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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春风不解情人意
归云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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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寺的钟声散尽时,已近申时。
春日的山风从钟楼檐下穿过,拂动檐角那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山中雾气渐薄,日光透过松枝,在青石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碎影。石台中央,引水盘正缓缓转动,清澈的山泉沿着七道旧槽流入盘心,又从下方的暗渠分流而去。那声音极轻,却连绵不绝,仿佛一条被人截断了数十年的河,终于重新寻到了自己的去处。
江淮站在石台旁,手里仍握着陆时宴送他的那枝白花。
花枝纤细,花瓣沾着露水,因被他攥得久了,最外侧的一片已有些微微卷曲。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将花小心地别进腰间的玉佩旁,又伸手理了理衣襟,生怕山风将它吹落。
陆时宴将引水盘最后一道阵纹封好,回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喜欢?”
江淮抬眼。
“自然。”
陆时宴望着那枝花,轻声道:“不过是山间随手折的。”
江淮笑了笑。
“那又如何?”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花瓣,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旁人送的金玉,我未必喜欢。可你送的,哪怕只是路边一枝野花,我也想好好留着。”
陆时宴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两人衣袖轻轻相触。
江淮见他不答,便故意凑近了些。
“陆公子,怎么不说话?”
陆时宴垂眼看他。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陆时宴望着他腰间那枝白花,片刻后,轻声道:“往后若送你花,该送得好些。”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怀晏。”
“嗯?”
“你怎么这样傻?”
陆时宴微微挑眉。
江淮笑着摇头,伸手轻轻牵住他的衣袖。
“我喜欢的又不是花。”
陆时宴动作一顿。
江淮望着他,眼底笑意温柔。
“是送花的人。”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叫江淮心口无端一跳。
他原本还想再说几句,陆时宴却忽然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带重新理好。
“阿淮。”
江淮抬眼。
“嗯?”
“回去吧。”
陆时宴轻声道。
“山路长,天黑前得下山。”
江淮点头。
“好。”
他没有松开陆时宴的衣袖。
陆时宴也没有提醒。
两人便这样沿着钟楼外的石阶缓缓往下走去。
下山时,日头已经西斜。
栖云山的春色正浓,沿途野桃开得热闹,粉白色的花瓣落在石阶上,被山风卷起,又轻轻飘向远处的溪涧。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细碎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间游过,搅动一片细小的波纹。
江淮走得慢。
倒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山路两旁的景致实在太好。他一会儿停下来看看新开的山花,一会儿又俯身拾起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仿佛连日来的惊险与奔波都被这场春风暂时吹散,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闲适。
陆时宴始终陪在他身侧。
走到一处溪涧旁时,江淮忽然停下。
“怀晏。”
陆时宴转头。
“嗯?”
江淮指向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
“我们歇一会儿?”
陆时宴望了望天色。
“好。”
江淮笑着走过去,将外袍下摆仔细拢好,坐在石上。陆时宴则将装着阵图的木匣放在一旁,确认四周并无异动,才在他身侧坐下。
溪水沿着山石缓缓流淌,水面浮着几片刚落下的桃花瓣。江淮低头望着,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顺流而来的花瓣。
“怀晏。”
“嗯?”
“你说,若有一日我们真的回了春山,你想做什么?”
陆时宴侧目看他。
江淮笑道:“不是查案,也不是练剑,更不是替七家收拾那些陈年旧账。只是寻常过日子。”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替你修屋顶。”
江淮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
“为何?”
“你说过,春山的屋顶年年漏雨。”
江淮笑意更深。
“那是顾先生懒得修。”
陆时宴点头。
“所以得修。”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实在有趣。
他原以为陆时宴会说想去哪里游历,想看哪一处山河,或是想在春山种一片竹林。可那人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替他修屋顶。
“修完屋顶呢?”江淮继续问。
陆时宴想了想。
“把院墙补好。”
江淮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还有呢?”
“替你做一架秋千。”
江淮的笑声忽然停住。
他转头望向陆时宴。
“秋千?”
陆时宴点头。
“你不是说,小时候想在桃树下搭一架秋千,顾先生却总说木头不够结实?”
