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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故人不问归期
临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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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的夜色沉得很快。
白鹭河两岸的灯火才亮起不久,浓云便从西南方向缓缓压了过来。山雨过后的水汽尚未散尽,沿河的石阶上积着浅浅的水,几艘晚归的乌篷船停靠在柳树下,船夫收起竹篙,将湿透的蓑衣挂在船头。远处听潮楼七层青灯映在河面上,光影被水波拉得细长,乍看之下,竟像七道沉在河底的伤口。
旧水闸旁的船屋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江淮坐在桌前,将青崖送来的急信重新展开。信纸边缘沾着雨水,几处墨迹略微晕开,唯独林砚的名字仍清晰得刺眼。
若三日之内不能断开命路,恐将再次被召入归命阵。
他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林砚已经从第七灯下逃出来过一次。
那一回,江淮亲眼看见他被命息缠住,整个人悬在青崖地宫的阵眼中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后来白树下的命识以自身消散为代价,才终于替他挣出一线生机。
江淮一直以为,至少林砚往后可以平安些。
可如今,那些人竟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
桌对面,温行舟正在重新绘制临川旧水道的阵图。老人将七条暗渠一一标出,又在听潮楼与归云寺之间画了一道极细的红线,笔尖停在兰花祠的位置,久久没有落下。
陆时宴站在窗边,正低头查看一枚传讯符。
符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谢清蘅已稳住林砚命息,暂可撑至第三日。
裴照临伤重,清醒后坚持守司籍房。
陆时宴将符纸轻轻折起。
江淮抬头。
“青崖回信了?”
陆时宴点头。
“林砚暂时无碍。”
江淮稍稍松了口气。
“裴师兄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醒了。”
江淮望着他。
“只是?”
陆时宴轻声道:“还不肯休息。”
江淮忍不住叹气。
“倒真像他。”
温行舟闻言,忽然抬起头。
“裴氏的人?”
陆时宴点头。
温行舟沉默片刻。
“裴氏当年在七家中负责审命。”
江淮微微一怔。
“审命?”
“归命阵最初设立时,凡要借阵法调动地脉,必须由裴氏审查,确认不会伤及无辜。”温行舟缓缓道,“后来七家改用活灯,裴氏便成了替那些罪行寻找名目的地方。”
他停了停。
“许多孩子被送入阵中之前,命籍上都会多出一行批注。”
江淮问:“什么批注?”
温行舟望着桌上的烛火。
“无亲无故,无籍可查,命数不足惜。”
江淮的手骤然收紧。
屋内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极冷。
“命数不足惜。”
他轻声重复。
“原来他们连杀人,都要先替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温行舟没有回答。
陆时宴走到桌边,缓缓将传讯符放下。
“裴照临不会替他们遮掩。”
温行舟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他已经知道裴氏旧事,仍选择留在戒律堂查案。”
温行舟沉默片刻。
终于轻轻点头。
“那便好。”
江淮低头望着信纸,忽然问:“前辈,我们若要救林砚,是否一定得去听潮楼?”
温行舟缓缓摇头。
“不一定。”
他将地图转向两人。
“沈鹤年要我们带我去听潮楼,是因为他需要我的命钉与江淮的归人印同时出现,才能重新开启回声井最深处的主阵。可林砚的命息被牵引,依靠的并非回声井本身,而是兰花祠下的旧水道。”
陆时宴目光微凝。
“引水盘。”
温行舟点头。
“只要取回引水盘,便能在归云寺重新开启旧生门,将临川的命息导回地脉。如此一来,林砚身上的牵引便会减弱。”
江淮缓缓道:“所以我们先去兰花祠。”
“不错。”
温行舟望着地图,神情渐渐凝重。
“只是沈鹤年必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陆时宴轻声道:“那便让他以为,我们会去听潮楼。”
江淮抬眼。
两人目光相接。
片刻后,江淮忽然笑了。
“陆公子。”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眼底浮起一点狡黠。
“你如今也学会骗人了?”
陆时宴神情平静。
“兵不厌诈。”
江淮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行舟坐在一旁,望着两人,忽然也轻轻笑了。
许多年前,他与顾长庚商量如何从沈氏手中偷出旧账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顾长庚总喜欢先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待他忍不住笑了,才慢悠悠地将真正的计划说出来。
如今再看眼前两个少年,竟仿佛隔着四十一年的光阴,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只是这一次,他希望他们能比自己走得更远些。
青崖书院的夜,远比临川寒凉。
地宫旧址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书院各处仍设着结界。戒律堂门前多了两队值守弟子,司籍房外的石阶上留着尚未洗净的血迹,几盏长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灯影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像无数细碎的裂纹。
医堂里药香浓重。
谢清蘅坐在床边,正替裴照临换药。
他肩胛处的剑伤极深,剑锋几乎穿透肩骨,所幸没有伤及心脉。只是伤口带着一种极细的寒毒,寻常药物难以彻底驱散,谢清蘅已经连着两夜替他运针,眼底浮着淡淡的青色。
裴照临坐在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仍有些苍白。
“司籍房的旧档……”
“已经转移了。”
谢清蘅没有抬头。
裴照临皱眉。
“七份调令呢?”
