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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满城春灯 临川春 ...


  •   临川春灯会的前一日,城中便已热闹起来。

      天刚蒙蒙亮,沿河的商铺便陆续支起彩棚,卖灯的匠人挑着竹篾与绢纸穿街过巷,裁好的红绸挂满了临水的长廊。春雨洗过的青石路尚带着潮意,街边却早早摆出了各色吃食,蒸笼里的白雾一团团升起,混着桂花糖、熟糯米与新炸春卷的香气,沿着窄巷缓缓散开。几名孩童举着尚未糊好的兔子灯从桥上跑过,身后的母亲追着喊他们慢些,笑声与船橹声交织在一处,将整座水城从清晨唤醒。

      江淮坐在听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了许久。

      他身上披着一件浅青色外袍,肩上的伤已不再渗血,只是偶尔牵动时仍有些隐痛。苏医师昨日来诊过脉,说他体内的引息香已被压住大半,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逐渐恢复灵力。陆时宴听完,仍将药方仔细誊了一份,又向医师问清了饮食禁忌,才肯放人离开。

      江淮原本觉得有些好笑。

      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梨汤、清淡的早膳,以及一小碟去核的蜜枣时,又实在笑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碟蜜枣,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陆时宴正坐在书案旁,整理从兰花祠带回的银叶拓本,闻声抬头。

      “怎么?”

      江淮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陆公子。”

      “嗯?”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养成一只冬日里不出门的松鼠?”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每日吃了睡,睡了吃,连窗户都不许开得太大。再这样下去,等回了青崖,林砚怕是要认不出我。”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道:“你昨日还发过热。”

      “只是低热。”

      “苏医师说不可受寒。”

      江淮无奈地笑了。

      “我知道。”

      他伸手拿起一颗蜜枣,放入口中慢慢嚼着。甜意在舌尖散开,倒叫他心情好了几分。窗外恰好有一艘装满彩灯的小船经过,船头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白鹤灯,翅膀随着船身摇晃,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来。

      江淮看得眼睛一亮。

      “陆时宴,你看那个。”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白鹤灯。”

      “做得真好。”江淮笑道,“你说它夜里点起来,会不会像真的白鹤?”

      陆时宴想了想。

      “应当会。”

      江淮望着那艘渐渐驶远的船,忽然道:“明晚我们也去买一盏。”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转头看他。

      “你不问我买来做什么?”

      “你喜欢便买。”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你这样可不行。”

      陆时宴抬眼。

      “为何?”

      江淮故作认真地道:“我若看见什么都想买,你岂不是要把整个临川城搬回去?”

      陆时宴沉默片刻。

      “马车装不下。”

      江淮一愣。

      随即笑得伏在窗边,连肩上的伤都被牵得微微发疼。

      陆时宴见他笑得厉害,终于放下笔。

      “别笑了。”

      江淮一边笑,一边摆手。

      “好,好,不笑了。”

      可他抬头看见陆时宴那副认真思量马车究竟能装多少东西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岸边的柳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陆时宴望着他,原本紧绷了数日的眉眼,也终于慢慢松开。

      午后,裴照临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一名途经临川的商旅,信封上盖着青崖书院戒律堂的印章,封口完好。陆时宴拆开时,江淮正坐在旁边替他研墨,见他神情渐渐凝重,便停下动作。

      “出事了?”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信递给江淮。

      信中先说了青崖近况。二十七名获救弟子已陆续恢复,宋迟与沈月等人重新补录了学籍,书院也暂时撤去了对他们的限制。许宁已经启程前往青崖,周明远亲自安排了护送的人手,林砚与许照则在医堂帮忙整理幸存者的证词。

      然而信的后半段,却提到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沈观澜于昨夜主动请见,承认承平二百一十六年春试时,曾亲手签发七名弟子的调令。其称调令系受人胁迫,所送弟子原定转往医堂,后被秦怀朔改送地宫。此事尚待查证。

      江淮读到这里,眉心微微皱起。

      “沈先生先前没有说过这些。”

      陆时宴点头。

      “他隐瞒了自己的参与。”