江淮怔住。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刚离开青崖时,曾在一处荒废的驿站避雨。江淮随口提起春山旧事,说自己小时候羡慕山下村童,曾缠着顾长庚要一架秋千。可顾先生一向怕他摔伤,便以木头不够结实为由,拖了一年又一年。后来江淮渐渐长大,也就不再提了。
他没有想到,陆时宴竟还记得。
溪水轻轻流过。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桃花,许久之后,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江淮笑了笑。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陆时宴望着他。
“与你有关的事,我总想多记一些。”
江淮心口忽然一软。
他望着那人清俊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极奇异的感觉。
原来被人喜欢,竟是这样的。
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也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死相许,而是有人愿意将你随口说过的话一一记下,替你补好漏雨的屋顶,替你搭一架迟来了许多年的秋千。
江淮低头笑了笑。
“那我也得想想,往后替你做些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不必。”
江淮抬眼。
“为何不必?”
陆时宴轻声道:“你陪着我,便很好。”
江淮怔住。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陆时宴的手。
“那可不行。”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神情难得认真。
“怀晏,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总护着我,也不是因为你愿意替我做许多事。”
他停了停。
“我也想对你好。”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江淮继续道:“你若累了,我也能替你煮茶;你若受伤,我也能替你上药。往后若有人欺负你,我便替你讨公道。”
陆时宴轻轻笑了。
“谁敢欺负我?”
江淮挑眉。
“那可说不准。”
他故作认真地想了想。
“说不定往后你惹了我生气,我还要先替自己讨个公道。”
陆时宴望着他。
“那我该如何?”
江淮笑了。
“先认错。”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一怔。
“你怎么连缘由都不问?”
陆时宴轻声道:“若是我惹你生气,自然该先听你说。”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再这样问下去,怕是要先把自己问得面红耳赤。
他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
“嗯?”
“你如今当真很会哄人。”
陆时宴望着他。
“只哄过你。”
江淮耳根骤然一热。
他终于不说话了。
溪涧旁的风渐渐凉下来。
江淮将那片桃花放进袖中,正准备起身,忽然看见陆时宴右手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他神情微变。
“手给我。”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无碍。”
江淮抬眼。
“陆公子。”
陆时宴动作一顿。
江淮望着他,故意板起脸。
“你方才答应过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听你说。”
“那便把手给我。”
陆时宴终于伸出手。
江淮将他的右手轻轻托在掌心,小心解开旧纱布。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却因方才在归云寺稳住引水盘时动用了灵力,边缘重新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迹并不多,可落在苍白的皮肤上,仍显得有些刺眼。
江淮眉心微皱。
“疼么?”
陆时宴摇头。
江淮抬眼看他。
陆时宴沉默片刻。
“有一点。”
江淮这才轻轻点头。
“这还差不多。”
他从随身药囊里取出干净的纱布与止血药粉,动作熟练地替陆时宴重新处理伤口。山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几缕发丝落在颊侧,他却顾不上理,只低着头,仔仔细细将药粉撒在伤处。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的眉眼生得清润,认真做事时,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抿起。此刻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指尖动作极轻,仿佛掌心托着的不是一道寻常剑伤,而是什么极易破碎的珍宝。
陆时宴忽然想起昨夜的河岸。
江淮张开双臂,对他说“来”。
那时他只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有过那样安稳的片刻。
如今看着江淮替自己上药,他却忽然明白,所谓安稳,或许从来不是没有风雨,而是即使身处风雨之中,也有人愿意伸手替你拢好衣襟。
江淮替他系好最后一道纱布,抬头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俱是一怔。
“看什么?”江淮轻声问。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眨了眨眼。
“我脸上沾了药粉?”
陆时宴摇头。
江淮故意凑近些。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因为喜欢。”
江淮怔住。
山间溪水潺潺,几片桃花被风吹落,轻轻停在两人脚边。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那些伶牙俐齿的本事,竟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轻轻垂下眼。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怀晏。”
“嗯?”
“你如今说这些话,倒是一点也不害臊。”
陆时宴望着他,轻轻笑了。
“昨日是谁先说喜欢?”
江淮猛地抬头。
“你还拿这个取笑我?”
