晨,陆时宴也是这样将竹枝一根根削平,再将梨花仔细绑在架上。他向来不善说那些动听的话,却总会将江淮随口提过的小事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替他办妥。
江淮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时宴抬头。
“怎么了?”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拉近,低头在指节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极轻,像春雨落在花瓣上,几乎没有声息。
陆时宴的手微微一僵。
江淮抬眼,笑意里带着一点难得的狡黠。
“谢你替我留花。”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的神色渐渐柔和。
“只为这个?”
江淮怔了怔。
随即,他笑得更深。
“那还要为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江淮的鬓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及耳廓时,江淮下意识偏了偏头,却没有躲开。
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江淮能够看清陆时宴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听见那人比平日稍缓的呼吸。
窗外雨声渐密。
江淮忽然轻声道:“怀晏。”
“嗯?”
“昨夜我其实很怕。”
陆时宴的动作停住。
江淮垂下眼,声音很轻:“阿满昏迷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旧阵前。明明知道有人在受苦,却总是慢一步,连想救谁,都得先算清楚代价。”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不怕自己受伤,也不怕被人误解。只是有时候,我会怕自己做得还不够。”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已经救下他们了。”
江淮摇头。
“还有许多人。”
“那便继续救。”
陆时宴的声音很稳。
“但不是今夜。”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劝他放弃的意思。
“今夜先歇一歇。”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笑了,眼底却微微发热。
“好。”
他轻声道。
“今夜先歇一歇。”
陆时宴伸手,将他揽进怀中。
江淮靠在他肩头,听见那人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始终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余地。他伸手环住陆时宴的腰,指尖轻轻攥住那人背后的衣料,像是怕惊扰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安宁。
陆时宴低头吻他。
起初只是轻轻碰了碰唇角,带着几分克制的试探。江淮没有退开,反而抬手攀住他的肩,主动迎了上去。灯火在两人身侧轻轻摇晃,窗外的雨声渐渐遮住了江面上所有细碎的动静。
江淮闭上眼。
他尝到一点温茶留下的清苦,也感受到陆时宴掌心的温度。那人扶在他腰间的手始终稳妥,待察觉他呼吸稍乱,便稍稍退开,额头轻轻抵着他的。
“累不累?”
江淮睁开眼,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你怎么连这种时候都要问?”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痕。
“我若累了,自然会告诉你。”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江淮望着他,轻声补了一句:“我想你留下。”
那句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楚。
陆时宴低头,再次吻住他。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细密地敲在船篷上。江淮被他揽着向榻边退去,衣袖不慎扫过桌角,那只盛着梨花的白瓷碟轻轻晃了一下。陆时宴伸手将碟子扶稳,江淮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顾得上花?”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喜欢。”
江淮心中一软。
他伸手将那只瓷碟放到更远的地方,随后回身,轻轻抱住了陆时宴。
“我更喜欢你。”
灯烛燃过半截,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舱壁上。江淮的长发散落下来,与陆时宴的衣袖交叠在一处。那些藏在白日里的亲昵、未曾说出口的思念,以及一路生死相随积攒下的眷恋,都在这场春雨中缓缓有了归处。
陆时宴抬手放下床帐。
帐外雨声绵长,帐内烛影轻晃。
江淮最后看见的,是陆时宴低头望向自己时,那双始终清明的眼睛。
他伸手握住那人的手。
十指相扣。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谈山河,也没有再谈那些沉重得仿佛永远也查不完的旧案。
春雨落了一夜。
梨花也落了一夜。
而他们终于得以在这短暂的人间春色里,安安稳稳地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雨停了。
江淮醒来时,窗外已有鸟鸣。
薄薄的晨光透过船舱窗棂,落在床帐边缘,将那层浅色纱帐映得近乎透明。昨夜燃尽的灯烛尚未收拾,桌上放着一盏温水,旁边是一碟已经晾干的梨花。
陆时宴仍在身旁。
他尚未醒,眉目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江淮侧身望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极为难得。没有急促的敲门声,没有催人上路的密信,也没有谁在窗外低声禀报又出了什么变故。
只有晨光。
只有春雨过后的清香。
还有一个他放在心上许久的人,安静地睡在身旁。
江淮没有惊动他。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替陆时宴拂去额前一缕散发。
指尖刚碰到那人的眉骨,手腕便被轻轻握住。
陆时宴睁开眼。
江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醒了?”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江淮低头望着他,眼中笑意未散。
“我还以为你能多睡一会儿。”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醒了。”
江淮一怔。
片刻后,轻轻笑了。
“这也算理由?”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将他的手拉近,在指尖落下一个吻。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厉害。
窗外一阵风吹过,梨花的香气随着晨光漫进屋内。江淮想起昨夜那朵尚未晾干的花,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瓷碟。
花瓣已经干了。
完整的一朵,静静躺在碟中。
江淮轻声道:“怀晏。”
“嗯?”