      江淮继续往下看。

      另,司籍房中查得一册旧簿,记载承平一百九十九年曾有一名婴儿自青崖转送春山,护送者姓名被涂去,仅留一枚顾氏私印。旧簿最后一页,另记‘临川归人,三月复灯’六字。

      江淮指尖一顿。

      “临川归人?”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将信纸放下,神情渐渐沉下来。

      “我们在兰花祠里见过归人印,白树下的命识也自称归人。如今青崖旧簿上又出现这两个字,恐怕不是巧合。”

      陆时宴沉默片刻。

      “裴照临还查到一件事。”

      他取过信纸,指向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沈观澜称,当年转送婴儿之人,随身带着一只乌木白梅棋盒。

      江淮猛地抬头。

      那只棋盒,他们见过。

      陆时宴母亲留下的旧物,盒中曾藏着沈观澜的信,也藏着秦怀朔原名许长生的秘密。

      江淮缓缓道:“所以十八年前,将孩子送去春山的人,与你母亲有关。”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街市仍旧喧闹,卖灯的匠人正在桥边试点新制的莲花灯,几名孩童围着灯架拍手叫好。屋内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墨汁缓缓落入砚台的细响。

      江淮望着陆时宴,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陆时宴将信折好。

      “我在想,母亲当年究竟知道多少。”

      江淮没有立即接话。

      他知道陆时宴母亲在他十岁那年便已离世。如今那些旧事一点点浮出水面,每多一条线索,便仿佛又将陆时宴拉回那个早已无法追问的过去。

      片刻后,江淮伸手,将桌上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茶。”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了笑。

      “信里至少还有好消息。”

      “什么?”

      “许宁快到青崖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许照盼了这么久,总算能见到妹妹。林砚那家伙若知道,怕是比他还要高兴。”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缓缓点头。

      “嗯。”

      江淮低头重新研墨。

      “等我们回去,兴许还能赶上许宁第一次下山逛集市。”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带她去?”

      江淮笑道:“自然。小姑娘病了这样久,总该看看山下的热闹。”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不过得先问问谢师姐,免得她又说我们胡闹。”

      陆时宴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江淮抬眼,见他眉间那点沉郁淡了些,便也跟着笑了。

      与此同时,青崖书院医堂。

      许宁抵达时,正是午后。

      山间的阳光穿过层层竹叶,落在医堂门前的石阶上,照得新生的青苔泛着柔软的绿。许照从清晨便守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封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信,几次听见马蹄声,都忍不住起身去看,待发现只是送药的商贩,又慢慢坐回原处。

      林砚陪着他等。

      起初还会说几句玩笑话,后来见许照实在紧张,便也不再逗他,只将一只温热的茶杯塞进他手里。

      “喝点水。”

      许照摇头。

      “不渴。”

      林砚看了他一眼。

      “你从早晨便没喝过。”

      许照低头望着茶杯,片刻后,终于慢慢喝了一口。

      林砚笑了。

      “这才对。”

      许照却忽然道:“林砚。”

      “嗯?”

      “她若见了我,会不会怪我?”

      林砚一怔。

      许照垂下眼。

      “我离家时答应过她,等春试结束便回去。后来一拖再拖,连信都没能按时寄。她一个人在云州病着,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林砚望着他,心口微微发酸。

      他想了想,轻声道:“许照。”

      “嗯?”

      “你妹妹在信里写了什么?”

      许照抬头。

      林砚继续道:“她说,不用给她买糖,只想见你。”

      许照眼眶忽然红了。

      林砚将茶杯轻轻放到一旁。

      “她等的是哥哥,不是一个从来不会犯错的人。”

      许照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院中。

      许照猛地站起身。

      车夫勒住缰绳,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瘦小的手。

      随后,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小姑娘慢慢探出头来。她约莫十二岁,脸色尚有些苍白,眉眼却生得清秀,脖子上挂着一只旧银锁,锁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许照站在原地,忽然一步也迈不动了。

      小姑娘望着他,先是怔住,随后眼睛一点点红了。

      “哥哥?”