陆时宴摇头。
“没有。”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轻声道:“我只是很高兴。”
江淮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片刻后,轻轻将它握住。
“我也是。”
山路走到尽头时,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浅淡的晚霞。
临川城的屋脊在暮色里连成一片,远处白鹭河泛着细碎的金光。山脚下有几户人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沿着青瓦缓缓升起,混着晚风中的柴火气息,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归家的念头。
江淮与陆时宴沿着河岸往旧水闸走去。
途经一处小小的渡口时,江淮忽然停下。
渡口旁有一间卖香囊的小铺,檐下挂着各色丝绦与平安结。铺中坐着一位年迈的妇人,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将细细的红线穿进一枚青玉珠里。
江淮望了片刻,忽然走过去。
陆时宴跟在他身后。
妇人抬头,笑着招呼:“两位公子,可要看看平安结?”
江淮点头。
“有能系在剑上的么?”
妇人笑道:“自然有。”
她从柜中取出几枚细绳编成的剑穗,颜色各异,有朱红的,也有青白的。江淮仔细看了片刻,最后挑中一枚月白色的,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青玉珠。
“这个。”
妇人笑着接过。
“公子好眼光。这是双股同心结,最结实,也最不易散。”
江淮动作微微一顿。
“同心结?”
妇人点头。
“是啊。”
她笑着望了望站在江淮身侧的陆时宴。
“送心上人最好。”
江淮耳根骤然一热。
陆时宴也微微一怔。
妇人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笑着将剑穗包好,递给江淮。
“若是送人,记得亲手系上。”
江淮接过,轻轻点头。
“多谢。”
走出几步后,陆时宴忽然问:“买给谁?”
江淮抬眼。
“你猜。”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意渐深。
“陆公子,莫非你还要吃自己的醋?”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即轻轻笑了。
江淮从纸包里取出剑穗,停下脚步。
“断沧澜给我。”
陆时宴将佩剑递过去。
江淮接过,低头仔细将那枚月白色的同心结系在剑柄下方。细绳绕过剑环时,他的动作格外认真,生怕结扣松了。直到最后一道线被拉紧,他才满意地点头,将剑重新递还。
“好了。”
陆时宴低头望着剑穗。
月白色的丝线与断沧澜深青色的剑鞘相映,青玉珠在晚霞里泛着温润的光。
江淮笑着望向他。
“喜欢么?”
陆时宴轻轻点头。
“喜欢。”
江淮眼底笑意更深。
“那便好。”
他停了停,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从前你母亲替你缝过剑穗。”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那是她盼你平安。”
他轻轻握住陆时宴的手。
“如今我也送你一枚。”
晚风吹动两人衣袖。
江淮笑了笑。
“我不求你替我挡尽天下风雨,也不求你为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停了停。
“只盼你每回拔剑,都能记得回来。”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的神色忽然深了几分。
江淮轻声道:“平平安安地回来。”
许久之后,陆时宴缓缓点头。
“好。”
他将断沧澜重新佩回腰间。
那枚月白色的同心结轻轻垂下,随着晚风晃动。
江淮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样才像样。”
陆时宴望着他。
“什么?”
江淮笑道:“从前你佩着剑,冷冰冰的,像谁都不肯亲近。如今多了枚剑穗,倒终于有些人情味了。”
陆时宴微微挑眉。
“从前没有?”
江淮故意想了想。
“也不是全无。”
他凑近些,轻声道:
“只是如今更好。”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江淮一怔。
陆时宴没有说话。
只是牵着他,继续沿河岸往前走。
江淮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忽然笑了。
这回,他没有再松开。
暮色渐深。
旧水闸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有人撑船归来,船头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水面一片温柔。
江淮走着走着,忽然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转头。
“嗯?”
江淮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陆时宴轻轻点头。
“你问。”
江淮停下脚步。
“你昨日说,想抱我很久了。”
陆时宴动作微顿。
江淮继续道:“那今日呢?”
陆时宴望着他。
“今日?”
江淮笑意渐深。
“今日有没有想做的事?”
晚风轻轻吹过河岸。
陆时宴望着眼前的人,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原本只是想逗他。
可那人看过来的目光太过认真,反倒叫他自己先有些不自在。
他轻轻咳了一声。
“若没有便……”
“有。”
陆时宴忽然开口。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低。
“有一件。”
江淮心口轻轻一跳。
“什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手,将江淮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时,江淮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两人站得很近。
近得江淮能看见陆时宴眼底映着的自己。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轻声道:
“阿淮。”
江淮抬眼。
他忽然想起归云寺那场雨,想起陆时宴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想起昨夜河岸边那个迟来了许久的拥抱,也想起今日钟楼下,两人终于说出口的喜欢。
夜风拂过河岸。
陆时宴缓缓俯身。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先伸手轻轻扶住江淮的肩,见那人没有退开,才一点一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淮闭上了眼。
下一瞬,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像春风拂过花枝。
又像久别之人终于叩响一扇等候已久的门。
陆时宴的动作很轻,几乎只是短暂地碰了碰,便缓缓退开。
江淮却没有立即睁眼。
他站在原地,心口跳得厉害,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片刻后,他才慢慢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竟比方才还要紧张。
“阿淮。”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陆时宴低声问:“可有不舒服?”