“那朵花可以收起来了。”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重新靠回枕上,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若往后的日子里还能有这样的清晨,便已经很好。
哪怕山河路远,旧事未平。
至少此刻,他们都还在。
然而同一时刻,春山北麓的隐秘山洞里,顾长庚正借着微弱的天光,重新展开那张从沈知微旧鞋中取出的绢纸。
昨夜归籍之术发动时,他几乎以为山下的孩子再无生路。直到天将亮,远处那阵令人心悸的铃声终于停歇,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青衣镜影坐在洞口,掌心的红色锁纹已经暗了下去。
顾长庚望着绢纸上的两行字,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二十四灯,二十三命。余一灯,不纳生魂。
他反复看了许久,忽然发现纸张背面竟还有一道极浅的水印。那水印藏在桐油之下,寻常光线根本无法辨认,唯有将绢纸迎向晨光,才会隐约显出几个残缺的字。
灯非人。
人非灯。
若问无名,先问……
最后一个字被人为刮去,只剩半道极细的墨痕。
顾长庚望着那处残缺,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衣镜影回头看他。
“你发现了什么?”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绢纸缓缓折起,目光落在青衣镜影掌心那枚刻着“安”字的木牌上。
“昨夜你说,想给自己取个名字。”
青衣镜影微微一怔。
顾长庚望着他。
“想好了么?”
山洞外,晨风吹过湿润的藤蔓,几片梨花被风带进洞中,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青衣镜影低头望着木牌。
许久之后,他轻声道:
“想好了。”
他抬起眼。
“我叫闻安。”
顾长庚怔住。
那名字极寻常。
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与命数相关的字义,也没有任何足以证明他来历的凭据。
可青衣镜影说出这两个字时,神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顾长庚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闻安。”
他将名字重复了一遍。
“是个好名字。”
闻安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牌上那个早已磨损的“安”字。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叫出了他为自己取的名字。
不是影子。
不是祭品。
也不是谁被剥离出来的另一半。
只是闻安。
顾长庚将绢纸收入怀中,缓缓撑着石壁站起身。
“走吧。”
闻安抬头。
“去哪里?”
顾长庚望向洞外初晴的春山。
“去找一条新路。”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
“那些孩子的名字既然能被人重新写进命籍,便说明四十一年前的旧祭从未真正结束。”
闻安望着他。
顾长庚继续道:“可若连一盏灯究竟装着什么都弄不清,我们便永远只能跟着司命署留下的线索走。”
山风吹过,梨花纷纷扬扬。
顾长庚缓缓握紧怀中的绢纸。
“这一次,不能再让他们替我们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而在山下,江淮正将那朵晾干的梨花夹进书页。
他提笔,在纸页一角写下两个字。
春深。
墨迹未干,陆时宴便从身后走来,将一盏温茶放在他手边。
江淮回头,轻轻笑了。
窗外江水悠悠,春山如画。
他们尚不知道,昨夜救下的五个孩子,只是归籍之术重新开启后最先显露的一道裂痕。
更不知道,那条被顾长庚称作“新路”的线索,终有一日会将他们引向京畿深处,逼他们面对一个比正邪善恶更难回答的问题。
倘若天下太平,真的需要有人付出代价。
那么,究竟是谁,有权替旁人决定那份代价?
春风吹过船窗,翻动桌上的书页。
那朵梨花静静夹在纸间,花瓣洁白,尚未染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