      许照喉咙微微发紧。

      “阿宁。”

      许宁忽然哭了。

      她顾不得车夫伸来的手,便要自己跳下马车。许照连忙上前,将她稳稳接住。小姑娘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裳,哭得肩膀一颤一颤。

      “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许照抱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对不起。”

      许宁摇头。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许照心口骤然一疼。

      他将妹妹抱得更紧,声音哽咽。

      “不会。”

      “哥哥不会不要你。”

      林砚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兄妹二人,眼眶也有些发热。

      周明远从马车另一侧下来,衣袍上沾着一路风尘。他没有上前打扰,只低声与谢清蘅交代了许宁沿途的病情,又将仁和堂医师写好的药方与脉案一并递过去。

      谢清蘅仔细看完,轻轻点头。

      “病情尚算稳定。先安顿下来,明日再细诊。”

      周明远松了口气。

      “有劳师姐。”

      谢清蘅望着他。

      “你这一路也辛苦了。”

      周明远微微一怔。

      随即低头笑了笑。

      “应当的。”

      不远处,许宁终于慢慢止住哭声。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旁边的林砚,怯生生地问:“哥哥,他是谁?”

      许照擦了擦眼角,轻声道:“这是林砚哥哥。”

      林砚立刻笑了。

      “阿宁好。”

      许宁望着他,忽然认真道:“我知道你。”

      林砚一怔。

      “你知道我?”

      许宁点头。

      “哥哥从前写信,说书院里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总是偷偷给他带吃的,还会帮他抄那些特别难的书。”

      林砚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许照也愣了愣。

      小姑娘继续道:“哥哥还说,你这个人嘴上总爱胡说,可心肠很好。”

      林砚缓缓转头看向许照。

      许照耳根微红。

      “阿宁……”

      林砚却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我在你信里,是这样的人?”

      许照低下头,没有回答。

      林砚看着他,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许宁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也跟着笑了。

      医堂门前的竹影随风轻晃。

      许照望着妹妹终于舒展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握在手里的结果。

      临川春灯会当晚,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沿河的灯便已一盏盏亮了起来。

      从城北的听雨桥到城南的白鹭渡,十余里水路皆悬着彩灯。红绸沿着长廊蜿蜒,灯影映入河中,被缓缓流动的春水拉成细长的光带。画舫从桥洞下穿过,船上有人弹琵琶,有人唱小调,香炉里飘出的沉香混着岸边糖炒栗子的气味,弥漫在温软的夜风中。卖花灯的摊贩高声吆喝,猜灯谜的书生围在彩棚下争论不休,孩童举着兔子灯在人群间穿行,笑声此起彼伏,几乎将整座临川城都浸在一片明亮而热闹的春色里。

      江淮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袍。

      那衣裳是下午陆时宴陪他在成衣铺里挑的,料子不算华贵,却十分轻软,袖口绣着极淡的竹纹。江淮原本只想买件方便出行的衣裳,谁知试穿出来时,陆时宴望了他许久,竟主动说了一句“很好看”。

      江淮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掌柜在旁边笑着附和,他才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衣裳买下。

      如今两人并肩走在灯市里,江淮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停在摊前瞧一瞧。陆时宴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佩剑收在腰侧,始终走在他身旁。人群拥挤时,他便稍稍侧身替江淮挡开迎面而来的行人;经过石桥时,也会留意脚下湿滑的台阶。

      江淮起初没有察觉。

      直到第三次有人从身侧匆匆挤过,陆时宴又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他才忍不住回头。

      “陆时宴。”

      “嗯?”

      “我已经好了。”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嗯。”

      江淮挑眉。

      “那你怎么还像怕我随时会摔倒似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人多。”

      江淮笑道:“人多也不至于把我挤丢了。”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原本还想再逗他几句,却忽然看见前方一处卖糖藕的摊子,顿时将话忘了个干净。

      “那边有糖藕!”

      他说着便快步走过去。

      陆时宴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跟上。

      摊前围着不少人,老板娘正将煮好的糯米藕切成薄片,淋上桂花蜜,热气腾腾地盛进小碗里。江淮买了一份,尝过一口,眼睛便亮了。

      “陆时宴,你尝尝。”

      他将碗递过去。

      陆时宴低头看了一眼。

      “太甜。”

      江淮一怔。

      随即笑了。

      “你还没吃呢。”

      陆时宴望着那层厚厚的桂花蜜,神情十分认真。

      “看得出来。”

      江淮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那我替你把蜜挑开些。”

      他低头用竹签拨开最上面一层糖汁,挑出一片没有浸得太甜的藕,递到陆时宴面前。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道:“这回总可以了吧?”