“也在。”
“沈观澜的供词……”
“裴照临。”
谢清蘅终于抬眼。
裴照临微微一怔。
谢清蘅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若再问一句司籍房的事,我便给你下一剂安神汤。”
裴照临沉默片刻。
“那药会令人昏睡。”
谢清蘅点头。
“正合适。”
裴照临望着她,竟一时说不出话。
谢清蘅低下头,继续替他清理伤口。
药粉落在皮肉上,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裴照临眉心微蹙,却没有出声。
谢清蘅看见了。
她手上的动作不由放轻了些。
“疼便说。”
裴照临轻声道:“不疼。”
谢清蘅停了一瞬。
“你们这些拿剑的,是不是都觉得自己不会疼?”
裴照临微微一怔。
“为何这样说?”
谢清蘅没有回答。
她想起陆时宴右手反复裂开的伤,也想起江淮每次受了伤,总要先问旁人有没有事。如今裴照临伤成这样,醒来第一句话竟仍是司籍房。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若真不疼,方才为何攥紧了被角?”
裴照临低头。
果然,右手不知何时已将被角攥出一道深深的褶。
他沉默片刻,缓缓松开。
谢清蘅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最后一层纱布仔细缠好。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吹动竹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药炉里尚温着一盏汤药,苦涩的气息混着窗边新折的桂花枝,竟生出一点奇异的清香。
裴照临望着她,忽然轻声道:“清蘅。”
谢清蘅抬眼。
“嗯?”
“你也两夜没睡了。”
谢清蘅动作微顿。
“我无碍。”
裴照临望着她。
“你方才还说,受了伤便该好好休息。”
谢清蘅沉默片刻。
“我是医修。”
“医修也会累。”
谢清蘅抬眼看他。
裴照临神情仍旧认真,仿佛只是说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片刻后,谢清蘅将药瓶收好。
“等你喝完药,我便去歇着。”
裴照临点头。
“好。”
谢清蘅端起药盏,递到他面前。
裴照临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苦得眉心微微一皱。
谢清蘅看见,唇角不由轻轻一动。
“苦?”
裴照临抬眼。
“尚可。”
谢清蘅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桂花糖,轻轻放在床边。
裴照临望着那包糖,微微一怔。
“你不是不许我吃甜食?”
谢清蘅神情平静。
“今日例外。”
裴照临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
“多谢。”
谢清蘅没有接话。
只是转身去收拾药箱。
可她耳尖却在灯火下,隐约泛起一点淡淡的红。
子夜时分,临川城中传出一道消息。
有人在城南旧渡附近发现了归人印的踪迹。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聚在听潮楼附近的几队修士便纷纷离开,沿着白鹭河往城南赶去。那些人衣着各异,兵器也不尽相同,唯有腰间都挂着一枚细小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七瓣兰花。
听潮楼七层,沈鹤年站在窗前。
他望着河面上渐渐远去的灯火,神情平静。
身后一名黑衣侍从低声道:“家主,陆时宴与江淮似乎已经离开旧水闸,正往城南方向去。”
沈鹤年没有回头。
“温行舟呢?”
“尚未发现。”
沈鹤年轻轻笑了一声。
“他不会轻易现身。”
侍从迟疑片刻。
“那我们还要继续追?”
沈鹤年望着远处的夜色,缓缓道:“追。”
他停了停。
“不过不必急着抓人。”
侍从抬眼。
沈鹤年继续道:“让他们以为自己甩开了追兵。”
侍从低头。
“是。”
待人退下,沈鹤年才缓缓转身。
书房深处,那面已经碎裂的铜镜仍悬在墙上。镜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间却隐约透出一层幽暗的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镜后,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沈鹤年走到镜前。
“你听见了?”
镜中没有回应。
沈鹤年缓缓道:“他们去找柳闻舟了。”
片刻后,镜面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柳闻舟……”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还活着?”
沈鹤年望着镜中。
“活着。”
镜中的人沉默片刻。
忽然轻声道:“那便好。”
沈鹤年皱眉。
“你想见他?”