江淮怔住。
随后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
“嗯?”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问?”
陆时宴望着他。
“怕你不喜欢。”
江淮的笑意忽然柔和下来。
他缓缓伸手,轻轻握住陆时宴的衣襟。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声音很轻。
“我喜欢。”
他停了停。
“很喜欢。”
陆时宴眼底的神色终于缓缓松开。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着凑近。
“不过……”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不过什么?”
江淮耳根微红,却仍故作镇定地道:
“你方才吻得太轻了。”
陆时宴怔住。
江淮笑意渐深。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
晚风从两人之间轻轻吹过。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开,连眉间惯常的冷意都被吹散。
他轻轻抬手,扶住江淮的脸侧。
“那……”
江淮抬眼。
陆时宴声音低而温柔。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环住陆时宴的腰,轻轻踮起脚。
这一次,是江淮先吻了他。
河岸边的柳枝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渔火浮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细碎的金光。春夜的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穿过两人交叠的衣袖,将那枚月白色的同心结吹得微微晃动。
陆时宴缓缓收紧手臂,将江淮轻轻拥在怀里。
江淮闭着眼,指尖攥住他的衣襟。
没有人再说话。
那些曾经藏在山雨、灯火与漫长沉默里的心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最温柔的回应。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
江淮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时宴肩侧,耳根红得厉害。
陆时宴低头看他。
“阿淮。”
江淮闷闷应了一声。
“嗯?”
“怎么不说话?”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因为我忽然觉得……”
他停了停。
“今日的春风,实在太好了。”
陆时宴望着远处的河水,轻轻应了一声。
“嗯。”
江淮抬头。
“怀晏。”
“嗯?”
“往后每年春天,我们都去看花,好不好?”
陆时宴望着他。
“好。”
江淮笑了。
“夏天去看萤火。”
“好。”
“秋天回春山捡栗子。”
“好。”
“冬天……”
江淮忽然停住。
陆时宴轻声问:“冬天如何?”
江淮望着他,眼底笑意温柔。
“冬天便不出门了。”
他轻轻握住陆时宴的手。
“我们在屋里煮茶,看雪。”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好。”
江淮忽然笑出了声。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陆时宴轻轻握紧他的手。
“因为我想与你一起。”
江淮望着他,心口忽然柔软得不像话。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靠近,将额头抵在陆时宴肩上。
远处旧水闸的灯火渐渐明亮。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谁也没有催促谁。
那枚月白色的同心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仿佛替两人系住了一段尚未写完的岁月。
船屋里,温行舟正借着灯火查看一份新送来的青崖传讯。
信是裴照临亲笔所写,字迹端正,内容却极为简短。
林砚命息已稳,耳后金纹退去其五。然其木燕中藏有一缕旧命识,谢清蘅已封存,尚未开启。另,青崖司籍房昨夜遭人潜入,失窃旧册一卷。
温行舟读到这里,眉心渐渐皱起。
信纸最下方还有一行字。
失窃者,承平一百九十九年三月初十,双灯借命原始名录。
温行舟缓缓放下信纸。
窗外,江淮与陆时宴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少年人低低的笑声穿过夜色,落在船屋檐下,带着一点难得的轻快。
温行舟望向窗外,神情复杂。
许久之后,他将那封信轻轻折起,压在桌上的旧阵图下。
他忽然想起四十一年前,自己也曾与故人约定,待旧渡的春水退去,便一同去南陵看花。
后来春水年年退去。
那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温行舟闭了闭眼。
窗外,江淮笑着唤了一声“怀晏”。
陆时宴低低应了。
老人望着那两道并肩而来的身影,忽然轻轻叹息。
“但愿……”
他低声道。
“这一次,春山真能等到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