      陆时宴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竹签,轻轻尝了一口。

      江淮托着碗,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如何?”

      “不错。”

      江淮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

      陆时宴看着他,忽然觉得那点甜意似乎并不难以忍受。

      灯市越往南走,越是热闹。

      两人经过一座挂满海棠灯的石桥时,江淮忽然被桥边的一处小摊吸引了目光。

      摊主是个年轻的花匠,穿着浅灰色衣袍,面前摆着许多用绢纸与细竹编成的花枝。那些花枝做得极精巧,远远望去,几乎与真正的海棠无异。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染着浅浅的胭脂色,花蕊则用细金线绞成,灯火一照,便泛出柔和的光。

      江淮停下脚步。

      “这个做得真好。”

      年轻花匠抬头,看见他,眼睛忽然亮了。

      “公子喜欢海棠?”

      江淮笑道:“喜欢。”

      花匠便从摊上挑出一枝最精致的海棠,递到他面前。

      “这枝送你。”

      江淮微微一怔。

      “送我?”

      花匠笑着点头。

      “今日灯会,遇见有缘人便赠花。公子生得好看,倒与这枝海棠相衬。”

      江淮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怎么好意思?”

      花匠却十分大方。

      “不过一枝绢花,值不了几个钱。公子若喜欢,便收下吧。”

      江淮迟疑片刻,终于笑着接过。

      “那便多谢了。”

      花匠望着他,忽然又道:“公子若明日有空,不妨来城南的花市看看。那里还有许多真海棠,正开得好。”

      江淮正要回答,身旁忽然传来陆时宴的声音。

      “他明日有约。”

      江淮微微一怔。

      花匠也抬头。

      陆时宴站在江淮身侧,神情平静,语气却比平日稍稍低了些。

      花匠笑道:“原来如此。那便改日有缘再见。”

      江淮点头致谢,待走出几步,才忽然转头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

      “嗯?”

      “我明日有什么约?”

      陆时宴脚步微顿。

      江淮望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我怎么不知道?”

      陆时宴沉默片刻。

      “去查听潮楼。”

      江淮想了想。

      “可我们不是说好,后日才去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平日里陆时宴虽不爱说话,却很少这样前后不一。何况方才那花匠不过随口邀他去看花,陆时宴竟替他答得这样快,倒像是……

      江淮心里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海棠,又抬眼望向陆时宴。

      “陆公子。”

      陆时宴看他。

      江淮笑意渐深。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人?”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没有。”

      江淮挑眉。

      “当真?”

      “嗯。”

      江淮忍住笑,故意道:“那我明日便去花市看看。反正听潮楼也不急在一时。”

      陆时宴脚步微顿。

      江淮看着他。

      片刻后,陆时宴终于缓缓开口。

      “明日若去花市……”

      江淮眼睛一亮。

      “如何?”

      陆时宴望着他。

      “我陪你。”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忍不住笑了。

      “陆时宴,你怎么什么都要陪?”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笑着将海棠枝轻轻转了转,灯火映在薄薄的花瓣上,泛出柔和的红。

      “那若我只想自己去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也可以。”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只是那人方才一直看着你。”

      江淮一怔。

      陆时宴似乎也察觉自己说得太多,便缓缓移开目光。

      “我觉得不妥。”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跳。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陆时宴,可听见这句不甚自然的解释,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后,他低头笑了一声。

      “陆时宴。”

      “嗯?”

      “你放心。”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手中的海棠枝递过去。

      “花是好看的,可我又不是为了看那个人才去花市。”

      陆时宴望着递到面前的花枝,微微一怔。

      江淮笑道:“这枝送你。”

      陆时宴没有立即接。

      “为何?”

      江淮想了想,故作认真地道:“你不是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么?我原本想替你买糖,后来觉得不合适。如今这花不甜,总该合你心意。”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何况你陪我逛了这样久,总不能什么都没得着。”

      片刻后,陆时宴终于伸手接过。

      那枝海棠落在他掌心,绢纸花瓣轻轻晃动,细金线做的花蕊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江淮笑了。

      “好看么?”

      陆时宴垂眼望着花枝。

      “好看。”

      江淮挑眉。

      “花好看,还是灯好看?”