镜中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
那声音停了停。
“毕竟当年,是他亲手将我送进井里的。”
沈鹤年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
镜中却不再回答。
只有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缓缓浮现在碎裂的铜镜深处。
那人腕间系着红绳,眉眼与江淮极为相似,却比江淮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阴冷。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忽然轻轻笑了。
“十八年了。”
他轻声道。
“终于有人肯替我开门。”
与此同时,江淮与陆时宴正沿着白鹭河下游的一条旧巷缓缓前行。
两人并未走官道,而是借着夜色穿过几处废弃的船坞,最终来到兰花祠附近的一片旧民居。这里多是早年靠渡口谋生的人家,后来河道改建,住户渐渐搬走,如今只剩几座破败的院落,墙头长满野草,窗纸也早已被风雨撕破。
江淮站在一处低矮的院墙后,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兰花祠。
祠堂门前仍挂着两盏白灯。
灯光微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有人守着。”
江淮点头。
“两个在门前,三个在后巷。”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轻轻笑了。
“我方才看见了。”
陆时宴微微颔首。
两人没有急着靠近。
温行舟此前已告诉他们,兰花祠地下另有一条旧水道,可以绕过祠堂正门,直接通往柳闻舟所在的石室。只是那条水道多年未用,入口藏在一处废弃的井台下,若不熟悉旧阵,极难找到。
江淮从袖中取出地图。
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上面的标记。
“应该就在前面。”
陆时宴点头。
两人沿着院墙缓缓绕行。
走到一处荒废的菜园时,江淮忽然停住。
园中有一口被石板封住的旧井。
井沿上长满青苔,旁边一株枯死的石榴树斜斜伸向墙外,枝头挂着几枚早已干瘪的果实。
江淮俯身查看。
果然,井沿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兰花纹样。
“找到了。”
陆时宴走近。
两人合力移开石板。
井下并无积水,只有一道狭窄的石阶,沿着井壁缓缓向下延伸。
江淮抬头望向陆时宴。
“走?”
陆时宴点头。
“我先。”
江淮微微一怔。
随即笑道:“你右手还伤着呢。”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我走前面。”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你这是什么道理?”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取出火折子,先一步踏入井中。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真拿你没办法。”
他低声说完,便跟了下去。
井下的石阶比想象中深。
两侧墙壁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泥腥味。越往下走,水声便越清晰,仿佛有一条暗河正在石壁后缓缓流淌。墙上偶尔可见残缺的符文,符文边缘被水侵蚀得模糊,却仍能辨出温氏旧阵的痕迹。
江淮走在陆时宴身后,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回头。
“嗯?”
江淮笑了笑。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一路上,总是在往地下走?”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青崖地宫,兰花祠,听潮楼,如今又是旧水井。”
他抬头望着黑沉沉的井壁。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到太阳底下。”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会有那一天。”
江淮笑了。
“你倒总这样笃定。”
陆时宴轻声道:“因为总得有人去做。”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点头。
“也是。”
两人继续往下。
走到石阶尽头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极窄的石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枚小小的铜铃纹样。
江淮伸手触碰。
掌心的归人印微微发热。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回廊。
回廊尽头,隐约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江淮心口微微一动。
“柳闻舟?”
没有回应。
陆时宴握住剑柄。
两人缓缓走近。
直到看清回廊尽头的景象,江淮的脚步忽然停住。
那间原本封着柳闻舟的石室,竟已空空荡荡。
七枚命钉仍嵌在石壁上。
可原本被钉在阵眼中央的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留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旁,散落着几张被撕碎的符纸。
江淮缓缓蹲下身。
他拾起其中一张,借着灯火辨认。
符纸上只剩半行字。
……莫信镜中归人。
陆时宴目光骤冷。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
江淮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室四周。
忽然,在最靠近阵眼的石壁上,他看见了一道新刻的痕迹。
那痕迹很浅。
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江淮。
下面还有一行字。
你若想救林砚,便来找我。
落款没有姓名。
只有一根极细的红线,被人用血轻轻画在石壁上。
江淮望着那根红线,忽然觉得掌心的归人印一阵灼痛。
陆时宴立即握住他的手腕。
“别看了。”
江淮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望着那行字,许久之后,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抬眼。
江淮缓缓转头。
“他不是在等我们。”
陆时宴眉心微皱。
江淮望着空荡荡的石室,声音渐渐沉下来。
“他是在等我。”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那声音清脆而遥远。
仿佛有人隔着十八年的光阴,轻轻摇动了一枚早已遗失的铜铃。
江淮猛地抬头。
只见石壁上的七枚命钉,竟在同一瞬间缓缓亮起。
紧接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阿淮。”
那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