      陆时宴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中轻轻相碰。

      片刻后,陆时宴缓缓道:

      “花。”

      江淮忽然觉得耳根微微发热。

      他轻轻咳了一声,转身望向桥下的河灯。

      “那便好。”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手中的海棠枝,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缓缓松开。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江淮。”

      “嗯?”

      “方才是我失礼。”

      江淮回头。

      陆时宴望着他,认真道:“你想与谁说话,想去哪里,都不该由我替你决定。”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我只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江淮望着他,轻声问:“只是什么?”

      陆时宴沉默许久。

      最终低声道:“一时不大自在。”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方才柔和许多。

      “我知道。”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轻轻摇头。

      “你不用事事都这样认真。”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夜色渐深,灯市却愈发明亮。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经过一处猜灯谜的彩棚时,江淮忽然停下脚步。棚前悬着数十盏小灯,每盏灯下都系着一张写有谜面的纸条,猜中者便可取灯一盏。

      江淮看了一会儿,挑中一盏小小的白兔灯。

      “陆时宴,我想要那个。”

      陆时宴抬头。

      “猜谜?”

      江淮点头。

      “嗯。”

      两人走到灯下,只见纸条上写着:

      有心无口,随月而明。

      江淮皱眉想了片刻。

      “是灯?”

      摊主笑着摇头。

      “不是。”

      江淮又想了想。

      “是镜?”

      摊主仍旧摇头。

      江淮有些不服气,正要继续猜,陆时宴忽然轻声道:“是影。”

      摊主眼睛一亮。

      “这位公子猜中了!”

      江淮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宴望着谜面。

      “随月而明,有心无口,影随人动。”

      江淮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摊主将白兔灯取下来,递到陆时宴手中。

      陆时宴却转手交给江淮。

      江淮接过灯,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你这样会显得我很笨。”

      陆时宴看着他。

      “你不笨。”

      江淮挑眉。

      “那方才怎么猜不出来?”

      陆时宴想了想。

      “你看得太急。”

      江淮笑出了声。

      “这倒是。”

      他提着白兔灯,沿着河岸慢慢走了一段,忽然发现陆时宴手里仍握着那枝海棠。深青色衣袍衬着浅红花枝,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

      江淮看了片刻,忽然笑道:“陆时宴。”

      “嗯?”

      “你若这样回去,旁人怕是要以为你刚从哪家姑娘的花宴上出来。”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花。

      “那要收起来么?”

      江淮连忙摇头。

      “不必。”

      他想了想,笑道:“挺好看的。”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应道:“嗯。”

      两人走过最后一座石桥,河面上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原来是放河灯的时辰到了。

      数百盏小小的莲花灯被人依次放入水中,烛火随着水流缓缓漂远,将整条河照得如同落满星辰。桥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孩童踮着脚往下看,年轻男女则低头在灯上写下心愿,再小心放入水中。

      江淮站在桥边,看得有些出神。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想放一盏?”

      江淮点头。

      “想。”

      两人买了两盏素白的莲花灯。

      江淮拿着笔,想了许久,才在灯心的小纸条上写下几行字。陆时宴没有看,只站在旁边等着。

      待江淮写完,他才取过另一支笔,低头写下自己的心愿。

      江淮忍不住探头。

      “你写什么?”

      陆时宴将纸条轻轻折好。

      “愿望。”

      江淮笑道:“我自然知道是愿望。”

      陆时宴看着他。

      “那便不必问。”

      江淮一怔,随即笑了。

      “陆公子如今倒也学会藏心事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石阶走到水边,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河中。

      江淮的灯先漂出去,陆时宴的灯随后跟上。两盏素白的小灯在水流里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并肩顺流而下,烛火映着水面,明明灭灭,渐渐汇入满河灯海之中。

      江淮望着它们,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说,灯若漂得很远,愿望是不是也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陆时宴望着河面。

      “或许。”

      江淮笑了笑。

      “那便好。”

      陆时宴转头。

      “你写了什么?”

      江淮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

      “你方才不是不让我问么?”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道:“那我也不告诉你。”

      陆时宴没有追问。

      只是站在他身旁,望着那两盏渐渐远去的河灯。

      江淮写的是:

      愿故人平安,愿归者有家。

      他原本还想再添一句,落笔时却忽然犹豫了。

      最终,那句话没有写在灯上。

      而陆时宴的纸条上,只有短短八个字。

      愿江淮此生,平安喜乐。

      灯会散去时,已近子时。

      临川城中的灯火渐渐稀疏,河岸上仍有零星行人,远处画舫的丝竹声也渐渐淡了。夜风带着水汽,吹得江淮手中的白兔灯轻轻晃动。他走了许久,肩上的伤隐隐有些发酸,却仍舍不得这么早回去。

      陆时宴看出他的疲倦,便放慢了脚步。

      “累了?”

      江淮摇头。

      “还好。”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了笑。

      “真的。”

      陆时宴没有拆穿,只将手中的海棠枝收进袖中,伸手接过他提着的白兔灯。

      江淮微微一怔。

      “做什么?”

      “替你拿。”

      江淮笑道:“我又不是拿不动。”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时宴提着那盏小小的白兔灯,深青色衣袍被夜风轻轻吹动,灯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人平日里持剑时清冷端正,如今却替他拿着一盏孩童似的花灯,竟也没有半分不自在。

      江淮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欢喜。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

      “那便辛苦陆公子了。”

      陆时宴点头。

      “不辛苦。”

      两人沿着河岸缓缓往回走。

      夜色深处,临川的春水仍旧流淌,岸边柳枝轻拂,偶尔有几盏未熄的河灯从桥下漂过。江淮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肩头一暖。

      陆时宴将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江淮回头。

      “你不冷?”

      陆时宴摇头。

      江淮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将外袍往他那边也拢了拢。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

      江淮笑道:“一件衣裳,也不一定只能一个人披。”

      他说着,稍稍往陆时宴身边靠近些,将外袍的一角搭在他肩上。

      两人身量相近,外袍却不算宽,若要同时披着,便不得不走得极近。江淮起初只觉得好玩,待真正靠过去,才忽然意识到两人肩头几乎贴在了一处。

      他微微一僵。

      陆时宴也停住了脚步。

      夜风从河面缓缓吹来,吹得白兔灯里的烛火轻轻晃动。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外袍,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

      可若此刻再退开,似乎又显得太过刻意。

      他正犹豫着,陆时宴却已伸手,轻轻将外袍重新拢好。

      “这样会暖些。”

      江淮抬眼。

      陆时宴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笑了。

      “嗯。”

      两人便这样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客栈。

      夜色很深,街上行人已少,只有檐下几盏尚未熄灭的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陆时宴提着那盏白兔灯,江淮走在他身侧,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河水。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段原本不长的归途,却被他们走得很慢。

      翌日清晨,听雨客栈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寻常的黄纸,封口却压着一枚极浅的沈氏家纹。伙计说,送信的人天未亮便来了,只将信放在柜台上,留下“交给二楼两位佩剑公子”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陆时宴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

      今夜亥时,听潮楼。

      若想知道柳闻舟为何被困十七年,便带着兰花祠所得之物前来。

      另,江公子若想知道自己真正的生辰,不妨亲自来问。

      江淮站在一旁,看完后轻轻挑眉。

      “看来沈鹤年终于等不及了。”

      陆时宴将信纸放在桌上。

      “他知道我们拿到了银叶。”

      江淮点头。

      “也知道我在查自己的身世。”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去?”

      江淮沉默片刻。

      窗外晨光正好,河岸上的灯笼尚未完全收起,昨夜留下的彩绸仍在风中轻轻晃动。远处有人撑船经过,船头载着一筐新采的莲蓬,吆喝声沿着河面缓缓传来。

      江淮望着那片明亮的春色,忽然想起昨夜漂远的两盏河灯。

      他缓缓收回目光。

      “去。”

      陆时宴点头。

      “我陪你。”

      江淮笑了笑。

      “我知道。”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不过在去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陆时宴抬眼。

      “什么?”

      江淮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

      “去找闻三娘。”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沈鹤年既然这样急着请我们去听潮楼,说明他怕我们先查到别的东西。”

      他停了停。

      “那我们便偏要先查。”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唇角微微弯起。

      “好。”

      窗外春风吹过,河面泛起细碎的金光。

      桌上的白兔灯尚未熄灭,灯旁放着一枝浅红色的绢纸海棠。

      两样东西并排搁在窗边,映着清晨柔和的日光。

      而那封来自听潮楼的请帖,则静静压在书案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满城春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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